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得怎么样?”她问。
莉拉张了张嘴。
“我……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莉拉看着莉莉丝的红瞳。
那双眼睛和梦里的一模一样。温暖,深邃,像是能看穿一切。
“一个法庭。”莉拉说,“我在审判我的上司。”
“结果呢?”
“罪名成立。”莉拉的声音很轻,“然后……有一张辞工信。”
“你带走了吗?”
“带走了。”莉拉顿了一下,“但手里什么都没有。”
“有些梦里的东西,不需要用手带出来。”莉莉丝微笑着说,“你已经带出来了。”
莉拉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空空的。
但她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发烫。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温暖的感觉,像是一颗种子终于破土而出。
“我的皮背包呢?”她问。
莉莉丝用下巴指了指沙发旁边。
皮背包好好地靠在沙发腿上,拉链关着。莉拉弯腰把包拿上来,打开拉链,手指伸进去摸索。
她摸到了。
纸。
她把纸抽出来。
一张空白的羊皮纸,还有一支笔。是她平时放在包里备用的。
她盯着那张空白纸看了十秒。
“有笔有纸。”莉莉丝说,“正合适。”
莉拉抬头看了她一眼。
莉莉丝的红瞳里带着一丝鼓励。
莉拉低头,拧开笔帽,笔尖落在纸面上。
她开始写。
笔尖在纸上沙沙移动,字迹从最初的颤抖变得越来越平稳。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像是要把字刻进纸里。
莉莉丝没有打扰她。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偶尔端起自己的红酒杯抿一口。
吧台后面,席恩正在调一杯新的酒。他的动作有条不紊,雪克杯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但耳朵尖微微泛红,显然在偷听这边的对话。
莉拉写完了。
她把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致商会管事处:
本人莉拉,因个人原因,决定辞去现任职务。请尽快安排工作交接,本人将依法履行三十日一月之期。但请注意,本人保留追究相关行会规矩上的责任的权利。
此致 敬礼
莉拉 ”
她把纸折好,放进包里。
“写完了?”莉莉丝问。
“写完了。”莉拉深吸一口气,“一会儿去商会……交这个。”
“嗯。”莉莉丝点头,“需要勇气吗?”
莉拉想了想。
“不需要。”她说,“梦里的勇气……够用了。”
莉莉丝笑了。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那来吃点东西吧。”她说,“你肚子叫了。”
莉拉的脸唰地红了。
她确实饿了。昨晚什么都没吃,又做了一晚上的梦,胃里空空如也。
“我……我没有太多钱……”
“早餐免费。”莉莉丝说,“今天的特供。”
她走向后厨,脚步轻快。
莉拉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然后转向吧台后面的席恩。
“她……”莉拉欲言又止。
“什么?”席恩问,头也不抬。
“她到底是什么人?”
席恩的动作停了一秒。
“服务员。”他说。
“不只是服务员。”莉拉说,“那个梦……那个梦太真实了。她在梦里帮我……帮我审判了我的上司。那不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梦。”
席恩放下手里的瓶子。
他转身,浅灰色的眼睛看着莉拉。
“你不需要知道。”他说,声音平静,“你只需要知道,那个梦对你有帮助。”
“但是……”
“有些人。”席恩打断她,“在这个世界上,会遇到一些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事。遇到之后,有两个选择。”
“什么选择?”
“刨根问底。”席恩说,“或者,接受它,继续活下去。”
莉拉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皮背包,指尖摩挲着拉链。
“我选择继续活下去。”她说。
“那就好。”席恩转身继续整理酒瓶。
莉莉丝从后厨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盘子。盘子里放着一块蛋糕,上面撒着糖粉,旁边还有一小杯牛奶。
“早餐。”她把盘子放到茶几上。
莉拉看着那块蛋糕。
蛋糕不大,但很精致。奶油上点缀着几颗草莓,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这是……”
“本店特供。”莉莉丝在沙发上坐下,“吃完再走吧。”
莉拉拿起叉子。
叉子触到蛋糕时,她的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感动。她说不清为什么一块蛋糕能让她想哭,但她的眼眶确实红了。
“谢谢。”她低声说。
“不用谢。”莉莉丝说,“吃你的蛋糕。”
莉拉咬了一口。
奶油在舌尖化开,甜味从味蕾蔓延到整个口腔。蛋糕很新鲜,奶油很柔软,草莓带着微微的酸味。简单,但完美。
她一口接一口地吃,吃得很快,像是在赶什么截止时间。
莉莉丝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上扬。
“慢点吃。”她说,“没人跟你抢。”
“但是……”莉拉含着满嘴的蛋糕,“我还要去商会……”
“商会十点才开门。”莉莉丝说,“现在才七点。”
莉拉愣住了。
她转头看向窗外。阳光确实还很柔和,街道上行人不多,不像上工高峰。
“我居然睡了那么久……”她喃喃道。
“因为你很累。”莉莉丝说,“梦里的审判也是很累的。”
莉拉低下头。
“那个梦……”她犹豫了一下,“真的是梦吗?”
莉莉丝歪了歪头。
“你觉得呢?”
“我觉得……”莉拉看着手里的蛋糕,“我觉得那是真的。但又不是真的。”
“那就是梦。”莉莉丝微笑着说,“梦就是这样。比真实更真实,又比虚幻更虚幻。”
莉拉没有再追问。
她继续吃蛋糕。
吃完最后一口,她把叉子放在盘子里,端起牛奶杯喝了一口。牛奶是温热的,正好入口。
“谢谢。”她又说了一遍。
“不用谢。”莉莉丝说。
莉拉拿起皮背包,从沙发上站起来。
她的腿还有点软,但比刚才好多了。她整理了一下衣服,把辞工信塞进皮背包最外层。
“那个。”她转向莉莉丝,“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那个梦……有副作用吗?”
莉莉丝的红瞳闪烁了一下。
她笑了。
“有。”她说。
莉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什么副作用?”
“你会有一周特别想吃甜食。”
莉拉愣住了。
“什么?”
“甜食。”莉莉丝重复了一遍,“蛋糕,巧克力,冰淇淋。梦里当暴君很累,身体需要补充糖分。”
莉拉瞪大了眼睛。
“就……就这个?”
“就这个。”莉莉丝点头,“你以为呢?”
莉拉张了张嘴,然后笑出了声。
那是一个轻松的、释然的笑声。她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一边笑一边擦眼泪,越笑越厉害。
“就这个……”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就这个啊……”
莉莉丝也笑了。
吧台后面,席恩的嘴角微微上扬,弧度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
“好了好了。”莉莉丝拍拍莉拉的肩膀,“快去商会吧。把你的辞工信交了,然后回来告诉我结果。”
莉拉止住了笑。
她看着莉莉丝,眼眶又红了。
“我还能回来吗?”
“当然。”莉莉丝说,“这里永远营业。”
“但是……”
“没有但是。”莉莉丝把她推向门口,“去吧。”
莉拉走到门口。
她回过头来,看着酒馆里的一切。
吧台后面,席恩正在擦杯子,动作一丝不苟。角落里,那个黑眼圈的调酒师刚从楼上走下来,一脸迷糊。红发女人靠在吧台上,朝她挥了挥手。
风铃响了。
莉拉推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深吸一口气,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不是恐惧。
不是焦虑。
是勇气。
她把皮背包抱得更紧了一些,迈出步子,走向商会的方向。
身后,酒馆的门关上了。
风铃的声音消失在晨风中。
酒馆里。
莉莉丝坐回沙发上,端起自己的红酒杯,轻轻晃了晃。
“你笑得像个傻瓜。”席恩的声音从吧台后面传来。
“因为她很可爱啊。”莉莉丝说,“帮助别人这种事,你不觉得很开心吗?”
席恩没有回答。
他把擦干的杯子放回架子,转身看向莉莉丝。
“你的法术。”他说,“真的只是让她做梦?”
“真的。”莉莉丝说,“我没有操纵她的梦境。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放大了她自己的勇气。”莉莉丝说,“那些话都是她自己说的。我只是给了她一个舞台。”
席恩看着她。
“为什么?”他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帮她?”
莉莉丝沉默了。
她晃着红酒杯,目光落在窗外的阳光上。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她的红发上洒下一层金色的光晕。
“因为……”她说,声音变得很轻,“我见过太多像她这样的人了。”
席恩没有追问。
“三千多年。”莉莉丝继续说,“我见过无数的人。勇敢的人,懦弱的人,强大的人,弱小的人。但最常见的是……”她顿了一下,“被压住的人。”
“被什么压住?”
“被别人的话,被别人的眼光,被别人的期待。”莉莉丝说,“他们被困在别人给他们的牢笼里,出不来。有时候只需要一只手,帮他们推开那扇门。”
她抬起头,红瞳里映着席恩的脸。
“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席恩沉默了。
三秒。
“没有。”他说。
莉莉丝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你为什么一开始反对?”
“我没有反对。”席恩说,“我只是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你消耗太大。”席恩说,耳朵尖微微泛红,“魅魔的法术……会消耗你的精力。”
莉莉丝愣了一秒。
然后她笑出了声。
“席恩!”她笑得红酒杯都在抖,“你是在关心我吗?”
“……这是基本礼仪。”席恩转过身,背对吧台,开始擦另一个杯子,“同事之间应该互相关心。”
“同事?”莉莉丝笑得更大声了,“又是同事?”
席恩的耳朵更红了。
他没有转身,只是加快了擦杯子的速度。绒布在杯壁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像是在演奏某种急促的打击乐。
莉莉丝靠在沙发上,看着他泛红的耳朵。
她的笑容慢慢变得温柔。
“席恩。”
“嗯。”
“谢谢你。”
席恩的动作停了一秒。
“不用谢。”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不是谢你关心我。”莉莉丝说,“是谢谢你……
她停顿了一下。
“谢什么?”席恩问。
莉莉丝摇摇头。
“没什么。”她说,然后端起红酒杯,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席恩转过身,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三秒。
席恩先移开了目光。
“今天的杯子很多。”他说。
“那就慢慢擦。”莉莉丝说。
“嗯。”
酒馆里安静了。
阳光慢慢爬上吧台,把木质台面照成温暖的金色。角落里,诺瓦开始准备今天的调酒材料,玻璃杯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楼上传来脚步声,薇瑟拉大概又在清点账目。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又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席恩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
晶莹剔透,毫无瑕疵,擦得都能当镜子用了。他看着杯子里的倒影,发现自己的嘴角有一丝弧度。
很淡。
几乎看不见。
但确实存在。
他把杯子放回架子,拿起下一个。
“席恩。”莉莉丝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嗯。”
“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蛋糕?”
席恩的手顿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莉莉丝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肚子,“我也想吃了。”副作用是会传染的。”
席恩的嘴角又上扬了一分。
“好。”他说,“蛋糕。”
“加巧克力?”
“……好。”
莉莉丝心满意足地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席恩。”
“嗯。”
“今晚也要开灯到很晚哦。”
“为什么?”
“因为……”莉莉丝的声音变得很轻,“也许还有下一个莉拉。”
席恩看向门口。
阳光照在门板上,把木质纹理照得格外清晰。风铃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声响。
“好。”他说。
他继续擦杯子。
动作一丝不苟。
但杯子里的倒影告诉他,他的嘴角依然带着那丝弧度。
窗外,莉拉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但她的勇气,留在了酒馆里。
和那块蛋糕的甜味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