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跌坐在吧台前面的高脚凳上,皮背包滑落在脚边。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包带,指节泛白,像是在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黑色长发垂落在脸颊两侧,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下面是两团浓重的青黑色。
不是熬夜一晚两晚能熬出来的那种,而是长期睡眠不足、长期精神紧张、长期被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上喘不过气的结果。像是有人用毛笔蘸了墨,在她眼窝下面画了两圈。
席恩站在吧台后面,手里还握着那块擦杯子的绒布。
他看了少女三秒,然后把绒布放到一边。
“想喝什么?”他问。
少女抬起头。
她的目光涣散,没有焦点,像是在看席恩,又像是在看他身后的酒架。她的嘴唇干裂,嘴角有一块小小的脱皮。
“最烈的。”她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席恩看着她。
“最烈的会让人第二天早上后悔。”他说。
“我不在乎。”少女扯了扯嘴角,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反正……反正明天也不用上工了。”
“辞工了?”
“被辞了。”少女说,手指攥得更紧了,“或者快了。明天去公会……签解聘文书。”
她说完,低下头,盯着吧台的木质台面。台面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她盯着那道划痕,像是盯着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席恩没有追问。
他从酒架下方拿出一瓶威士忌,又拿出一个古典杯。冰块落入杯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琥珀色的液体倾入杯中,液面刚好没过冰块。
他把酒杯推到少女面前。
少女伸手去拿。
她的手在发抖。
“等一下。”
声音从吧台另一端传来。
莉莉丝从楼梯上走下来,红发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是一团刚刚燃起的火焰。她穿着一件深色的丝质睡袍,腰间系着带子,赤着脚,脚步声轻得像猫。
席恩看了她一眼。
莉莉丝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少女身上,红瞳微微眯起,像是在审视什么。
“你是谁?”少女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警惕。
“这里的服务员。”莉莉丝走到吧台后面,从席恩手中接过那杯威士忌,“这杯酒不适合你。”
“为什么?”少女皱起眉头。
莉莉丝把威士忌放到一边,然后从酒架下方拿出几个瓶瓶罐罐。她的动作很快,瓶塞拔开又塞上,液体倾倒又混合,像是在进行某种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仪式。
“因为你不是来买醉的。”莉莉丝说,头也不抬。
“我就是来买醉的。”少女的声音提高了一分,“我说了,最烈的。”
“买醉的人不会说’最烈的’。”莉莉丝把一种深紫色的液体倒入调酒杯,“他们会说’随便什么都行’,或者’你们这里最便宜的’。说’最烈的’的人,是想在酒精里找什么别的东西。”
少女的手停在半空。
“你……”她的声音颤抖了,“你怎么知道……”
莉莉丝抬起头,红瞳直视她的眼睛。
“愤怒。”莉莉丝说,“害怕。还有……”她歪了歪头,像是在分辨什么气味,“自我厌恶。”
少女的瞳孔猛然收缩。
她的身体向后缩了一下,高脚凳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她的嘴唇开始发抖,眼眶慢慢变红。
“你……”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你怎么……”
席恩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看向莉莉丝,目光里带着询问。莉莉丝接收到了他的目光,但没有回答,只是继续调酒。
“她叫莉拉。”莉莉丝说,“身份牌上写的。”
少女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身份牌。
“还有……”莉莉丝的声音变得很轻,“她每天被同事嘲笑身份牌上的照片。说她笑得像傻子。说她连身份牌都挂不好。说她这种人不该来上工,应该回家躺着。”
莉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颗,两颗。
眼泪砸在吧台上,溅起微小的水花。
“你……”她哽咽着,“你怎么知道的……”
莉莉丝把调好的酒倒进一只高脚杯。
液体是深紫色的,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不像普通的酒,更像是什么神秘的试剂。
“这杯叫’噩梦特调’。”莉莉丝把酒杯推到她面前,“喝下去,你会做一个梦。”
“什么梦?”
“你内心深处最想做的那个梦。”莉莉丝的红瞳里闪过一丝魅魔特有的光芒,“在梦里,你可以做你想做但不敢做的事。”
莉拉盯着那杯紫色液体。
她的手还在发抖,但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情绪。
“多少钱?”她问。
“今晚免费。”莉莉丝说。
“为什么?”
“因为你很累了。”莉莉丝说,“累到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莉拉的眼眶更红了。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紫色液体滑入喉咙,味道有点甜,有点苦,像是融化的巧克力混着某种草药。莉拉皱了皱眉,然后放下了酒杯。
“味道……”她说了一个字,然后停住了。
她的眼皮开始变重。
“困……”她喃喃道,“好困……”
“正常反应。”莉莉丝扶住她的肩膀,“去那边躺一会儿吧。”
“但是……”莉拉试图保持清醒,但视线已经开始模糊,“我还要……还要……”
“明天再说。”莉莉丝的声音变得异常温柔,“今晚,做个好梦。”
莉拉的眼皮终于合上了。
她的身体向前倾倒,被莉莉丝稳稳接住。莉莉丝把她扶到角落的沙发上,让她躺下,脱下自己的睡袍盖在她身上。
少女的呼吸很快变得平稳而深沉。
莉莉丝站在沙发边,低头看了她一会儿。
“你做了什么。”席恩的声音从吧台后面传来。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莉莉丝转过身,走回吧台。
“放心。”她说,“是释放,不是伤害。”
席恩的手撑在吧台上,身体微微前倾。他的目光直视莉莉丝的红瞳,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你的治疗方式太粗暴了。”他说。
“粗暴?”莉莉丝歪了歪头,“我只是让她睡一觉。”
“你用了魅魔的法术。”
“一点点。”莉莉丝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个”一点点”的手势,“只够让她做一个梦。一个很真实的梦。”
“什么梦?”
“我不知道。”莉莉丝说,“每个人梦到的都不一样。这取决于她内心深处最强烈的情绪是什么。”
席恩沉默了。
他看向沙发上的少女。莉拉蜷缩在睡袍下面,眉头紧锁,嘴唇微微蠕动,像是在梦里说着什么。
“会有副作用吗?”席恩问。
“会。”莉莉丝说。
席恩转过头,看着她。
“什么副作用?”
莉莉丝笑了。
她走近一步,凑到席恩的耳边。她的红发擦过他的脸颊,带着夜来香的香气。她的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气息温热而潮湿。
“你猜。”她轻声说。
席恩的耳朵开始泛红。
“莉莉丝。”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这不是开玩笑的事。”
“我没开玩笑。”莉莉丝退后一步,红瞳里闪着促狭的光,“副作用就是她醒来之后,会有一周特别想吃甜食。”
席恩愣了一秒。
“……什么?”
“甜食。”莉莉丝重复了一遍,“蛋糕,巧克力,冰淇淋。梦里消耗太大,身体需要补充糖分。”
席恩的嘴角抽了抽。
“这就是你的副作用?”
“嗯。”莉莉丝一脸无辜,“你以为呢?”
席恩不说话了。
他转身拿起一块绒布,开始擦杯子。动作比平时重了一分,杯子被他捏得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席恩。”
“嗯。”
“你在生气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把杯子擦得那么用力?”
席恩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杯子。水晶杯壁上已经出现了几道细微的划痕。
他放下杯子,重新拿起一个。
“我没有生气。”他说,“我只是……”
“只是什么?”
席恩顿了一秒。
“担心。”他说。
莉莉丝的红瞳微微一动。
“担心什么?”
“担心你。”席恩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用了魅魔的法术。被人发现怎么办。”
莉莉丝笑了。
这次的笑容里没有促狭,只有温柔。她走到席恩身边,靠在他肩膀上。
“你是在担心我啊。”她说。
席恩的耳朵更红了。
“……我只是担心酒馆的安全。”
“酒馆的安全?”莉莉丝歪了歪头,“那为什么要说’担心你’?”
席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莉莉丝笑出了声。
她的笑声很轻,像是风吹动窗纱。但在安静的酒馆里,那笑声格外清晰。
“席恩。”她说。
“嗯。”
“我只对坏人下重手。”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对你……”
她停顿了一下。
席恩的手指收紧了绒布。
“对我怎么样?”他问,声音比他预想的还要低。
莉莉丝凑近他的耳边。
“对你……”她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我舍不得。”
席恩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耳朵红得像是在滴血。
下一秒,他转过身,背对吧台,开始疯狂地擦杯子。动作比平时快了至少三倍,绒布在杯壁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像是一只受惊的松鼠在拼命藏坚果。
莉莉丝看着他的背影,笑得肩膀都在抖。
“你在害羞。”
“没有。”
“耳朵又红了。”
“……光线问题。”
“你刚才说红色在这种灯光下不明显。”莉莉丝提醒他。
席恩擦杯子的动作顿了一秒。
然后他继续擦。
更快了。
莉莉丝靠在吧台上,单手撑着下巴,红瞳里映着席恩的背影。
“席恩。”
“嗯。”
“那个杯子已经擦了五遍了。”
席恩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杯子。
晶莹剔透,毫无瑕疵,擦得都能当镜子用了。他确实已经擦了五遍。
“……习惯了。”他说。
“又是习惯。”莉莉丝叹了口气,“你就不能承认一次吗?”
“承认什么。”
“承认你在害羞。”
席恩放下杯子,转过身。
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但目光已经恢复了平静。浅灰色的眼睛直视莉莉丝的红瞳,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
“没有。”他说。
“骗人。”莉莉丝说。
席恩没有反驳。
他绕过吧台,走向沙发区。莉莉丝跟在他身后,脚步声轻得像猫。
莉拉还在睡。
她的眉头已经松开了一些,但嘴唇还在微微蠕动。她的手指偶尔会动一下,像是在梦里抓住什么。
“她在做什么梦?”席恩低声问。
“不知道。”莉莉丝也在沙发上坐下,“可能是很激烈的梦。”
“激烈?”
“她白天的情绪太压抑了。”莉莉丝说,“愤怒,委屈,自我厌恶……这些情绪在梦里会被放大。她可能会在梦里做她白天不敢做的事。”
席恩沉默了。
他看着少女的睡脸。那张脸苍白而消瘦,颧骨微微突出,眼下有两团青黑色。即使在睡梦中,她的表情也带着一丝紧张,像是在随时准备迎接什么打击。
“她多大了?”席恩问。
“二十三岁。”莉莉丝说,“刚工作两年。”
“你怎么知道?”
“她的身份牌。”莉莉丝说,“入行日期是两年前的九月。”
席恩没有再问。
他站起身,走回吧台,从架子下方拿出一条毛毯。毛毯是深灰色的,很柔软,是薇瑟拉去年冬天买的。
他回到沙发边,把毛毯轻轻盖在莉拉身上。
“你真是温柔。”莉莉丝说。
“这是基本礼仪。”席恩说。
“又是礼仪。”莉莉丝笑了,“席恩,你什么时候能承认,你关心别人不是因为礼仪,而是因为你温柔?”
席恩把毛毯的边缘掖好,站起身。
“去睡吧。”他说。
“你呢?”
“我守着她。”席恩说,“万一她做噩梦。”
莉莉丝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从沙发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好吧。”她说,“那我也陪着你守。”
“你不需要。”
“但我想。”莉莉丝重新坐回沙发上,把腿蜷起来,“而且,如果她真的做噩梦,我在场比较好。”
“为什么?”
“因为只有我能把她的噩梦变成好梦。”莉莉丝说,“这是我的专长。”
席恩看了她一眼。
莉莉丝回望着他,红瞳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情绪。不是促狭,不是戏谑,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他形容不出来。
但他没有再说什么。
他在莉莉丝身边坐下。
两人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沙发的弹簧在他们身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酒馆里安静了。
壁灯发出昏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莉拉的呼吸声平稳而深沉,偶尔夹杂一两声含糊的梦呓。
“她说话了。”席恩低声说。
“嗯。”莉莉丝侧耳倾听,“听不清。”
“像是在吵架。”
“可能是在梦里吵架。”莉莉丝笑了,“希望她吵赢。”
席恩转过头,看着莉莉丝。
莉莉丝也转过头,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席恩先移开了目光。
“你的眼睛。”他说。
“嗯?”
“红了。”
莉莉丝眨了眨眼。
“没有。”她说。
“红了。”席恩重复了一遍,“在笑她的时候。”
莉莉丝沉默了。
她抬起手,揉了揉眼睛。指尖触到眼角时,有一丝湿润。
“你看错了。”她说。
席恩没有追问。
他只是伸出手,从吧台后面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她。
莉莉丝接过纸巾。
“谢谢。”她说。
“嗯。”
两人又沉默了。
莉拉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席恩和莉莉丝同时看过去,但她没有醒,只是眉头又松开了一些。
“她在笑。”莉莉丝说。
“嗯。”席恩说,“看来是个好梦。”
“希望是。”
莉莉丝把脸埋进膝盖里,只露出一双红瞳,盯着沙发上的少女。
席恩盯着墙上的挂钟。
凌晨两点十五分。
距离天亮还有大约四个小时。
“席恩。”莉莉丝的声音从膝盖里闷闷地传出来。
“嗯。”
“如果我睡着了,你会叫醒我吗?”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在她醒来的时候不在场。”莉莉丝说,“如果她醒来的时候只有你在,她可能会害怕。”
“她会害怕我?”
“你板着脸的时候,谁都会害怕。”莉莉丝说。
席恩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没有板着脸。”
“你有。”莉莉丝抬起头,“你现在的表情就像是在审问犯人。”
席恩试着放松面部肌肉。
莉莉丝看了他一眼,笑出了声。
“更可怕了。”她说。
席恩放弃了。
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节奏是他三千多年前学过的一首古老歌谣,但他已经不记得那首歌的名字了。
“席恩。”
“嗯。”
“你在敲什么?”
“……不知道。”席恩说,“习惯。”
“又是习惯。”
“嗯。”
莉莉丝叹了口气。
她把自己的身体往席恩的方向挪了挪,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席恩感觉到了,但没有睁开眼睛。
“席恩。”莉莉丝的声音变得很近。
“嗯。”
“你困吗?”
“不困。”
“我困。”莉莉丝说,“魅魔的法术消耗很大。”
席恩睁开眼睛。
他转过头,看着莉莉丝。她的红瞳比平时暗了一些,眼睑下方浮现出一丝淡淡的青色。她的身体蜷缩在沙发上,像一只疲倦的猫。
“那你去睡。”他说。
“我说了,我要守着她。”
“我守着就够了。”
莉莉丝摇摇头。
她的红发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暗淡了一些,失去了平日的光泽。她的嘴唇微微发白,是能量消耗过度的征兆。
“一起守。”她说,“然后一起回去睡。”
席恩看着她。
三秒。
“好。”他说。
莉莉丝的嘴角微微上扬。
她把头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她的呼吸很快变得绵长而均匀,但她没有完全睡着,手指还搭在席恩的衣角上,像是在确认他的存在。
席恩看着那根手指。
纤细的,白皙的,指尖有一点淡淡的紫色。那是”噩梦特调”的颜色。
他没有动。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墙上的挂钟,听着莉拉的梦呓和莉莉丝的呼吸,等待黎明的到来。
窗外的夜色依然深沉。
但在这深沉的夜色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改变。
席恩说不清那是什么。
但他能感觉到。
莉拉在睡梦中笑出了声。
那是一个轻松的、释然的笑声,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沉重的包袱。
莉莉丝的嘴角也微微上扬,像是在梦里听见了什么好消息。
席恩的耳朵依然泛红。
但他没有注意到。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墙上的挂钟上。
凌晨两点三十五分。
距离日出,还有很久。
但梦里的审判,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