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度鞠躬。
三十度托盘。
四十五度斟酒。
这些角度他已经练习了三千多年,深深刻在骨头里,变成了不需要思考的本能。即使在无人的深夜,即使在不需要表演的当下,他依然在做。
莉莉丝的话在耳边回响。
“有时候我觉得,你比任何人都更想回到博物馆里去。”
席恩的手腕微微一抖。
酒液溅出杯口,洒在他黑色的皮鞋上。
“闭馆时间到了哦,博物馆里的骑士先生。”
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笑意和温柔。
席恩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普通的僵硬,而是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关节锁住、呼吸停止的那种僵直。他的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根被冻在原地的铁柱,连指尖都不敢动一下。
一双手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
莉莉丝的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红发蹭着他的脸颊,带着红酒和夜来香的香气。她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
“你……”席恩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我什么?”莉莉丝在他耳边轻声说,气息拂过他的耳廓。
席恩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不是粉红,不是暗红,而是鲜艳到近乎发光的红色。那片红色从耳尖一路蔓延到脖子,再往下延伸进衬衫领口,消失不见。
“你怎么在这里……”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两个八度,带着一丝沙哑。
“我一直都在啊。”莉莉丝说,“你以为我真的去睡了?”
“你说过晚安……”
“晚安不代表睡觉啊。”莉莉丝笑得肩膀都在抖,她的笑声在空荡的酒馆里轻轻回荡,“我只是换了个地方观察你而已。”
“观察我什么……”
“观察你在深夜偷偷练习斟酒的样子。”莉莉丝收紧手臂,整个人贴在他背上,“席恩,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什么。”
“像一个闭馆后还留在展厅里的骑士雕像。”莉莉丝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讲睡前故事,“博物馆关门了,灯都熄了,游客都走了,但你还在那里,保持着最后一个姿势。”
席恩没有说话。
他的身体依然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但手指微微动了动。
“莉莉丝。”他说。
“嗯?”
“放开。”
“不要。”
“红酒洒了。”席恩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黑色的皮革上已经被酒液浸透,“我的鞋。”
“再买一双就好了。”莉莉丝说,“或者我帮你擦。”
她没有动,依然抱着他。
席恩深吸一口气。
“你这样……”他说,“我没办法动。”
“那就不要动。”莉莉丝说,“就这样待一会儿。”
席恩沉默了。
莉莉丝的脸贴在他的背上,隔着衬衫布料,他能感受到她的温度。温热的,柔软的,带着某种他无法形容的触感。
“席恩。”
“嗯。”
“你在发抖。”
“……我没有。”
“你的手指在抖。”莉莉丝指出。
席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确实在微微颤抖,幅度很小,但逃不过三千多年练出的观察力。
“……冷的。”他说。
“现在是夏天,酒馆里二十五度。”莉莉丝说。
席恩不说话了。
莉莉丝笑出了声。
她的笑声很轻,像是风铃在夜风中摇曳。但席恩听出了里面的促狭,还有更深的东西。他形容不出来,但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魅魔的气息。
哪怕她已经压抑了几千年,哪怕她已经学会了像普通人一样生活,那种天生的、属于魅魔的吸引力还是会在不经意间泄露出来。
席恩闻到了。
“你的气息……”他说。
“嗯?”莉莉丝歪了歪头,“什么气息?”
“……魅魔的。”
莉莉丝愣了一秒。
然后她笑得更厉害了。这次的笑声不再克制,在空荡的酒馆里回荡,像是一串清脆的铃铛。
“席恩,”她笑得声音都在抖,“你知道你现在的样子有多好玩吗?”
“……不知道。”
“你全身僵硬得像块石头,耳朵红得能当灯泡,还在认真地说’你的气息’……”莉莉丝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你怎么这么好玩啊……”
席恩的嘴角抽了抽。
“……请你放开我。”
“不要。”莉莉丝抬起头,红瞳里还泛着笑出来的泪光,“博物馆里的骑士先生,闭馆时间到了,但你还是我的。”
席恩的身体又僵了一分。
“我不是……”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任何人的。”
“是吗?”莉莉丝把下巴重新搁回他的肩膀上,“那我问你,三千多年来,你为什么从来不拒绝我的拥抱?”
席恩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每次都说’放开’,‘不要这样’,‘请你松手’。”莉莉丝数着他的话,像是在数星星,“但你从来没有真的推开过我。”
席恩低头看着那双还环在自己腰上的手。
纤细的,白皙的,手腕内侧有一粒小小的红痣。他看了三千多年,闭着眼都能画出那粒痣的位置。
他确实从来没有推开过。
“我……”他说了一个字,然后停住了。
莉莉丝没有催他。
她只是安静地抱着他,感受着他背脊的线条,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心跳很快,但节奏平稳,像是训练有素的鼓手。
“你的心跳好快。”她说。
“……你的也是。”
“嗯。”莉莉丝笑了,“因为我在笑啊。笑的时候心跳本来就快。”
两人又沉默了。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秒针转了一圈又一圈。酒馆里安静得只剩下时钟的走动声和两人的呼吸声。
“席恩。”
“嗯。”
“你打算就这样站到天亮吗?”
席恩动了动。
他僵硬地抬起手,覆盖在腰间的双手上。莉莉丝的手指微微一颤,但没有躲开。
“莉莉丝。”他说。
“嗯?”
“我的鞋湿了。”
莉莉丝低头看了一眼。黑色的皮鞋上,红酒已经干涸,留下深褐色的痕迹。
“真可惜。”她说,“一双好鞋。”
“嗯。”
“明天我陪你买新的。”
“好。”
席恩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上停留了一秒。
然后,他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把那双手从自己的腰上移开。动作很慢,很温柔,像是在拆卸一件易碎的古董。
莉莉丝顺从地松开了手。
席恩转过身,面对她。
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但目光已经恢复了平静。浅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是两颗磨光的石子,深邃而安静。
“去睡吧。”他说。
“你呢?”莉莉丝歪了歪头。
“我把这里收拾完。”
莉莉丝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吧台上那杯倒得满满的红酒。
“那杯是给我的吗?”她问。
席恩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杯红酒。液面离杯口两厘米,角度完美,是他在被抱住之前倒的。
“不是。”他说。
“那是给谁倒的?”
席恩沉默了。
莉莉丝的红瞳里慢慢浮现出一个了然的笑意。她没有追问,只是端起那杯酒,轻轻抿了一口。
“味道不错。”她说,“谢谢。”
席恩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完整的笑容,只是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但在莉莉丝眼里,那比任何大笑都珍贵。
“晚安,博物馆里的骑士先生。”莉莉丝端着酒杯走向楼梯,红发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是一抹流动的火焰。
“晚安。”席恩说。
莉莉丝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席恩一个人站在吧台后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湿鞋子,又看了看吧台上的空酒瓶。然后他拿起一块绒布,开始擦拭吧台上的酒渍。
动作一丝不苟。
像一尊在博物馆里工作的骑士雕像。
只是,如果有人在看的话,会发现他的嘴角还残留着那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窗外,夜色更深了。
远处的城市灯火渐稀,只有”幕间酒场”的招牌还亮着,在黑暗中发出温暖的橘黄色光芒。
酒馆的门紧闭着,但风铃在无风的空气中轻轻响了一声。
像是一个预兆。
预示着这个夜晚,还没有结束。
席恩抬头看了一眼门口。
时钟指向凌晨两点。再过几分钟,这个时间已经过了最后一班地铁。如果有人在这个时间点推开酒馆的门,那一定是有什么事。
他放下绒布,走到门口,透过玻璃窗看向外面。
街道上空空荡荡。
路灯在路面投下昏黄的光圈,几只飞蛾绕着灯泡打转。远处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但很快就消失在夜的尽头。
席恩的手搭在门把上。
他犹豫了一秒,然后锁上了门。
“打烊了。”他低声说。
但他没有关灯。
因为酒馆里还有一个人没有睡,也许两个人。也许是三个。也许是六个。
在这种地方,你永远不会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一个人从楼梯上走下来,或者从地下室里钻出来,或者从某个你根本不知道存在的暗门里现身。
席恩走回吧台。
他给自己倒了一小杯清水,坐在吧台后面的高脚凳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水杯里的水面微微晃动,映着他自己的倒影。
一个三百一十岁外表、三千多岁的”退休冒险者”,穿着调酒师的围裙,坐在凌晨两点的酒馆里,等待着下一个推门而入的人。
或者,等待着下一个从背后抱住他的人。
哪个先来,就等哪个。
水面渐渐平静。
窗外的夜色依然深沉。
但在这深沉的夜色中,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席恩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三千多年的直觉在血液中低语,像是远方传来的钟声。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脚步声在酒馆门口停住了,接着是一阵沉默。
席恩放下水杯,站起身。
他走向门口,打开了锁。
门外站着一个少女。
大概二十出头,穿着皱巴巴的西装套裙,黑色的长发凌乱地披在肩上。她的眼睛下面有两团浓重的青色,像是被人打了一拳。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公文包,指节发白。
她抬头看着席恩。
那双眼睛空洞而疲惫,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生气。
“请问……”她的声音沙哑,“还营业吗?”
席恩看着她。
三秒。
他侧身,让出通道。
“请进。”
少女走进酒馆,脚步虚浮得像是在做梦。她的公文包上挂着一个小小的工牌,但因为反光,席恩看不清上面的字。
他关上门,重新锁好。
风铃又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