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很大。
大到莉拉看不清天花板在哪里,也看不清墙壁在哪里。四周都是灰色的雾气,雾气中隐约浮现出无数张面孔,那些面孔模糊而扭曲,像是在隔着毛玻璃窥视什么。
她站在法庭的正中央。
脚下是一块黑色的石板,石板上刻着繁复的花纹。她低头看了一眼,认出那是她所属商会徽记的图案。
但商会徽记是金色的,这块石板是黑色的。
而且是倒过来的。
“这是……”
“法庭。”
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莉拉猛地转身,看到一个红发女人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女人穿着一身深色的礼服,手里拿着一个卷宗,头发盘成一个干练的发髻。她的红瞳在灰色的雾气中格外醒目,像是两团燃烧的火焰。
“你是……”莉拉皱眉,“酒馆的那个……”
“我是您的助理。”莉莉丝微微欠身,动作标准得像是在宫廷礼仪剧里看到的那种资深侍从,“今天的审判,由我来协助您。”
“审判?”莉拉更加困惑了,“什么审判?我为什么要审判……”
“被告已经就位。”
莉莉丝用卷宗指向法庭的另一端。
莉拉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雾气中,一个身影慢慢浮现。
是个女人。大概四十多岁,穿着她熟悉的制服,化着精致的妆容,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那张脸她看了两年,每天早上在商会楼梯间遇到时都会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莫尔加总管。
“莉拉啊。”莫尔加总管的声音还是那样,慢条斯理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你今天怎么回事?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回去把账目重做?上次的错误我都帮你记着呢。”
莉拉的身体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她的肩膀向内收紧,下巴往下低,手指绞在一起。这个动作她重复了无数次,已经变成了本能。
莉莉丝在旁边看着。
她的红瞳里闪过一丝光芒,但表情依然平静。
“被告莫尔加。”莉莉丝打开卷宗,声音清晰而冷静,“被控罪名:佣工欺凌、言语苛责、恶意打压下属。”
莫尔加总管皱起眉头:“什么?你在说什么?莉拉,这是谁?你们搞什么鬼把戏?”
“被告请保持安静。”莉莉丝说,“法庭之上,只有法官有权发言。”
“法官?”莫尔加总管冷笑,“什么法官?这里是什么地方?莉拉,你是不是疯了?”
莉拉没有说话。
她的嘴唇在发抖。
“法官大人。”莉莉丝转向莉拉,微微欠身,“请问,被告的罪名是否成立?”
莉拉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些她在白天无数次想说的话,此刻全部卡在喉咙口,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法官大人?”莉莉丝又问了一遍。
“我……”莉拉的声音细如蚊蚋。
“什么?”莫尔加总管歪着头,嘴角带着那种她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微笑,“你说什么?大点声啊,平时教你的都忘了?”
莉拉的肩膀缩得更紧了。
莉莉丝在旁边看着。
她向前走了一步,凑到莉拉耳边,声音轻得像是微风拂过。
“这是你的法庭。”她说,“在这里,你不需要害怕任何人。”
“但是……”莉拉的声音在颤抖。
“没有但是。”莉莉丝说,“想一想她对你做过什么。”
莉拉闭上眼睛。
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来。
“莉拉,这个数据你是用脚算的吗?”
“莉拉,委托人投诉了,你怎么不把委托人的祖宗十八代也伺候好?”
“莉拉,你这个月的业绩又垫底了,再这样下去,你自己考虑清楚吧。”
“莉拉,听说你想调岗?先把你手里的烂摊子收拾干净再说。”
“莉拉……”
“莉拉……”
“莉拉……”
她的名字,从那个人嘴里说出来,从来不只是一个名字。而是一个枷锁,一个烙印,一个用来把她钉在原地的钉子。
莉拉睁开眼睛。
她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被告。”她的声音比之前大了一些。
莫尔加总管皱起眉头:“你说什么?”
“我说,被告。”莉拉的声音更大了,“莫尔加,你被控……被控佣工欺凌。”
“证据呢?”莫尔加总管笑了,“你有什么证据?”
莉拉张了张嘴。
她确实没有证据。
那些话都是在没有第三者在场的时候说的,那些打压都是通过邮件里看似温和的措辞实现的,那些加班都是”自愿”的,那些屈辱都是无法言说的。
她没有证据。
莉莉丝在旁边开口了。
“证据一。”她翻开卷宗,“去年九月十五日,被告在没有任何解释的情况下,当众撕毁原告提交的方案,并指责原告’连基本常识都没有’。当时在场有六名同事。”
莉拉愣住了。
“证据二。”莉莉丝继续读,“去年十一月三日,被告在凌晨两点发送邮件,要求原告在当天早上九点之前完成一份需要三天才能完成的商情评估报告。原告通宵工作,次日被告在全体会议上表示’这点工作量也叫加班’。”
“证据三。去年十二月,被告连续三周每天给原告安排超过十小时的工作量,并在原告因过度疲劳入院后,表示’现在的年轻人太娇气’。”
“证据四……”
“够了!”莫尔加总管的脸涨得通红,“这些都是污蔑!你有什么证据?这些都是假的!”
“证据来源:原告的记忆。”莉莉丝平静地说,“在这个法庭里,记忆就是证据。”
莉拉看着莉莉丝。
她的眼眶慢慢变红了。
“被告。”莉莉丝转向莫尔加总管,“你有权为自己辩护。请问,你有什么要说的?”
莫尔加总管张了张嘴,然后冷笑起来。
” 辩护?有什么好 辩护 的?“她的声音变得尖锐,”莉拉这种人,不打不成器!她要是聪明点,用点心,我会说她吗?我骂她是为她好!”
“为她好?”莉莉丝的眉毛微微上扬。
“当然!”莫尔加总管越说越大声,“她那种水平,要不是我罩着,早就被开除了!她应该感谢我才对!”
“感谢?”莉莉丝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她的红瞳里闪过一丝光芒。
“法官大人。”她转向莉拉,“请问,你是否感谢被告?”
莉拉看着莫尔加总管。
那个曾经让她夜夜噩梦的女人,此刻在灰色的雾气中显得格外丑陋。不是因为妆容花了,而是因为那些隐藏在微笑背后的东西,在这个法庭里无所遁形。
“不。”莉拉说。
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
“大点声。”莉莉丝说。
“不。”莉拉的声音大了一些。
“被告听不到。”
“不!”莉拉喊了出来。
这是她两年来第一次对着莫尔加总管大声说话。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法庭里回荡,震得灰色雾气微微颤动。她喊完之后,自己都被吓到了,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
莫尔加总管瞪大了眼睛。
“你……你敢对我大喊大叫?”
“她敢。”莉莉丝说。
莫尔加总管转向莉莉丝,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你到底是谁?你怎么敢……”
“我是助理。”莉莉丝微笑着说,“法官大人的助理。”
“这里没有法庭!没有法官!”莫尔加总管尖叫起来,“莉拉,你醒醒!你是不是疯了?你这种人也配审判我?你这种连账目都做不好的人?你这种连委托人都搞不定的人?你这种废物?”
废物。
这个词像一把刀,刺进莉拉的心脏。
两年了。
这个词她听了无数次,每次都默默忍受,每次都在深夜里告诉自己”我不是废物”。但那个声音太小了,小到敌不过莫尔加总管的一句话。
但现在不一样。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黑色石板。
石板上的行会徽记是倒过来的,但她站得很稳。她是站着的,而莫尔加总管在被告席上。
“被告。”莉拉开口了。
莫尔加总管瞪着她。
“你说我是废物。”莉拉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说我连账目都做不好。你说我连委托人都搞不定。”
“不是吗?”莫尔加总管冷笑。
“我去年做的委托方案,有三个被采纳了。”莉拉说,“我通宵做出来的商情评估报告,你拿去汇报,获得了年度最佳项目。我住院的那次,是因为连续工作了四十个小时,而你……”
她深吸一口气。
“而你把功劳全拿了。”
法庭里安静了一秒。
“被告。”莉莉丝的声音在灰色的雾气中回荡,“你对这些指控,有什么要说的?”
莫尔加总管张了张嘴。
她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被告默认。”莉莉丝在卷宗上画了一个勾,“法官大人,请宣判。”
莉拉看着莫尔加总管。
那个曾经让她夜夜噩梦的女人,此刻在被告席上瑟瑟发抖。那张永远挂着得意微笑的脸,此刻扭曲成一团。
她感到一种奇怪的情绪在胸口涌动。
不是快意。
不是仇恨。
是解脱。
“我宣判……”莉拉的声音变得平稳,“莫尔加……”
“等等!”莫尔加总管尖叫,“你不能……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你的上司!”
“你不是。”莉拉说,“从今天起,你不是了。”
她深吸一口气。
“我宣判:被告莫尔加,罪名成立。”
法庭的灰色雾气猛然翻滚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中破出。莫尔加总管的身影在雾气中扭曲、变形,最后变成了一张薄薄的纸片,飘落在石板地面上。
莉拉低头看着那张纸片。
纸片上写着两个字:辞工。
“这是什么?”她问。
“你的。”莉莉丝说,“不是她的。”
莉拉愣住了。
“这是你的辞工信。”莉莉丝微笑着说,“在现实中,它还没有被写出来。但在这个法庭里,它已经被宣判了。”
“我……”
“你可以捡起来,撕掉。”莉莉丝说,“也可以捡起来,带走。”
莉拉蹲下身。
她的手伸向那张纸片。
指尖触到纸面时,她感到一阵温暖。那温暖从指尖蔓延到手臂,再蔓延到全身,像是一杯热茶在寒冷的冬夜。
她把纸片捡了起来。
“带走。”她说。
莉莉丝笑了。
“明智的选择。”
法庭的灰色雾气开始消散。莉拉感到眼皮变得越来越重,意识像是沉入了一片温暖的水域。
“回去吧。”莉莉丝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天快亮了。”
“等一下。”莉拉努力睁开眼睛,“你到底是谁?”
莉莉丝的身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她的红瞳像是两颗遥远的星星,在灰色的背景中闪烁。
“一个酒馆的服务员。”她说。
“不对……”莉拉摇头,“你不只是……”
“晚安,莉拉。”莉莉丝的声音越来越轻,“做个好梦。”
“不是已经是在做梦了吗……”莉拉喃喃道。
“那就做个更好的梦。”
莉拉的眼皮终于合上了。
她的身体向后倒去,跌入一片柔软的黑暗。在那片黑暗中,她紧紧攥着那张纸片,嘴角微微上扬。
法庭消失了。
莫尔加总管消失了。
只有那张写着”辞工”的纸片,被她带回了现实。
莉拉睁开眼睛时,阳光正从窗户照进来。
她眨了眨眼,花了大约三秒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沙发的触感,身上盖着的毛毯,空气中淡淡的酒香……这里是那个酒馆。
她猛地坐起来。
动作太急,头一阵眩晕。她扶住沙发扶手,等眩晕过去,然后开始四处张望。
酒馆里很安静。
吧台后面,那个红发女人正在擦杯子。她的动作不像是在工作,倒像是在跳舞,手指在杯壁上转圈,姿态优雅得不像话。
旁边,那个被称为”席恩”的男人正在整理酒瓶。他的背挺得笔直,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
莉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里什么都没有。
但记忆清晰得像刀刻的一样。
法庭。莫尔加总管。莉莉丝。那张写着”辞工”的纸片。
“醒了?”莉莉丝的声音从吧台那边传来。
莉拉抬起头。
莉莉丝正在朝她走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在莉拉对面的沙发上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