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第七个杯子

作者:晨星落海 更新时间:2026/6/7 21:05:03 字数:3868

薇恩把第七个杯子擦到能当镜子照。

"你今天怎么了?"

托托趴在吧台边上,下巴垫着手臂,仰头看着薇恩。他的目光在那个被擦得锃亮的玻璃杯和薇恩的手指之间来回移动。

"没怎么。"薇恩把杯子倒扣在架子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心情好,爱干净,不行吗?"

"你擦同一个杯子擦了十分钟。"托托歪头,"上面有你指纹了。"

薇恩低头。

杯子确实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那是被她手掌温度反复焐热的痕迹。

她沉默两秒,把杯子抽出来,换了一个。

" 专业习惯。"薇恩说。

"什么习惯?"

"以前......在别的地方打工,杯子擦不干净要扣工钱。"薇恩眼睛都不眨,"

后遗症 。"

"那是什么?"

"半身人不用懂。"

托托鼓起脸颊,但他的注意力很快被门口的风铃声吸引。一个穿着旅行斗篷的行商推门进来,大声嚷嚷着要最烈的酒。薇恩的手在吧台下面握成拳头,指节发白。

她没有探出身子去听。

她今天决定不这样做。

"一杯'燃烧峡谷'!"行商把背包扔在脚边,一屁股坐在高脚凳上,"妈的,今天倒了血霉!"

薇恩转身去够最上层的酒瓶。那个位置让她背对着行商,但她耳朵的角度微妙地偏了十五度。

不听。

不听不听不听。

她把酒杯墩在吧台上,琥珀色液体溅出两滴。行商掏出钱袋,银币在木头上滚了两圈。

"您慢慢喝。"薇恩说。

她走开了。

走到吧台最远的角落,开始擦第八个杯子。

托托看看行商,又看看薇恩,小眉头皱成一团。他滑下高脚凳,跑到玛姬那张桌子边。玛姬正在用一根羽毛笔在纸上画某种

图表 ,旁边摆着一盘被咬了一口的蜂蜜蛋糕。

"玛姬姐姐,薇恩姐姐好奇怪。"

"嗯?"玛姬头也不抬,"她哪天不奇怪。"

"她今天特别奇怪。"托托爬上对面的椅子,"以前有客人进来,她都会凑过去聊天的。今天她躲得远远的。"

"也许是心情不好。"玛姬终于抬起头,推了推那副根本不存在的眼镜------这是她跟诺瓦学的毛病,明明不戴眼镜,手却总往鼻梁上摸,"或者你们半身人传说中那种......满月变身?"

"那是狼人!"

"哦。"玛姬低头继续画,"反正也差不多。"

"差很多!"

吧台那边传来行商拍桌子的声音。薇恩的背影僵了一瞬,手指把杯口擦出了吱嘎声。

"......所以说啊!"行商大声说,"那批货不能走北线!北边有盗匪!我亲眼看------"

薇恩猛地放下杯子。

她走向厨房,步伐快得像在逃。

"薇恩姐姐!"托托喊。

"洗手!"薇恩头也不回,"擦杯子擦得手都黏了!"

门在她身后"砰"地关上。

托托转头看玛姬:"她昨天明明洗过手。"

"也许她又摸了不该摸的东西。"玛姬在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史莱姆,"别管她,过来帮我看这个公式。"

"什么公式?"

"如何让蛋糕永远不被人偷吃的防御结界。"玛姬咬了一口蛋糕,"我正在研究。"

"......有人偷吃你的蛋糕吗?"

"雷欧每次都说只尝一口。"玛姬的表情变得阴沉,"他的'一口'是半个。"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开到最大的声音,接着是碗碟碰撞的噪音,然后是某个金属勺子掉在地上的"当啷"声。

托托跳下椅子,蹑手蹑脚走到厨房门口,把耳朵贴上去。

"......往北线走的话,商队至少要配六个护卫,还要找个靠谱的向导,最好是本地人......不对,我在干什么!"

里面传来薇恩用头撞橱柜的闷响。

"停下,薇恩,停下。今天不收集情报。今天是休息日。正常人的休息日。"

又一声闷响。

"......但是北线确实有盗匪,那条山路去年就被占了,如果是我我会走东边的河道,虽然慢三天但是安全......啊啊啊!"

橱柜门发出痛苦的呻吟。

托托悄悄退回桌子边,小脸上写满了困惑。

"薇恩姐姐在跟自己吵架。"

"正常。"玛姬说,"我都跟自己吵了很久了。"

"为什么?"

"因为没人陪我吵。"玛姬又画了一个史莱姆,"现在有了。"

风铃再次响起,这次进来的是诺瓦。他看起来刚睡醒,左眼的眼圈比右眼更黑一些,头发翘着一撮,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晚上。他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包,慢悠悠地晃到吧台后面。

"早。"诺瓦说。

"下午三点了。"托托提醒他。

"那就是下午早。"

诺瓦把布包放在架子最底层,从里面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纸包。他打开,里面是三块干巴巴的饼干。他拿起一块,放进嘴里,面无表情地嚼了十五下,咽下去,然后喝了一口水。

"你在吃什么?"托托问。

"早餐。"

"那是饼干。"

"饼干可以是早餐。"

"它看起来好硬。"

"锻炼牙齿。"

诺瓦拿起第二块饼干,继续嚼。他的目光扫过整个酒馆,在角落里的行商身上停了一秒,然后在薇恩消失的厨房门上停了两秒。

"薇恩呢?"

"洗手。"托托和玛姬同时说。

诺瓦又嚼了十五下。他看了一眼架子上那一排被擦得发光的玻璃杯,又看了一眼吧台上那杯只喝了一口的"燃烧峡谷"。

"她在里面待了多久?"

"十五分钟。"托托说,"还在自言自语。"

"说什么?"

"说今天要休息,不收集什么什么......然后在分析商人的路线。"

诺瓦的嘴角动了一下。可能是笑。

他放下饼干,走向厨房门,敲了三下。

"薇恩。"

"我不在!"

"你再说一遍?"

门开了一条缝,薇恩的眼睛露出来:"......有事?"

"出来。"诺瓦说,"你躲在里面像在孵蛋。"

"我在整理。"

"整理什么?"

"......人生。"

诺瓦把门推开。

薇恩站在水槽前面,袖子卷到手肘,手是干的。水龙头没开。周围的台面上摆着七个不同角度的碗碟,像是某种防御阵型。

"整理好了吗?"诺瓦问。

"没有。"

"那就出来工作。"

"我今天不工作。"薇恩说,"我请假。"

"你从来没请过假。"

"今天请。"

诺瓦看了她五秒钟。

"你又在玩什么。"

"不是玩。"薇恩把袖子放下来,"我做了个决定。今天,不偷听,不收集情报,不打探客人的私事。我要当一个普通的、正常的、

无聊的 的酒馆女招待。"

"为什么?"

"因为......"薇恩停顿了一下,"因为托托上周说我'像情报贩子',我觉得需要重塑形象。"

诺瓦回头看看托托。半身人正努力把玛姬的蜂蜜蛋糕从桌子中间挪到靠墙的位置,完全没在听这边。

"他说的是事实。"诺瓦说。

"诺瓦。"

"你确实像情报贩子。"

"诺瓦!"

"你比他更像。"诺瓦转身往外走,"那孩子是明着问,你是暗着摸。"

薇恩跟在他后面,咬牙切齿。

两人回到吧台后面。薇恩站得离行商最远,背对着他,开始擦第九个杯子。

行商已经喝完了第一杯,正满脸通红地拍桌子。

"所以我说!"行商的声音又大了八度,"南方那批丝绸,我跟你们讲,进货价是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

薇恩的背脊挺直了。

"但是啊,"行商压低声音,虽然还是很响,"我听说......听说啊......公爵大人下周要加税!三成!"

薇恩的手指在杯口停顿了零点三秒。

她继续擦。

"三成啊!"行商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我这批货要是赶在加税前出掉,能净赚这个数!"

他又伸出三根手指,然后凑到同伴耳边说了什么。

薇恩的耳朵又偏了十五度。

她的脖子上有青筋在跳动。

诺瓦看着她的侧脸。薇恩的瞳孔在收缩,呼吸频率从每分钟十六次上升到了二十二次。他数过。

"你可以去听。"诺瓦说。

"不。"薇恩从牙缝里挤出字,"今天休假。"

"那你抖什么。"

"冷。"

"壁炉烧着。"

"......我体质虚。"

诺瓦不再说话。他拿出一个柠檬,开始切薄片。刀在木板上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行商叫来了第二杯酒。这次他要的是"金色黄昏",一种甜度很高的果酒。他一边喝一边从口袋里摸出什么东西,放在桌上把玩。

那是一枚戒指。

银质底托,上面嵌着一颗拇指指甲盖大小的蓝宝石。宝石内部有光在流动,像是封了一小片活的海洋。

薇恩看见了。

她从镜子的反光里看见的。

她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海蓝魔力石。"她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市场价至少三百金币。这种尺寸......应该是南方矿场出产的,最近产量下降,价格可能翻倍......"

她的手指停止了擦拭。

"他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不是普通行商能负担得起的。也许是走私来的?或者是某位贵族的委托品?"

薇恩的拇指和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

"要是能近距离看一下就好了。不对,薇恩,你今天休假。休假!"

她猛地转身,把脸朝向诺瓦。

"你切柠檬的声音好吵。"

"我一直这样切。"

"今天特别吵。"

"那你听点别的。"

"比如?"

诺瓦想了想:"雷欧打鼾。"

"他在楼上睡觉?"

"嗯。"

"多响?"

"三楼的地板在震。"

薇恩深吸一口气。

行商把戒指戴在手上,对着灯光端详。蓝宝石在烛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斑,一个光斑恰好落在薇恩手背上。

她的手指抽搐了一下。

"......内部有刻印。那是保密符文,说明这枚戒指有通讯功能。行商用这种级别的魔法道具?除非他不是普通商人,而是某位大人物的信使。或者......"

薇恩闭上眼睛。

"停下。停下。不要分析。不要收集。不要------"

"再来一杯!"行商把空杯子重重放在吧台上。

薇恩没动。

"薇恩?"行商喊,"老板娘?美女?"

"......我去。"诺瓦放下刀。

"不!"薇恩猛地睁眼,"我来!我是今天的......休假中的......普通女招待!"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行商面前,挤出一个笑容。

"要什么?"

"刚才那杯再来一杯,再来点下酒菜。"行商把手放在吧台上,戴着戒指的那只手离薇恩只有十厘米,"你脸色不太好,生病了?"

"没。"薇恩盯着那枚戒指,"你的戒指......挺好看的。"

"这个?"行商得意地晃了晃手,"宝贝!我老婆送的定情信物,花了大价钱呢!"

"哦。"薇恩说,"假的吧。"

"什么?"

"我是说......看起来......做工挺粗糙的。"

"你懂什么!"行商护住戒指,"这可是正宗的------"

他突然压低声音,凑近薇恩。

"跟您说实话,这是我从一个没落贵族手里收来的。据说是以前某个大人物的遗物,有年头了。我打算转手卖个好价钱。您要是感兴趣......"

薇恩的呼吸停了一拍。

"......多少?"

"这个数。"行商比了一个手势,"您要是能帮我联系买主,我给您抽一成。"

薇恩的嘴角抽了抽。

她想起自己发誓不收集情报。

但这不是情报。

这是生意。

生意和情报是两回事。

"我对古董不感兴趣。"她说,"酒来了。"

她转身去倒酒,动作比平时快了百分之三十。她的手在发抖,酒液差点洒出来。

"薇恩姐姐。"托托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吧台边,"你还好吗?"

"好。很好。"薇恩把酒递给行商,"非常好。"

"你额头上有汗。"

"壁炉太热了。"

"但是你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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