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东边的山道比想象中更陡。
雷欧跟在艾尔德和席恩后面跑,玛姬落后他半步。风从山脊那边灌过来,带着一股腥膻味------那是魔兽身上特有的气息,混着腐烂的树叶和湿土的气味。
"在前面的转弯处!"卡斯特指着前方喊,他跑了一半就跑不动了,正扶着一棵树喘气,"商队就在那边!"
艾尔德没有减速。浅金发青年的身影在山道上像一缕轻烟,眨眼间就消失在前方的弯道后。
席恩紧随其后。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最结实的地方,像是丈量过千百遍。
雷欧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张开又合上。他的脚步很重,踩得碎石咯吱作响。
"你在想什么?"玛姬问。
"什么都没想。"雷欧说。
"你的手在抖。"
"那是因为冷。"
玛姬抬头看了看天空。午后阳光正好,晒得人额头冒汗。
"......嗯,真冷。"
"对吧!"雷欧假装没听出她的语气,加快了脚步,"快点,别跟丢了!"
山道转弯处,场面比说书人描述的更混乱。
三辆货车翻倒在地,木箱散了一路,布料和陶罐的碎片混在一起。五六个人缩在一块巨石后面,脸色惨白。一个穿着皮甲的壮汉手里举着把柴刀,挡在最前面------但他握刀的手明显在抖。
魔兽有七八只,体型像狼,但背上覆盖着鳞片,尾巴末端长着倒刺。它们在货车周围打转,发出低沉的嘶吼,像是在玩弄猎物。
艾尔德已经到了。
他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白发被风吹得向后飘。他的手里没有武器,但那些魔兽明显感觉到了什么------几只距离他最近的突然停下脚步,耳朵向后贴去,发出不安的呜咽。
席恩出现在岩石的另一侧,和艾尔德形成夹角之势。他的姿势放松,双手自然下垂,像是刚从教堂里走出来散步。
"两位先生!"皮甲壮汉喊,"小心!这些东西很快------"
他的话没说完。
一只魔兽突然从侧面扑向席恩。那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只看到一道灰影。
席恩侧了一步。
就一步。
那道灰影从他身边掠过,扑了个空,还没落地,席恩的手已经按在了它的后颈上。轻轻一压,那只魔兽整只砸进了泥地里,发出一声闷响。
"......"壮汉张着嘴,忘了接下来要说什么。
另外几只魔兽被惊动了,纷纷转过头来。艾尔德从岩石上跳下来,动作轻得像片树叶。他落在一只魔兽面前,蹲下身,看着它的眼睛。
那只魔兽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然后它夹起尾巴,发出一声呜咽,转身就跑。
其他的魔兽像是收到了某种信号,纷纷后退,但又不甘心离去,围着货车转圈,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它们不会善罢甘休。"席恩说,他的脚还踩着那只魔兽的后颈,"它们在等更多的同伴。"
"那就把它们全部赶走。"艾尔德说。
雷欧和玛姬这时才赶到。
雷欧一眼就看清了场上的局势------翻倒的货车、受惊的商队、四散的魔兽。他的右手猛地往腰间一抓------
空的。
手指握了个空,他愣了零点几秒。
"你的剑呢?"壮汉问。
"......没带。"雷欧说。
"没带?!"
"没关系!"雷欧大步走向最近的一辆翻倒的货车,"我有别的办法!"
他双手抓住货车的边缘,腰一沉,把那辆满载货物的车整个翻了过来。车轮在空中转了两圈,轰然落地。
"那边!"他朝商队的人喊,"所有人都躲到货车后面去!快!"
商队的人被他的气势震住了,下意识地往货车后面移动。那个皮甲壮汉一边后退一边喊:"你、你打算怎么办?"
"这个!"雷欧弯腰,抓住货车的把手。
"你不会是想------"玛姬的话才说到一半。
雷欧推着货车冲了出去。
山坡很陡。货车的轮子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声响,速度越来越快。雷欧推着它跑了两步,突然跳上把手,整个人缩在货车后面------
"轰!"
货车撞上一只正在扑过来的魔兽,连车带魔兽一起滚下了山坡。魔兽被压在车下,发出一声惨叫,和货车一起翻进了路边的灌木丛里。
雷欧从半空中跳下来,落在地上,打了两个滚,灰头土脸地爬起来。
"解决一只!"他拍了拍身上的土。
"还有五只。"玛姬说。
"我知道!"
剩下的魔兽被激怒了。
三只同时从不同方向扑来,速度快得像三道灰色的闪电。它们的目标很明显------那个推着货车的人类。
雷欧没有武器。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路边一堆废弃的麻绳上------大概是商队用来捆货物的。
"那个!"他冲过去,抓起麻绳的一端。
麻绳很长,大概二十多米,盘成一团。雷欧抓着一端,飞快地绕到两棵树之间,把绳子的一端系紧,另一端拉到对面的灌木丛里,打了个活结。
"你在干什么?"玛姬问。
"陷阱!"雷欧把活结的部分藏在落叶下面,然后抓起一块石头,朝最近的魔兽扔过去。
石头没打中,但成功吸引了那只魔兽的注意。它转向雷欧,发出一声嘶吼,加速冲了过来。
雷欧转身就跑。
他跑的方向正好经过麻绳陷阱的位置。魔兽在后面追,四只爪子踩在地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快一点,"玛姬站在旁边,"再快一点。"
"我在跑!"
雷欧冲过陷阱点的一瞬间,猛地一拉藏在灌木丛里的绳头。麻绳从落叶下面弹起来,刚好绊在魔兽的前腿上------
那只魔兽惨叫一声,整只飞了出去,重重摔在三米外的泥地里,打了好几个滚才停下来,一时间爬不起来。
"两只!"雷欧举起手。
"后面!"玛姬喊。
第三只魔兽从侧面扑来,距离太近,雷欧根本来不及转身。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格挡------
"砰。"
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从侧面飞来,正中那只魔兽的脑袋。魔兽在空中歪了一下,撞在一棵树干上,滑下来,晃了晃脑袋,发出愤怒的嘶吼。
雷欧转头看玛姬。
"脚滑。"玛姬说。
"......你脚滑得真准。"
"谢谢夸奖。"
场面开始朝着人类这边倾斜。
艾尔德和席恩各自解决了两只魔兽,剩下的三只中两只被雷欧的货车和麻绳放倒了,还有一只被玛姬"脚滑"的石块砸晕了。
最后一只站在原地,左右看了看,似乎终于意识到局势不妙。它后退两步,发出最后一声低吼,转身钻进了灌木丛,消失在树林里。
雷欧喘着气,双手撑在膝盖上。他的衣服被撕了一道口子,脸颊上有一擦伤,但总体来说------
"我没拔剑。"他抬起头,看着玛姬,"我真的没拔剑。"
"我看到了。"玛姬说。
"我用货车和麻绳搞定了两只!"
"其中一只是因为我脚滑。"
"那也是我引诱它过去的!"雷欧直起身,拍了拍胸口,"看到了吗?没有剑,我也能做到!"
玛姬看着他。他满脸是土,金发乱糟糟的,衣服破了好几处,但眼睛亮得吓人。
"......看到了。"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商队的人从货车后面探出头来。皮甲壮汉小心翼翼地走出来,看了看倒在地上的魔兽,又看了看雷欧,又看了看艾尔德------艾尔德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整理袖口,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你们......"壮汉咽了口唾沫,"你们是什么人?"
"过路的。"艾尔德说。
"山里的猎户。"席恩说。
"酒馆的服务员。"雷欧咧嘴一笑。
壮汉的表情像是吞了一个鸡蛋。他看看雷欧推下山坡的那辆货车------轮子还在转------又看看地上那些被打倒的魔兽,最后目光落在艾尔德身上。
白发青年从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朝山道下方走去。
"等等!"壮汉喊,"请问......请问您是山神吗?"
艾尔德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了壮汉一眼。
"不是。"他说,然后继续走。
"那、那位金发的先生呢?"壮汉转向雷欧,"您是山神的使者吗?"
雷欧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不是!我就是个普通人!"
"普通人不会推着货车去撞魔兽......"
"这是修行!"雷欧竖起一根手指,"真正的勇者不需要剑,需要的是------"
"智慧和勇气。"玛姬接话。
"对对对!"雷欧点头,"智慧和勇气!"
壮汉半信半疑,但他还是走了过来,向雷欧伸出手:"不管怎样,谢谢您救了我们。我是这支商队的护卫队长,格雷。"
"雷欧。"雷欧握住他的手,"''永恒黎明''酒馆的服务员。"
"酒馆的服务员?"
"没错。"
格雷的表情很复杂,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谢谢您,雷欧先生。您的'修行'......很了不起。"
"哈哈哈哈!一般一般!"
收拾完现场花了将近一个小时。
商队的货物损失了不少------两辆车翻倒了,几个箱子摔碎了------但好在人没事。雷欧帮他们把货车翻回来,检查车轮,把散落的货物重新装车。席恩用剑......用一根木棍挑走了倒在地上的魔兽,把它们拖到远处的树林里。艾尔德坐在一边,看着天空发呆。
玛姬坐在一块石头上,腿上放着速写本,假装在画画。她的目光一直跟着雷欧。
雷欧搬起最后一箱货物,把它放回车上。他的动作很利落,双手稳稳地托住箱底,把它举过头顶,轻轻放在车顶上。
"还有这个!"一个小女孩从货车后面跑出来,手里抱着一个布偶玩具,"大哥哥,谢谢你!"
雷欧低下头。小女孩大概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眼睛大大的。
"不用谢!"他蹲下来,和小女孩平视,"你叫什么名字?"
"露西。"
"露西,你是勇敢的孩子吗?"
小女孩用力点头。
"那就好。"雷欧笑了,伸出手,和小女孩拉了拉钩,"勇敢的孩子要保护好自己,知道吗?"
"知道!"露西把布偶抱得更紧了,"大哥哥,你没有剑吗?
雷欧的右手顿了一下。
"今天没带。"他说。
"那你用什么打败怪兽的?"
雷欧想了想,举起自己的双手。
"用这个。"他说,"还有脑子。"
露西歪着头:"脑子?"
"对,就是这里。"雷欧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比剑更好用的东西。"
"哦......"露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转身跑回货车后面。
雷欧站起来,看着自己的手掌。
掌心上沾满了泥土和木屑,指关节处有擦伤,虎口处有一道淡淡的旧痕------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但除了这些伤痕之外,这双手今天还做了很多事:推了货车,打了绳结,搬了货物,扶起了摔倒的人。
他慢慢把手指收拢,握成拳。
"在想什么?"玛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没什么。"雷欧把手放下来,"就是在想......你说得对。"
"嗯?"
"没有剑的勇者,就像没有角的龙。"他转过身,对玛姬笑了笑,"但龙就是龙。没有角也依然是龙。"
玛姬的笔尖停在纸上。
"......你今天吃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吗?"她问,"怎么突然会讲人话了?"
"我本来就讲人话!"
"平时不是。"
"平时也是!"
玛姬合上速写本,从石头上站起来。她走到雷欧面前,仰头看着他------她比他矮一个头------金瞳在夕阳下闪烁着。
"明天是第五天。"她说。
"我知道。"
"离七天还有两天。"
"我知道。"
"你撑得住吗?"
雷欧把右手抬到胸前,握成拳。
"撑得住。"他说,"因为我发现了。"
"发现什么?"
"剑从来都不是勇者的全部。"雷欧说,声音比往常轻了一些,"勇者是......做该做的事的人。不管有没有剑。"
玛姬看了他几秒。
然后她转过身,朝山道下方走去。
"......回家吧。"她说,"我饿了。"
"等等我!"
回到酒馆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酒馆里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薇瑟拉在柜台后面算账,账本摊在面前,羽毛笔在墨水瓶旁边搁着。托托在擦桌子,一看到雷欧进门就跑了过来。
"雷欧先生!你们没事吧?"
吧台后面,薇恩手里的调酒壶晃了个利落的圆弧。她瞥见雷欧进门的身影,左眉骨上那条旧疤微微抽动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是将一杯已经调好的酒往柜台边缘推了推,杯底与木头接触,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笃"。琥珀色的液体里沉着两块方冰,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雷欧循声转头。
"这是?"
"润喉的。"薇恩头也不抬,声音像砂纸擦过旧木头,"推车喊了一路,嗓子不累?"
雷欧愣了半秒,抓起杯子灌了一大口。
"......谢了。"
薇恩没应声。只是在他转身走向艾尔德的时候,刀尖微微一偏,削下了一小块多余的果肉。
"当然没事!"雷欧把门关上,拍了拍身上的土,"小意思,完全不需要剑。"
"我听说商队遇到魔兽了!"
"是遇到了,但被我们赶跑了。"雷欧走到吧台前,"今天有什么好吃的?"
"炖肉和土豆泥。"诺瓦从厨房探出头,"你看起来需要补充能量。"
"我太需要了!"雷欧在吧台前坐下,"给我来超大份!"
艾尔德、席恩和莉莉丝已经在各自的座位上。艾尔德面前是一杯温热的茶,席恩在整理袖口------他的衣服居然一点都没脏------莉莉丝在涂指甲油。
"雷欧,"席恩开口,"你今天表现得不错。"
"对吧!"雷欧转过头,"连席恩都夸我了!"
"虽然方法很粗鲁。"席恩补充。
"......那是战术。"
"用推车滚下山坡不算战术。"莉莉丝头也不抬地说。
"那是创意战术!"
"是鲁莽。"诺瓦把一大盘炖肉放到雷欧面前,"吃吧,补充创意战术消耗的体力。"
雷欧抓起叉子,开始狼吞虎咽。他确实饿了------推着货车跑山路、打绳结、搬货物,这些都比拔剑挥几下累得多。
玛姬在他对面坐下,面前是一小盘沙拉。她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翻速写本。
"你在画什么?"雷欧凑过去看。
玛姬把本子合上。
"没什么。"
"给我看看!"
"不给。"
"为什么?"
"因为画得丑。"
"你画得本来就------"雷欧的话说到一半,看到玛姬的眼神,立刻改口,"------本来就很有个人风格。"
"会说话就多说点。"
"本来就很------"
"够了。"玛姬把沙拉叉在叉子上,"吃饭。"
雷欧闭上嘴,继续吃炖肉。
夜深了,酒馆里的客人陆续离开。
雷欧帮托托收拾好最后一张桌子,把椅子倒扣在桌面上。诺瓦在吧台后面洗杯子,水流声在安静的酒馆里格外清晰。
艾尔德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向吧台。
他把手伸到身后的架子上,取下那柄短剑,放到吧台上。
雷欧的动作停住了。
"你的剑。"艾尔德说。
"......不是说好七天吗?"雷欧问。
"今天是第四天。"艾尔德把剑往雷欧面前推了推,"但你已经明白了。"
"明白什么?"
艾尔德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雷欧的眼睛,那双苍老又年轻的眼睛像是能看穿一切。
"你终于明白,"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勇者不是因为有剑才是勇者。"
雷欧低头看着吧台上的短剑。
皮革剑鞘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那是他用了很久的剑,每一道划痕他都记得来历。他习惯在进门的时候拔它出来,习惯在遇到危险的时候第一时间握住它,习惯了它的存在,就像习惯了呼吸。
但今天,他没有拔剑。
他用推车、用麻绳、用双手,保护了那些人。
雷欧伸出右手,轻轻握住剑鞘。
触感很熟悉。皮革的纹理,金属护手的冰凉,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样。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再等三天。"他说,把短剑推回给艾尔德。
艾尔德挑了挑眉。
"赌约就是赌约。"雷欧笑了,"说了七天就是七天。这把剑......还是放在你那里吧。"
艾尔德看了他两秒,然后把短剑拿回去,放回架子上。
"随你。"他说。
雷欧站起来,走到酒馆中央。他抬起双手,在灯光下翻转。
手掌上还有泥土的痕迹,指关节的擦伤已经结了薄薄的痂。这双手今天推过货车、打过绳结、搬过货物、扶起过摔倒的小女孩。
也保护过人。
没有剑。
"怎么样?"玛姬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雷欧转过头。她靠在楼梯扶手上,黑发披散下来,金瞳在暗处微微发亮。
"什么怎么样?"他问。
"这双手。"玛姬说,"没有剑的手。"
雷欧看着自己的手掌,慢慢握紧。
"比想象中好用。"他说。
玛姬没有笑,也没有嘲弄。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身上楼。
"明天第五天。"她的声音从楼梯上方传来,"别睡过头。"
"我知道!"
"晚安,无剑勇者先生。"
"晚安!"
雷欧站在酒馆中央,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他抬起右手,在空中虚虚一握------像在握住一柄看不见的剑。
然后他把拳头松开,垂在身侧。
"晚安。"他轻声说,不知道在对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