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雷欧,在此发誓------"
酒馆大厅里,金发青年单脚踩在椅子上,右手高举过顶,像是握着一柄看不见的剑。晨光从窗户斜切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吧台上诺瓦正在擦拭的酒杯边缘。
"这一周,绝对不拔剑。"
吧台前,托托咬着半块面包,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他眨了眨眼睛,把面包咽下去:"......所以,雷欧先生的剑呢?"
"在这。"雷欧从腰间解下一柄短剑,剑鞘上的皮革已经被磨得发亮,金属护手上刻着细密的纹路。他把短剑往柜台上一拍,发出清脆的声响。
玛姬从楼梯上走下来,粉色短发还乱糟糟的,金瞳半睁半闭,怀里抱着她的速写本。她看了一眼柜台上的短剑,又看了一眼雷欧踩椅子的姿势。
"你又在发什么神经?"
"这不是发神经,"雷欧把脚从椅子上放下来,双手抱胸,"这是修行。"
"修行?"
"一个真正的勇者,不能依赖武器。"雷欧说得斩钉截铁,下巴微微扬起,"我要证明,就算不拔剑,我雷欧依然是------"
"停。"玛姬伸出一只手,"我不想听你的勇者演讲。我只是想知道,谁惹你了?"
"没惹我。"
"那你干嘛突然------"
"昨天切苹果的时候,"雷欧的声音低了一度,"我用剑把砧板劈成两半了。"
大厅里安静了两秒。
托托小心翼翼地问:"......用那把短剑?"
"用那把短剑。"
"切苹果的时候?"
"切苹果的时候。"
玛姬揉了揉太阳穴:"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一周。"雷欧竖起七根手指,"七天不拔剑。切水果除外------但我会改用菜刀。真正的勇者不需要靠剑来证明自己。"
托托歪着头:"那......要是忍不住了呢?"
"不可能。"雷欧笑了,那笑容像阳光一样灿烂,带着百分之百的自信,"我雷欧说到做到。"
"我赌你撑不过三天。"玛姬说。
"什么?"
"我说,我赌你撑不过三天。"玛姬在吧台前坐下,把速写本放到一边,"赌注是一周的晚饭,你输了就帮我洗盘子。"
"一周?"雷欧瞪大眼睛,"你也太小看我了吧?"
"那你敢不敢赌?"
"赌就赌!"雷欧把短剑往前一推,"艾尔德,帮我保管。"
角落里,白发青年从一杯茶的雾气中抬起眼睛。他穿着宽松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手腕上淡淡的旧痕。他看了看短剑,又看了看雷欧,没有动。
"放你那边保险。"雷欧说。
"为什么是我?"艾尔德的声音很轻,像是随时会消散在空气里。
"因为你最不可能把它弄丢,也最不可能在我来要的时候给我。"雷欧咧嘴一笑,"你那种'哦,是吗'的表情,连我都怕。"
艾尔德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把短剑拿过去,放到自己身后的架子上。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移动一块普通的石头。
"记好了,"他说,"七天后还你。"
"好!"
托托举起手:"那个......我可以也下注吗?"
"你赌什么?"雷欧问。
"我赌雷欧先生......"托托咬着嘴唇想了想,"赌五天。五天之内一定会拔剑。"
"喂!你们对我有点信心好不好!"
"信心是建立在数据上的,"玛姬拿起诺瓦推过来的牛奶,"根据过去五百天的观察,你平均每天拔剑七点三次。突然降到零,身体的记忆不会答应。"
"那是你编的数------"
"昨天你进店门的时候拔了一次,中午吃饭的时候拔了一次,晚上有只老鼠从厨房窜出来你拔了三次。"玛姬掰着手指数,"我编的?"
雷欧张了张嘴,然后闭上。
"......那只老鼠很可疑。"
"是是是,可疑的老鼠。"玛姬把牛奶杯举到嘴边,"走着瞧吧,无剑勇者先生。"
第一天早上,雷欧起得很早。
他推开房间的门,右手本能地往腰间一探------摸了个空。手指在空中抓了两下,他才想起那把短剑已经不在这里了。
"哼。"他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里,大步走下楼。
酒馆里只有诺瓦在。调酒师背对着他,正把昨晚洗好的杯子一个个挂回去。他的动作精准得像钟表的齿轮,每只杯子都挂在完全相同的角度。
"早啊。"雷欧说。
"早。"诺瓦没有回头,"咖啡在炉子上。"
雷欧走到咖啡壶前,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气腾上来,他盯着杯口看了几秒,右手又不自觉地往腰间摸去------
空的。
"......"他把手收回来,双手捧着咖啡杯,坐到角落的桌子前。
十分钟后,第一批酒桶送到后门。
雷欧放下杯子,走过去开门。送货的是镇上的老约翰,驾着那辆吱呀作响的木板车,车上堆着六个橡木桶。
"放这就行?"老约翰问。
"我来搬。"雷欧卷起袖子。
第一个酒桶不算太重,大概三十公斤。雷欧双手抱住桶身,往上一抬------右手的姿势不知不觉变成了握剑柄的形状,手指虚扣,拇指按在并不存在的护手上方。
他愣了一下,把手指重新摆好,抱着酒桶往地下室走。
第二个酒桶。
第三个。
搬到第四个的时候,雷欧发现自己的左手在抖。不是累的,是那种......习惯了某种动作之后,突然不让做,身体自己发出的抗议。他把左手按在酒桶上,深吸一口气,继续搬。
"你还好吗?"老约翰从驾座上探出头。
"好得很!"雷欧的声音洪亮得有点过分,"再来六个都没问题!"
第五个酒桶搬完,雷欧站在地下室门口,右手又往腰间去了。
这次他的手指在空中停顿了一秒,然后慢慢收回来,握成拳头。
中午,玛姬下楼吃午饭。
她看到雷欧坐在昨天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碟苹果派。他的右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在木板上轻轻敲击------一、二、三,停顿,一、二、三。
那节奏像是某种剑术的挥砍轨迹。
"第一天,感觉如何?"玛姬端着盘子坐到对面。
"非常好。"雷欧咬了一大口苹果派,"从来没有这么好过。不用挂心那把剑,整个人都轻松了。"
"是吗。"
"当然。"雷欧把叉子放下,右手习惯性地往左边腰间一搭------
空的。
他的手指僵了一秒,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收回来,去拿杯子。
玛姬的嘴角翘了起来。
"你在笑什么?"雷欧警觉地问。
"没什么。"玛姬低下头切自己的肉饼,"只是觉得,没有剑的勇者,就像没有角的龙。"
"龙没有角也是龙。"
"但看起来很傻。"
"哪里傻了?"雷欧挺起胸膛,"勇者靠的是心,不是武器。就算手无寸铁,我依然是------"
"------停。"玛姬用叉子指着他,"吃饭。"
雷欧闭上嘴,继续吃苹果派。但他的右手又放到了桌面上,开始敲击。
一、二、三,停顿,一、二、三。
第二天,雷欧主动包揽了所有需要"动手"的活。
他擦了所有的桌子,扫了地,给壁炉添了柴,还帮薇瑟拉把后厨的锅碗搬到架子上。薇瑟拉------那位永远穿着深蓝色长裙、紫黑色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的人------用她标志性的冷静眼神看着雷欧抱着十二个盘子从身边走过。
"你在找事做。"她说。
"我只是勤快。"雷欧把盘子放到架子上,"薇瑟拉小姐,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没有。"
"真的没有?擦窗户?洗地板?整理酒窖?"
"没有。"
雷欧站在厨房中间,双手垂在身侧。他的右手食指在裤缝边轻轻抽动,像是在拔一条看不见的剑。
"......那我去前面看看。"
他转身走开,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
下午,镇上的铁匠汤姆来喝酒。雷欧热情地迎上去:"汤姆!最近怎么样?"
"还行,还行。"汤姆是个粗壮的矮人,满脸胡子,"就是订单太多,打不完。"
"需要帮忙吗?"雷欧的眼睛亮了起来,"我可以去你店里帮忙!我力气大,搬铁锭、拉风箱都行!"
汤姆狐疑地看着他:"......你不是在酒馆干活吗?"
"业余时间!"雷欧拍了拍胸口,"免费的!"
"免费?"
"免费!"
汤姆想了想:"那你明天来?"
"现在就去!"雷欧已经站起来,"走走走,我帮你打下手!"
"等等,现在?我还没喝完------"
"酒可以回来再喝!"雷欧一把拽起汤姆的胳膊,"打铁不等人!走!"
玛姬从柜台后面探出头,看着雷欧拽着矮人冲出门的背影。
"......他在找替代品。"诺瓦说。
"显而易见。"玛姬转着手里的笔,"我猜他连一天都撑不过。"
第三天,雷欧从铁匠铺回来,满手都是煤灰。
他帮汤姆打了八把菜刀、三把镰刀和一把锄头。回酒馆的时候,他的手指上贴着三块创可贴,但精神却出奇地好。
"我今天一天没摸剑!"他对玛姬宣布。
"恭喜你。"玛姬头也不抬地在画速写。
"而且我发现了一件事------锤子也很有意思!挥动锤子的手感,跟挥剑完全不同,但同样很爽快!"
"所以你找到了替代品。"
"不是替代品,"雷欧坐到她对面,举起手比划着,"这是新的修行。用不同的工具锻炼自己,让双手适应各种------"
他的话停住了。
玛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酒馆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旅行斗篷的客人走进来,腰间挂着一柄长剑。那剑鞘上的装饰很精致,金属配件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雷欧的右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握住什么东西。
"......雷欧?"
"我没事。"雷欧收回手,插进口袋里,"我很好。完全不想拔剑。"
那位客人走到吧台前坐下,解下长剑放到一边。剑鞘磕在椅子腿上,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雷欧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确定没事?"玛姬问。
"完全确定。"雷欧站起来,"我去后厨帮忙。"
他快步走进厨房,背影僵直得像根木棍。
第四天下午,镇外传来消息。
说书人卡斯特冲进酒馆的时候,雷欧正在擦第七遍同一张桌子。
"不好了!"卡斯特气喘吁吁,"镇东边的商队遇到魔兽了!"
酒馆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什么魔兽?"托托问。
"不知道,据说是一大群,从山那边过来的!"卡斯特撑着膝盖喘气,"商队的人正在往回撤,但货物丢了一地!"
雷欧放下抹布。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缓缓收拢,虚握成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镇卫兵呢?"诺瓦问。
"去了!但据说数量不少,可能需要人手帮忙!"卡斯特直起身,"有人愿意去吗?"
"我去。"
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所有人转头看去。
艾尔德站在那里,浅金色短发在午后阳光中几乎透明。他的表情和平常一样,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午睡中醒来。
"我也去。"席恩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袖口。
莉莉丝撑着下巴:"那我也要去,不能让你们两个抢风头。"
雷欧没有说话。他站在桌子旁边,右手藏在柜台下面------玛姬能看到他的手指在颤抖。
不是害怕的颤抖。
是那种......习惯了某种动作上千次、上万次之后,身体自己记住的、无法抑制的渴望。
"雷欧?"托托叫他。
"......我也去。"雷欧的声音有点哑。
"你?"玛姬挑眉,"你的剑------"
"不需要剑。"雷欧把右手从柜台下拿出来,握成拳头,"我说了,真正的勇者不需要剑。我可以用其他方式帮忙。"
他大步走向后门,脚步比平时重了一些。
玛姬看着他的背影,合上速写本。
"我也去。"
后院里,雷欧站在空地中央,仰头看着镇东边的天空。那里有几缕黑烟升起,隐约能听到远处的嘈杂声。
艾尔德、席恩和莉莉丝已经先走一步,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
玛姬走到雷欧身后:"你可以回去拿剑。"
"不用。"
"没人会笑你。"
"我不需要剑。"雷欧转过身,金发散落在额前,"我说了,这是修行。如果每次有危险我都依赖那把剑,那我就永远只是一个------"
"停。"玛姬举起手,"你的勇者演讲我听得够多了。问题是,你行吗?"
雷欧看着她。
他的右手在身侧微微颤抖,但他的眼睛很亮。
"行。"他说。
"为什么?"
"因为------"雷欧抬起右手,看着自己的手掌,"这双手,不止会拔剑。"
玛姬沉默了几秒。
"......走吧。"她转过身,"商队的人还在等。"
"等等。"雷欧叫住她。
"嗯?"
"如果我今天真的没有拔剑------"他顿了顿,"赌注算我赢吗?"
玛姬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起来。
"你还没输吗?"
"当然没有。"
"那走着瞧吧,无剑勇者先生。"
她朝院门走去,黑发在身后轻轻摆动。雷欧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他的右手又往腰间摸去------空的------然后握成拳头,大步追上。
远处的山脊上,黑烟越来越浓。
镇上的钟声开始敲响,召集愿意帮忙的人。酒馆里,诺瓦把最后一个杯子挂好,伸手从柜台下摸出一把钥匙。
"薇恩。"他叫了一声。
二楼的阴影里,一个人影动了动。
"你去看看,"诺瓦说,"别让他们真的搞砸了。"
阴影中的人笑了一声:"你担心他们?"
"我担心镇子。"
"嘴硬。"薇恩从楼梯上走下来,黑色的短发利落地贴在耳侧,"我去看一眼。不过------"
她停在门口,回头看向诺瓦。
"你觉得雷欧能撑住吗?"
诺瓦擦杯子的手停了一秒。
"他能。"他说,"因为他从来都不是因为剑才是勇者。"
薇恩挑了挑眉,推开门走进午后的阳光里。
酒馆重新安静下来。吧台上,艾尔德保管的那柄短剑在架子上反射着光,像是一个安静的承诺。
托托从桌子底下钻出来,手里还攥着抹布。他看着雷欧和玛姬消失的后门方向,又看看架子上的短剑,最后转向诺瓦。
"诺瓦先生,雷欧先生......真的能撑过七天吗?"
诺瓦把杯子倒扣在架子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你觉得呢?"
"我觉得......"托托咬着嘴唇想了想,"我觉得雷欧先生虽然看起来很痛苦,但他不会放弃的。因为他答应了。"
"因为他答应了。"诺瓦重复了一遍,像是品味这句话的味道。
"而且------"托托的声音小了一点,"玛姬小姐其实也知道的吧。她说雷欧先生撑不过三天,但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
诺瓦看了他一眼。
托托立刻低下头:"我、我只是随便说说!"
"你说得没错。"诺瓦转身开始磨咖啡豆,"玛姬比任何人都清楚雷欧能做到什么。"
"那为什么还要打赌?"
诺瓦没有回答。磨豆机发出嗡嗡的声响,把咖啡豆碾成细碎的粉末。
托托等了一会儿,见诺瓦没有继续说话,就抱着抹布往厨房走去。
走到一半,他回头看了一眼。
诺瓦站在咖啡机的蒸汽中,嘴角似乎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因为无聊的人需要赌局来打发时间,"诺瓦说,声音轻得几乎被蒸汽声盖住,"而无聊了很久的人......更是如此。"
托托歪了歪头,没听懂。
但他还是把这句话默默记在了心里。
晚上,雷欧和玛姬从镇东边回来。
雷欧的衣服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头发乱糟糟的,右手的指关节处有擦伤。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有星星在里面燃烧。
"你猜怎么着?"他一进门就喊,"我今天真的没拔剑!"
酒馆里还剩几个常客,都抬头看向他。
"商队那边怎么样?"托托问。
"解决了!"雷欧大步走到吧台前,双手拍在柜台上,"魔兽群被赶跑了,商队的人没事,货物大部分也保住了!"
"怎么做到的?"托托追问。
"这个嘛------"雷欧挠了挠头,"主要是艾尔德和席恩的功劳。我就是......搬了点东西,帮商队的人修了下车轮,还拿木棍赶跑了两只小的。"
"木棍?"
"木棍。"雷欧举起右手,比划了一下握棍的姿势,"从地上捡的,挺顺手。"
玛姬从他身后走进来,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把速写本往桌上一放。
"他还差点用推车撞翻一只。"她说。
"那是战术!"雷欧转过身,"我用推车当盾牌,把它引开------"
"然后差点连人带车滚下山坡。"
"......战术的一部分。"
玛姬没再说话,只是翻开速写本,开始画什么。但她的嘴角弯着,笔尖在纸上移动的速度比平时快。
雷欧转回来,看向吧台后面的架子。
短剑还躺在那里,安静地反射着灯光。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轻轻动了动。
"想看就去看。"诺瓦说,头也没抬。
"不想。"雷欧把目光收回来,"我说了,七天。还差三天。"
"是三天半。"玛姬头也不抬地纠正。
"三天就三天!"雷欧大步走到自己的桌前,坐下,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我一定能撑过去。"
他的手指又在桌面上敲击起来。
一、二、三,停顿,一、二、三。
但这次,节奏比之前慢了一些。
托托看着他,又看看玛姬,最后低头继续擦自己的杯子。
"雷欧先生,"他小声说,"我改主意了。"
"嗯?"
"我赌你能撑过七天。"
雷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那笑容很大,很亮,把整个酒馆都照亮了似的。
"谢了,托托。"他说,"你比某些人有眼光多了。"
"某些人"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圆圆的墨点。
"某些人"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走着瞧吧,无剑勇者先生。"
窗外,夕阳正在沉入远山。酒馆里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雷欧的短剑在架子上安静地躺着,等待着它的主人。
而它的主人,正用手指在桌面上画着看不见的剑招,等待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