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光线斜斜地切进酒馆,像一块放久了的蜂蜜软糖,黏糊糊地铺在长桌和地板上。 壁炉里的火早就熄了,只剩下几点余烬偶尔发出细微的爆裂声。这个时辰的客人最少,晚饭的还没来,喝下午酒的已经走了,整个大堂空荡得像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托托正趴在柜台后面,用一块抹布无意识地擦着已经很干净的台面。他的眼皮开始打架,头一点一点的,像只啄米的小鸡。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呻吟。
托托猛地抬起头,条件反射地露出职业微笑:“欢迎光临黄昏酒馆!请问几位——”
他的声音卡在了半截。
门口站着一个少年。十五六岁的样子,瘦得像根芦苇,套着一身明显大了一号的皮甲,肩带松松垮垮地垂在胳膊肘旁边。背上绑着一把木剑,剑鞘上的漆已经磨得斑驳。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靴子,鞋尖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袜子。
少年环视了一圈大堂,目光在每一张脸上都停留了不到半秒,最后落在托托身上。
“那个……我、我想吃点东西。”少年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最便宜的就好。”
托托眨了眨眼。三个月来他见过各种各样的客人,有满身酒气的大汉,有穿着绸缎的商人,也有像雷欧那样一进门就嚷嚷着要”最大杯的麦酒”的热血笨蛋。但这个少年不一样。他站在门口, 半进半出,像是随时准备转身逃走。
“最便宜的啊……”托托翻开菜单,“蔬菜炖汤,配半块黑面包,两个铜板。这个够便宜了吧?”
少年的手伸进皮甲的缝隙里,掏了半天,摸出三枚铜板,摊在手心里数了数。他的耳朵尖有点红。
“就要这个。”
“好嘞!找个位置坐吧,马上就来!”
少年选了一个最靠里的角落,把木剑解下来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地坐下。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大堂,掠过正在打盹的席恩,掠过趴在吧台上不知道在画什么的玛姬,掠过柜台后面擦杯子的诺瓦,最后停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还有艾尔德永远温和的声音:“薇瑟拉,那罐盐你放哪了?”
“左手边第三个架子。”薇瑟拉的声音从账本后面飘出来,“你连盐都找不到,当初是怎么——算了,当我没说。”
托托溜进厨房,凑到艾尔德旁边:“老板,那个客人点了蔬菜炖汤。”
“听到了,听到了。”艾尔德正用那把生锈的巨剑切胡萝卜。剑刃足有手掌那么宽,切起胡萝卜来倒意外地顺手。“那个孩子看起来饿了很久了,多给点蔬菜。”
“我想给他加块面包。”托托压低声音,“他看起来好可怜,靴子都破了……”
“你很有同情心。”薇瑟拉头也不抬地说。
托托吓了一跳,转头看见薇瑟拉正用羽毛笔在账本上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
“薇瑟拉姐……”
“两块面包的成本是零点七个铜板。”薇瑟拉终于抬起眼,目光落在托托脸上,“今天的面包还剩七块,如果每块都按零点七算,到打烊如果卖不完,损失是四点九个铜板。你确定要免费送他一块吗?”
托托咽了口唾沫。薇瑟拉的眼神像一把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的秤,把他的同情心放在上面称量。
“……我、我可以自己出钱买一块送他吗?”
薇瑟拉的笔尖顿了一下。
“你的时薪是多少来着?”
“二、二十个铜板……”
“所以你要用你工作一个小时的报酬,买一块零点七个铜板的面包,送给一个你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客人?”
托托张了张嘴,又闭上。厨房里的蒸汽袅袅上升,模糊了他的视线。
“薇瑟拉。”艾尔德开口了,手上切胡萝卜的动作没停,“盐找到了,糖呢?”
“糖和盐不会放在一起。”薇瑟拉叹了口气,合上了账本。
艾尔德转过身,从灶台上的大铁锅里舀出一勺炖汤,倒进陶碗里。蒸汽裹着蔬菜的清香弥漫开来。然后他转过身,从旁边的大盘子里挑了一块肉。那是今天最大的一块炖肉,肥瘦相间,在汤汁里浸得发亮。
“艾尔德老板,那是——”托托瞪大了眼睛。
“嗯?”艾尔德把那块肉放进少年的汤碗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摆一片胡萝卜。“汤勺滑了一下。”
那块肉沉进碗底,又慢悠悠地浮上来,在汤面上晃了晃。
薇瑟拉重新打开了账本。她的羽毛笔在纸面上移动,但这次过了好几秒才写下第一个数字。
“托托,端出去吧。”艾尔德说,“趁热。”
托托端着碗走出厨房,热气熏得他鼻子发痒。他把碗放在少年面前,汤里的那块肉大得几乎遮住了半个碗面。
“你的蔬菜炖汤……呃,今天的蔬菜比较肥。”
少年盯着那块肉看了三秒,然后抬头看了看托托,又看了看厨房的方向。
“我没有点肉。”
“送的。”托托在心里加了一句:我们老板今天手滑了第三次。
少年的喉结动了动。他没有再追问,而是捧起碗,喝了一小口汤。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小灯。
“好喝。”
“那当然,艾尔德老板的手艺没话说。”托托在旁边坐下来,这个时辰也没什么别的客人需要招待,“你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吧?”
“嗯。”少年又喝了一口,这次连带着咬了一小块肉下来。他的咀嚼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从东边来的,走了快一个月。”
“一个月?!就一个人?”
“一个人。”少年把木剑往怀里拢了拢,“我要去王都。”
“王都啊……”托托拖长了声音,“去做什么?做生意?拜师?还是去碰运气?”
少年放下碗。他的手指在木剑的剑柄上摩挲着,指腹划过那些磨秃的漆纹。
“我要去参加勇者选拔。”
厨房里的动静突然停了。
托托正对着厨房的方向坐着,所以他看得一清二楚。雷欧举着锅铲的手停在半空中,像是被谁按了暂停键。玛姬的羽毛笔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墨迹慢慢晕开,越来越大。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又迅速分开,快得像是托托的错觉。
但这只是一瞬间的事。下一秒雷欧就开始用力翻炒,锅铲和铁锅碰撞出惊天动地的声响。玛姬低下头,把那张废掉的纸揉成一团,丢进了旁边的垃圾篓。
“勇者选拔?”托托没注意到身后的异样,他的注意力完全被少年吸引了,“就是那种……打败魔王、拯救世界的勇者?”
“嗯。”少年的眼睛在说到这个话题时变得格外亮,“王都每十年举办一次选拔,从全国各地挑选最有天赋的年轻人。被选中的勇者会得到神赐的圣剑,还会接受王国最厉害的骑士训练。”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微微发颤,不是害怕,是那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等选拔结束,我就去传说中的魔王城。”少年咬了一大口面包,腮帮子鼓起来,“等我打败了魔王,我就是英雄了。村子里的人就再也不用怕魔兽了。”
“魔王城……”托托挠了挠头,“那个,我听说魔王城在很远的北方,而且路上有很多魔兽……”
“我不怕。”少年拍了拍怀里的木剑,“我已经练了好几年了。我们村里的猎户教了我基础剑术,他说我很有天赋。”
木剑在酒馆昏黄的灯光下看起来格外单薄,像根稍微粗一点的柴火棍。
吧台那边传来一声轻笑。莉莉丝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歪着头看这边,猩红的眼眸里含着意味不明的光。她的手指绕着一缕金发打圈,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什么。
席恩一把按住了她的手腕。
“莉莉丝大人,您的水。”他把一杯清水推到她面前,力道大得杯子里的水溅出了几滴。
莉莉丝挑了挑眉,但真的没再出声。她只是用一种让人背后发毛的眼神继续看着少年,舌尖轻轻舔了舔嘴唇。
“那个姐姐……”少年缩了缩脖子,“她为什么那样看我?”
“别在意,她对谁都那样。”托托摆摆手,“你多吃点,不够我再给你添汤。”
艾尔德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他在少年对面坐下,把那杯水推过去。
“走了很久吧?喝点水。”
“谢、谢谢老板。”少年双手接过杯子,咕咚咕咚灌了半杯。他这才仔细看了看艾尔德,目光在对方那把斜靠在灶台边的巨剑上停留了一瞬。那把剑锈迹斑斑,剑柄上的缠绳都磨秃了,看起来比他背上的木剑还要破旧。
“老板以前也是冒险者吗?”
“算是吧。”艾尔德笑了笑。
“那你一定去过很多地方!”少年往前倾了倾身子,“王都的选拔……您参加过吗?”
“我?”艾尔德笑得更温和了,“我年轻的时候是个放羊的。”
少年的表情僵了一下,像是没听清。
“放羊的。”艾尔德重复了一遍,语气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每天早上把羊赶到山坡上去,晚上再赶回来。有一百二十三只羊,每一只我都叫得出名字。”
“那、那您后来怎么不当牧羊人了?”
“后来啊……”艾尔德想了想,“有一天在山坡上捡到了一把剑。”
少年的眼睛又亮了:“然后呢?然后您就去当冒险者了?去打败魔兽?去拯救村庄?”
“嗯。”艾尔德点点头,“然后我发现,魔兽也是有人养的。”
少年愣住了,手里的面包悬在半空中。
“有人……养的?”
“有的魔兽是野生的,有的不是。”艾尔德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节奏像是在数什么,“就像羊有人养,鸡有人养一样。那你说,你去打魔兽,和去偷别人家的羊,有什么区别?”
少年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个问题对他来说显然太难了,他的脑瓜子正在飞速运转,试图从这句简单的话里找出某种深刻的道理。
托托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他在柜台后面小声嘀咕:“魔兽怎么可能有人养……那不是怪物吗?”
“所以老板您的意思是……”少年试探着问,“不该打魔兽?”
“我没这么说。”艾尔德站起身,拍了拍少年的肩膀。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我只是说,事情不像故事里讲的那么简单。”
他转身走向厨房,在门口停了一下。
“不过,想去试试的话,就去吧。”
少年望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低头继续喝汤,这次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了很久。
窗外的夕阳正在下沉,把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酒馆的墙角。他的影子和巨剑的影子并排躺在一起,一个瘦瘦小小,一个庞大沉默,像是两个时代的重叠。
玛姬不知什么时候从吧台那边溜了过来,趴在旁边的桌子上,眼睛盯着少年的木剑。
“那个,我能看看你的剑吗?”
少年警觉地抱紧了木剑,但看到玛姬那张稚嫩的脸,她看起来比自己还小,又放松下来。
“可以……但小心点,这是我师父送我的。”
玛姬接过木剑,手指在剑身上细细抚摸。她的动作专业得不像在检查一把玩具,而是在鉴赏某种珍贵的艺术品。
“平衡感不错。”她点了点头,“重心稍微靠前了一点,挥砍的时候会比较稳。你师父是谁?”
“我们村里的猎户,巴特大叔。”
“猎户啊……”玛姬把剑还给少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会用这种握法教你,他以前应该是正规军出身的。”
少年瞪大了眼睛:“您怎么知道——”
“猜的。”玛姬挥挥手,转身回到吧台,从垃圾篓里捡出刚才那团废纸,摊开来继续画。墨迹晕开的地方被她巧妙地改成了一朵云。
少年还在发呆。托托拍拍他的肩膀:“别在意,我们这里怪人比较多。”
雷欧从厨房里探出头来,金发扬起一小片光尘:“托托,你说谁怪?”
“没说你!忙你的去吧!”
少年看着这一幕,突然笑了。这是他进门以来的第一个笑容,有点腼腆,但真实。
“你们这里……真好。”他说。
“好?”托托愣了一下。
“嗯。”少年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连汤底的碎渣都倒进了嘴里,“我以前去的酒馆,不会有人给我倒水,也不会有人跟我说这么多话。”
他站起身,把木剑重新绑在背上。皮甲的肩带又滑了下来,他笨手笨脚地往上提了提。
“谢谢你们的汤。”他对厨房的方向鞠了一躬,又朝艾尔德坐过的位置鞠了一躬,“等我成为勇者,一定会再回来的。到时候我请你们吃王都最好的烤肉。”
“一言为定啊。”托托笑着把他送到门口,“王都往北,沿着大路走,别走小路,听说最近有强盗。”
“嗯,我知道。”少年推开门,黄昏的风灌进来,带着远处田野的青草气息。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酒馆。
他的目光在每一张脸上都停留了一秒。艾尔德站在厨房门口对他微笑,薇瑟拉头也不抬但笔尖停了,席恩直起了腰板,莉莉丝抛了一个飞吻,雷欧举起锅铲行了个歪歪扭扭的骑士礼,玛姬用笔杆敲了敲额头算是道别,诺瓦和薇恩在吧台后面同时举了举杯子。
少年眨了眨眼。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这个酒馆里的每个人都懂他在说什么。但下一秒他就把这个念头甩掉了。
不可能的。他们只是一群普通的酒馆老板和客人。
“再见!”他挥挥手,身影消失在门框里。
门轴又发出一声干涩的呻吟,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薇瑟拉的笔尖重新开始在纸面上移动,沙沙声恢复了之前的节奏。只是她写的数字似乎比刚才多了一点,又划掉了一点,最后写下的和之前一模一样。
“那块肉,”她突然开口,“从今天的损耗里扣。”
艾尔德正在削土豆,闻言抬起头:“什么肉?”
“你手滑的那块。”薇瑟拉翻了一页账本,“零点八个铜板。记在你账上。”
“好。”
“下次手滑之前,”薇瑟拉顿了顿,“记得选小一点的。那块太大了,不符合蔬菜炖汤的定价标准。”
“我尽量。”艾尔德的嘴角弯了弯。
窗外,少年的影子已经消失在街道的尽头,只剩夕阳还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