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姬坐在吧台前,面前摊着薇瑟拉给的账本------黑色封皮上还有粉红色粘液留下的手印------手里攥着一支借来的羽毛笔。她对着第一页上被晕开的数字发呆,笔尖在纸上戳出好几个墨点。
"七百三十七......还是七百八十三?"她咬着笔杆,"薇瑟拉的字怎么跟蜘蛛爬过一样......"
吧台另一侧,薇恩靠在木头边缘,双臂抱胸,看了大概五秒钟。
"你在折磨那支笔。"她说。
玛姬没抬头:"我在算账。"
"不,你在用笔戳纸。"薇恩直起身,伸手越过吧台,从玛姬手里拿过账本。她扫了一眼那页被晕开的数字,目光从第一行滑到最后一行。
"七百三十七。"她说。同时从玛姬手里抽过羽毛笔,在旁边的纸上写下一个数字,推过去,"进货价六百五十,损耗按百分之十二算,实际库存七百三十七。你写成七百八十三,是因为把薇瑟拉那个'七'的上横看成'八'了。"
玛姬盯着那张纸。
"......你怎么知道的?"
"看出来的。"薇恩把账本合上,"数字不会骗人。"
"咔哒。"
玻璃罐的方向传来一声轻响。
玛姬转过头。
罐子的锁扣上,一圈淡淡的粉红色痕迹正在慢慢扩大。金属表面出现了细小的气泡,像是被什么东西在腐蚀。锁舌的位置已经变薄了一层,边缘呈现出不规则的锯齿状。
"将军,"玛姬把账本放到一边,"你醒了?"
史莱姆的身体在罐子里动了动。它的两只圆眼睛睁开------如果那两个小圆点的变亮算是睁眼的话------身体缓缓鼓了起来。
"别动,"玛姬伸手按住罐子,"乖乖待着,本帝等会就给你弄吃的。"
魔将军一号的两只圆眼睛转向了锁扣的位置。
"不许------"
"咔。"
锁扣断开了。
罐盖弹了起来,魔将军一号像一颗弹起的果冻,从罐子里跳了出来。它的身体在空中舒展、收缩、再舒展,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将军!!"
魔将军一号落在吧台上,粘液在木质的台面上留下一个闪亮的印记。它停顿了零点五秒,像是在判断方向,然后朝最近的出口弹去。
那个出口是------
吧台后面的地柜。
地柜和墙壁之间有一道缝隙,大概十五厘米宽。那是装修时留下的空隙,平时用来塞一些不常用的杂物:旧抹布、坏掉的勺子、生锈的开瓶器,还有薇瑟拉攒了三个月准备报销的收据。
魔将军一号的身体在空中一缩,精准地钻进了那道缝隙。
"不------!"玛姬从椅子上弹起来,"将军!出来!"
缝隙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咕噜",像是回应。
"它进去了。"诺瓦说。他站在吧台后面,手里还拿着一个正在擦拭的酒杯,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
"我看到了!"玛姬冲到地柜前面,蹲下来,"将军!本帝命令你出来!"
缝隙里又传来一声"咕噜",这次听起来......有点倔强。
"你生什么气?"玛姬瞪着那道黑漆漆的缝隙,"是本帝亏待你了吗?本帝每天给你最好的面粉、最好的糖水、最好的------"
"它吃的是面粉吗?"托托从桌子后面探出头来,"我昨天看到它啃了一块肥皂。"
"......那不是肥皂,是特制的营养块。"
"上面写着'洗手皂'。"
"那是伪装标签!"玛姬站起来,"总之,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将军弄出来!那道缝隙后面是墙壁的空心部分,连通到地下室,它一旦钻进去就再也找不到了!"
雷欧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菜刀------他今天负责切菜。他的靴子上还残留着一些半透明的丝线,走起路来咯吱作响。
"又跑了?"他问。
"锁被它腐蚀掉了。"玛姬蹲在地上,试图把手伸进缝隙里,"我的手指够不到......"
"我来。"雷欧把菜刀放到一边,蹲下来。他的手臂比玛姬长得多,但缝隙只有十五厘米宽,他的肩膀根本进不去。手指能碰到缝隙深处,但魔将军一号已经躲到了更深的地方,只传来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
"够不着。"雷欧收回手,"它钻太深了。"
"把它敲出来?"托托建议。
"会伤到它。"玛姬立刻摇头。
"用食物引诱?"
"它刚吃了一大袋面粉,现在不饿。"玛姬咬着嘴唇,"而且......它在生气。"
"生气?"雷欧挑眉,"一只史莱姆会生气?"
"魔将军一号不是普通的史莱姆!"玛姬站起来,"它有自己的意志!本帝能感受到它的情绪------它在生气,因为本帝把它关起来了。"
"那你去跟它道歉。"
"道歉?"玛姬瞪大眼睛,"本帝是魔王,魔王从来不------"
缝隙里传来一声特别响亮的"咕噜",带着明显的不满。
"......"玛姬的嘴角抽了一下,"将军,本帝......本帝不是故意的。本帝只是怕你受伤。那道锁是为了保护你,不是为了囚禁你......"
缝隙里没有回应。
"好吧,"玛姬深吸一口气,"本帝承认,锁是有点紧。但那是因为你闯了祸,薇瑟拉的账本------"
"咕噜!!"
"好好好,不提账本!"玛姬举起双手,"将军,你出来好不好?本帝给你更好的罐子,更大的空间,更多的面粉------"
缝隙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像是叹息的"咕......"
"它在考虑。"玛姬小声说。
"你确定?"雷欧问。
"本帝确定。本帝和将军之间有心灵感应。"
"你们认识多久了?"
"三天。"
"......"
就在这时,地柜后面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魔将军一号的身体在缝隙深处动了起来------不是往外,而是往更里面钻去。
"它要跑!"玛姬慌了,"它要钻进墙壁里面了!"
"拦住它!"雷欧再次尝试把手伸进去,但缝隙太窄,他的手臂卡在了手肘的位置,"不行,进不去!"
"我来试试。"莉莉丝从楼梯上走下来。她的头发已经洗过了,红色的卷发重新恢复了光泽,但那双眼睛里还带着被史莱姆粘液喷过的阴影。
她走到地柜前,蹲下来。
"小东西,"她的声音放得很柔,"出来吧,姐姐不会伤害你的......"
缝隙里传来一声警惕的"咕噜"。
"姐姐给你好吃的......"莉莉丝伸出手,指尖在缝隙边缘轻轻划过,"甜甜的、香香的东西......"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雷欧提醒她,"然后它膨胀了三倍。"
"那次是意外。"
"你的头发现在还有粘液味。"
"......闭嘴。"
莉莉丝的魅魔气息再次释放。空气中的温度微妙地上升,她的瞳孔放大,声音变得更加柔软:"来吧,小东西,到姐姐这里来......"
缝隙里安静了。
然后------
"噗。"
一小团粘液从缝隙深处飞出来,精准地命中了莉莉丝的鼻尖。
"......"莉莉丝的表情僵住了。
"它说不要。"玛姬翻译。
"我听得出来!"莉莉丝用手背擦着鼻子,站起来,"这只死史莱姆!我要把它做成面膜敷在脸上!"
"你敢!"
"它已经第二次喷我了!"
"那是因为你方法不对!"玛姬挡在地柜前面,"将军不喜欢被诱惑!它是正经的魔将军!"
"一只史莱姆有什么正经不正经的------"
"够了。"
薇瑟拉的声音从楼梯上方传来。
所有人都抬起头。
薇瑟拉站在楼梯中间,紫黑色长发一丝不苟,深蓝色长裙上连一丝褶皱都没有。她手里拿着一本崭新的账本------显然是刚准备的------还有一支新钢笔。
"时间。"她说。
"什么时间?"玛姬问。
"我在记账。"薇瑟拉走下楼梯,"每分钟都是时间成本。你们已经吵了十七分钟。"
"十七分钟?"
"按照酒馆的营业标准,这十七分钟可以接待三位客人、调六杯酒、收两次账款。"薇瑟拉走到地柜前,低头看着那道缝隙,"现在,把这些时间成本换算成银币------"
"停停停!"玛姬举起双手,"我这就把它弄出来!"
"你弄不出来。"薇瑟拉说,"你的体型进不去。雷欧的体型也进不去。"
"那怎么办?"
薇瑟拉转过身,目光扫过酒馆里的每一个人。
艾尔德坐在角落喝茶,浅金色短发垂在脸侧,像是根本没听到这边的混乱。席恩站在窗边整理袖口,表情和平时一样严肃。诺瓦在吧台后面继续擦杯子,仿佛一切与他无关。莉莉丝正在用毛巾擦鼻子。
最后,薇瑟拉的目光停在了托托身上。
托托正在桌子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抹布,表情有些茫然。他注意到薇瑟拉在看自己,抬起头。
"......我?"他用手指了指自己。
薇瑟拉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落在了地柜的缝隙上,然后又落回托托身上。
托托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道缝隙------十五厘米宽。
托托的身高------一米出头。
托托的体型------瘦小、灵活。
"啊。"托托张了张嘴。
"你可以进去。"薇瑟拉说。
"我......"托托低头看了看缝隙,又看了看自己的体型,"好像是......可以?"
"托托!"玛姬冲过来,双手抓住他的肩膀,"你愿意帮本帝抓住将军吗?"
"呃......"托托犹豫了一下,"那个缝隙里面会不会有蜘蛛?"
"没有蜘蛛。"
"老鼠?"
"也没有老鼠。"
"那......"托托又看了一眼那道黑漆漆的缝隙,"里面有什么?"
"一只粉色的史莱姆。"玛姬说,"和一堆积攒了三个月的收据。"
"收据?"
"薇瑟拉藏在里面的,准备等时机成熟报销。"
薇瑟拉推了推眼镜:"那些收据的编号是连续的,不要弄乱。"
托托咽了一口唾沫。
"好吧,"他说,"我试试。"
托托钻缝隙的过程,像是一场小型的探险。
他先在地柜前面趴下来,把头探进去。缝隙比他想象的还要窄,但半身人的骨骼天生柔软,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肩膀在挤过狭窄空间时的轻微挤压感。
里面很黑。
"有灯吗?"他的声音从缝隙里传出来,闷闷的。
"没有。"玛姬趴在缝隙口,"你能看到将军吗?"
"......什么都看不到。"托托继续往前爬,"等等,前面好像有一点光------"
那是魔将军一号的身体发出的微光。史莱姆的半透明体内有一些发光物质,在黑暗中呈现出柔和的粉红色。
"我看到它了!"托托小声喊,"在前面大概两米的地方!"
"抓住它!"玛姬喊,"小心不要弄伤它!"
"我尽量------"
托托继续往前爬。
缝隙里面的空间比他想象的要大。墙壁的空心部分形成了一个约莫半米高的通道,地面是粗糙的石板,上面散落着灰尘和蜘蛛网。托托的手掌按在一块生锈的开瓶器上面,发出轻微的"咔啦"声。
"什么声音?"雷欧在缝隙外面问。
"没事,是一块铁片。"托托继续前进。
魔将军一号就在前方不远处。它的身体贴在通道的尽头,两只圆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微光。它似乎在看着托托,身体微微鼓动。
"你好,"托托小声说,"我不会伤害你的。"
史莱姆的圆眼睛眨了眨------如果那算是眨眼的话。
"玛姬小姐很担心你,"托托继续往前爬,"她一直在叫你出去。"
"咕噜......"
"你在生气吗?因为她把你关在罐子里?"
"咕噜。"
"我能理解,"托托笑了笑,"被关起来确实不好受。但是......你也闯了祸啊。你毁了薇瑟拉小姐的账本,还喷了莉莉丝小姐一脸粘液。"
史莱姆的身体缩了缩,像是在......内疚?
"所以,"托托伸出手,"跟我们回去吧。玛姬小姐会对你更好的,我保证。"
魔将军一号看着他的手。
托托的手指悬在半空中,没有强迫,没有威胁,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魔将军一号缓缓向前移动了一小步。它的身体在石板地面上滑行,留下一道微弱的粘液痕迹。
"对,"托托的声音很柔,"过来。"
史莱姆又向前移动了一步。
然后它加速冲了过来------
直接跳进了托托的手心。
"!"托托下意识地接住它。
魔将军一号的身体落在他的手掌上,微微凉凉的、软软的、带着一点弹性的触感。它的体型比看起来要轻,大概只有两个小苹果那么重。它在托托的手心里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噜\~"。
"抓住了!"托托朝缝隙外面喊,"我抓住它了!"
"太好了!"玛姬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快出来!小心不要弄伤它!"
"我知道!"
托托小心翼翼地把魔将军一号抱在怀里,开始往回爬。
回去的路比进来的时候要容易一些。史莱姆的身体发出柔和的粉红色微光,照亮了前方的路。托托能感觉到它的心跳------如果那有规律的鼓动算是心跳的话------平稳而温暖。
"你其实不想逃跑,对吧?"托托小声问。
"咕噜。"
"你只是想要自由。"
"咕噜\~"
"自由很好,但也要考虑别人的感受哦。"
史莱姆在他的怀里动了动,像是在点头。
托托从缝隙里爬出来的时候,身上沾满了灰尘和蜘蛛网,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还有几条被碎石划出的痕迹。
但他双手捧着魔将军一号,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
"我抓住它了!"
玛姬冲过来。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金瞳里倒映着史莱姆粉红色的微光。她看着托托手里的魔将军一号,又看看托托,嘴唇微微颤抖。
"你......"她的声音有点哑。
"它很乖,"托托把史莱姆递过去,"没有反抗。"
玛姬接过魔将军一号,把它抱在怀里。史莱姆在她怀里蹭了蹭,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将军,"玛姬低下头,声音很轻,"你吓死我了。"
"咕噜\~"
"以后不许再乱跑了。"
"咕噜。"
"答应我。"
史莱姆在她的怀里鼓了鼓,像是在做某种承诺。
玛姬深吸一口气,把史莱姆抱得更紧了一些。然后她转向托托。
"托托。"
"嗯?"
"你救了本帝的魔将军。"
"只是把它从缝隙里带出来而已------"
"不。"玛姬打断他,"你救了它。如果不是你,它会钻进墙壁深处,再也找不回来。"
她看着托托,金瞳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本帝要奖赏你。"
"奖赏?"托托挠了挠头,"不用了,我只是------"
"闭嘴,听本帝说。"玛姬挺直了身体,"从今日起,托托·绿叶,你被正式册封为魔王军首席前锋!"
酒馆里安静了。
"......什么?"托托眨了眨眼。
"魔王军首席前锋!"玛姬的声音变得洪亮起来,带着她标志性的中二病气势,"这是魔界最高的荣誉之一!你将是本帝麾下的利刃、先锋、开路者!你的职责是在最危险的时刻挺身而出,为本帝扫清一切障碍!"
"那个......"托托张了张嘴,"我只是个半身人,我连剑都不会用------"
"不需要用剑!"玛姬一挥胳膊,"首席前锋需要的是勇气、智慧和无畏的精神!你刚才钻进那道缝隙的时候,已经证明了你拥有这些品质!"
她伸手到自己的衣领上,扯下一颗扣子。
那是一颗普通的木扣子,棕色的,圆圆的,边缘已经被磨得有些光滑。
"这是------"玛姬的声音顿了一下,"魔王军首席前锋的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