梁英的办公室不大,但每一件东西都在该在的位置。红木茶桌,三把椅子,靠墙一排文件柜,百叶窗半开着,窗外的霓虹灯光在百叶窗的缝隙里切成一条一条。
苏青雨坐在茶桌对面。白晓蝶坐在她旁边,目光还停留在门口那两个被放倒的保安倒下的方向,呼吸没完全匀过来。
梁英把银镯子从手腕上褪下来,搁在桌上。镯子在桌面滚了半圈,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她靠在椅背上,看着苏青雨,嘴角弯着。
“你一定在想,我为什么把俱乐部开在离三花会这么近的地方。”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很简单。我要让他们知道,14K不是他们能拿捏的软柿子。宝叔不行,李大嘴更没那个本事。”
她把茶杯搁在银镯子旁边。
“14K的招牌生意就开在他眼皮底下。够胆,就来拿。”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拍。苏青雨没有说话。
梁英打量了她片刻,目光从她左眼的旧疤移到了她腰间鼓起的位置,又移回她的脸。
“我对你怎么能带真枪进来不感兴趣。”梁英竖起三根手指,“你一个女孩子,拿着两把枪,指着我脑袋,没被我的弩手吓退,反过来将我一军——这股胆量,值得我给你三个问题的机会。”
苏青雨看着她竖起来的三根手指,没有立刻开口。坐在旁边的白晓蝶刚灌下去的那口茶差点呛出来。三个?她把茶杯搁回桌上,看看梁英,又看看苏青雨,眉头拧了起来。梁英这口风转得太快,前一秒还在说“14K不是软柿子”,下一秒就开始谈条件。
苏青雨的声音平静:“三个?”
梁英的笑容没变。“不要那么贪心。”
她收回一根手指,还剩两根。那两个端过弩的保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出了门外,走廊里没人走动,只有霓虹灯管的嗡鸣声从百叶窗缝隙里渗进来。
“你要不喜欢这三个问题,也可以让我脑袋开花。”梁英的语气不紧不慢,“然后你就会成为14K的众矢之的。这个价码,不值当。你大可以试试,看满地的虎崽子怎么咬你。行了,我已经回答了为什么只有三个问题,现在还剩两个。想好了再问。”
白晓蝶的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了。那句“三个”也算?这女人每句话都卡在分寸上,多一分是挑衅,少一分是示弱。
霜霜的声音在脑内响起来,尾音拖着一丝意外。
“哦呵,这位姐姐挺能谈。两把枪顶着脑门还能反过来将你一军。三个问题缩成两个,主动权一把拽回去。我喜欢。”
“搞没搞错,这时候给别人叫好?你不如来段荤的。”
“呵。”霜霜冷笑一声,“我怕你听得脑子发飘,问题问岔了又赖我。算了。”
苏青雨愣了一下。难得。
“哟,长进了,真少见。”
视野右下角的头像把头扭向一边,模糊的脸颊上浮着一层极淡的红光。霜霜没有接这个茬。
苏青雨的注意力回到茶桌对面。两个问题,得戳在骨头上。她看着梁英的眼睛。
“第一个。老陈,我爸的司机。人在哪?”
梁英点了点头,没有卖关子。“老陈被楚温的人带走了。最后出现的地点在大海市一百公里外的徐风县。李成对当日除掉你父亲的功臣不薄。”
老陈被楚温带走了?李大嘴派他善后。行,这笔账记住了。
“第二个。”她竖起最后一根手指,“华天高,我叫他华叔。是死是活?”
梁英这回沉默了一拍。“没事。”
只有两个字。
“他在哪。”
梁英的笑容重新浮起来。“这是第四个问题了。”
白晓蝶从椅子上站起来。她盯着梁英,声音压不住往上蹿:“第四个问题?梁英!你在这耍滑头!说好了三个问题——”
“三个,我都答了。”梁英靠在椅背上,语气纹丝不动,“老陈在徐风县,华叔没事。你家大小姐问了一句‘三个’,我也答了——只有三个,不要贪心。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白晓蝶攥紧拳头,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想反驳,但梁英每一个字都卡在理上。确实答了,只是全答在了最省的位置。这女人从一开始就算好了。
“唉哟,人家叫你大小姐呢。”霜霜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这下在外人看来白家小助手可是真成仆人定位了啊……”
“别打岔,我一会问问她想干啥……这应该不算问题。”苏青雨皱了皱眉。
梁英这时笑了起来,银镯子在指尖转了一下,反光在墙上跳了跳。
“这世上哪有只赚不赔的买卖?”她把银镯子套回手腕,“要不我现在打电话叫外面的弟兄进来,就当什么都没谈过。两把枪的事没关系——你出了这扇门,老城区三花会的人正好在外面巡逻。你猜他们多久能闻着味过来?”
白晓蝶没有反驳。三花会的人确实在附近,梁英不怕她们翻脸。翻脸对谁都没好处,但对苏青雨更没好处。
苏青雨把白晓蝶的手腕轻轻按下去,没有说话。梁英手里的情报不止这些。她知道华叔在哪,但只肯说“没事”。她知道老陈在徐风县,但没说是死是活。掐着量给,刚好够让她坐在这把椅子上继续往下谈。
“你想要什么?”
梁英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手绘平面图,推到茶桌中央。地图是用圆珠笔画的,线条粗糙但标注清楚——老城区西侧,一栋三层临街楼,门面标注为按摩店,地下室画了个大方框,里面点了十几个点,代表赌桌和守备位置。
“楚温在老城区西侧开了家地下赌场。门面是按摩店,地下室才是场子。”梁英的指尖在平面图上点了点,“那片本来是14K和三花会都不管的缓冲区。现在他把场子开在那,等于把刀尖顶在14K肋骨上。”
她抬起头。
“帮我端掉它。你什么手段我不管。一周之内,赌场关门那天,第四个问题的答案就是你的。”
苏青雨看着平面图上那些圆珠笔画的小圈,冷笑一声。又是楚温。
“行,就一周。”她把平面图拿起来,塞进冲锋衣内袋,站起来。
梁英没有起身送她。
门关上的那一刻,走廊里的灯光在梁英脸上闪了一下。她拿起桌上的座机,按了个键。那头接得很快,声音压得低,带着还没散干净的紧张——是刚才被白晓蝶放倒又拖走的保安队长。
“查今天负责安检的人。”
“查什么?”
梁英的指尖在银镯子上慢慢转了一圈。“看他有没有问题。有问题,就处理掉。”
她顿了一下,拇指在脖子前轻轻一划。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要是没问题呢?”
梁英把镯子褪下来又套回去,金属在腕骨上碰出极轻的一声脆响。“那就是苏行秋的女儿有本事,最新的安检设备都能骗过去。这种人,往后找机会拉拢拉拢。”
保安队长说知道了。梁英挂了电话。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百叶窗缝隙里透进来的霓虹灯光在墙上明灭。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那把已经空了的椅子,端起茶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