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做运动。"薇恩把双手撑在吧台上,深呼吸三次,"一种......站着做的运动。很新潮。半身人不懂。"
托托眨眨眼,跑去找玛姬了。
薇恩继续深呼吸。
诺瓦在旁边看着,切完了第三颗柠檬。他把柠檬片整齐地码进玻璃罐里,然后盖上盖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啵"。
"你可以放弃。"诺瓦说。
"绝不。"薇恩的眼睛盯着那排杯子,"我说到做到。"
"你已经知道那枚戒指是北方黑市流出的通讯道具,原主人是某个地下组织的联络人。"
薇恩猛地转头看他。
"你怎么------"
"我看见刻印了。"诺瓦说,"标准的'暗影协议'符文。你自己也看出来了。"
"我只是觉得它贵。"
"你鼻子皱了三次。每次你发现有趣的东西都会皱鼻子。"
"......我没有。"
"刚才皱了四次。"
薇恩用手按住自己的鼻子。
行商已经喝完了第二杯,开始喝第三杯。他的脸红得像煮熟的龙虾,话也越来越多。
"......我跟你们说啊,那个贵族老头子,醉得跟烂泥一样,什么都往外说!他说这枚戒指,是他'某个老朋友'的,那个老朋友......嗝......在一个很远的地方,有很大的房子......嗝......紫色天空......"
薇恩的耳朵竖了起来。
"什么?"她下意识问。
"紫色天空!"行商挥舞着手臂,"老头说那枚戒指能联系到一个......一个看不见的地方!蓝色的光!两个人影!嗝......然后我就什么都听不懂了......"
薇恩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向诺瓦。诺瓦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眼神变得有些......远。
但只是瞬间。
"胡话。"诺瓦说,继续擦杯子。
"对,胡话。"薇恩也说,"醉话。"
但她的手指在吧台上敲出了一个只有诺瓦能听懂的节奏。
诺瓦看了她一眼,微微摇头。
薇恩咬了咬嘴唇,没有再敲。
行商终于彻底喝醉了。他趴在吧台上,呼噜打得像破风箱。那枚戒指在他的手指上闪闪发光,随着他手臂的起伏而晃动。
薇恩盯着它。
诺瓦在旁边数她盯了多久。
十秒。
二十秒。
一分钟。
两分钟。
"你可以走了。"诺瓦说,"我来看店。"
"我说了我要当 正常 的女招待。"
"普通 的女招待不会在客人睡着后盯着人家的珠宝看三分钟。"
"我在看他的手。"薇恩说,"姿势不对,容易压到神经。"
"你在看戒指。"
"我在看手。"
"薇恩。"
"什么?"
"你手指伸过去了。"
薇恩低头。
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越过了吧台的边界,距离行商的手背只有不到两厘米。
她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
"......肌肉记忆。"她说。
"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诺瓦不是疑问句。
"都说了是普通女招待。"
"普通女招待不会有顺东西的肌肉记忆。"
薇恩不说话了。
她转身,开始整理酒瓶。她把标签朝外的瓶子全部转向标签朝内,然后又转回来。这样重复了四遍。
诺瓦叹了口气。
"给你。"他推过来一杯水。
"我不渴。"
"拿着。手里有东西就不会乱伸。"
薇恩接过水杯,双手捧住。她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行商继续打呼噜。
酒馆里安静下来。玛姬和托托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也许是后院。席恩和莉莉丝还没有下楼。艾尔德和薇瑟拉照例不在------他们有自己的"活动"。
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行商的呼噜声。
薇恩数自己的呼吸。
一下。
两下。
三下。
她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枚戒指。
蓝宝石在灯光下泛着幽深的色泽。那个行商说"紫色天空""蓝色光芒""两个人影"......这些词像钩子一样挠着她的神经。
四千七百年的习惯,不是一天能改掉的。
她想。
就摸一下。
不拿走。
就摸一下,确认一下刻印的具体型号。那个符文看起来像是第三代暗影协议,也可能是第四代......
她的水杯放在了吧台上。
她的脚向前移动了半步。
她的右手伸了出去。
手指碰到了戒指的边缘。
冰凉。
蓝宝石的内部有一道细微的裂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意味着它经历过某种剧烈的能量冲击------也许是传送魔法,也许是战斗中的防护失效。原主人可能在某个危险的环境中使用过它。
薇恩的拇指和食指捏住了戒指。
她的大脑尖叫着"停下!"
她的手指温柔而迅速地将戒指从行商醉醺醺的手指上褪了下来。
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两秒。
行商只是咕哝了一声,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薇恩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枚戒指,心跳如擂鼓。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在干什么。"
"你在偷东西。"
诺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薇恩像被雷劈中一样僵住。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
诺瓦站在吧台后面,手里还拿着那个擦了一半的杯子。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神在说"我就知道"。
"......第几次了?"诺瓦问。
薇恩咽了一口唾沫。
"今天第一次!"
"今天是第几次偷东西。"
"第一次!"
"你早上从托托口袋里摸走了什么?"
"......一块糖。"薇恩的声音变小了,"但那不算,是他掉的,我只是帮他捡起来......"
"你装进自己口袋里了。"
"我在保管!"
"还有呢?"
"......玛姬的羽毛笔。"薇恩的声音更小了,"她有三支,我只拿了一支......"
"雷欧的剑穗。"
"那个是他挂在门口的啊!谁让挂着的东西就是让人拿的......"
"我账本里的三枚银币。"
"那是利息!"
诺瓦把杯子放下,绕过吧台,走到薇恩面前。
薇恩下意识把戒指藏到背后。
诺瓦伸出手。
"给我。"
"......什么?"
"戒指。"
"我没------"
诺瓦只是看着她。
薇恩的肩膀垮了下来。她把戒指放在诺瓦手心里,动作快得像是在扔掉一块烫手的山芋。
"我只是看看。"她说,"没想拿走。"
"嗯。"
"真的。"
"嗯。"
"你不信?"
诺瓦把戒指举到灯光下,对着看了看。
"第三代暗影协议。"他说,"通讯范围大概三百公里。里面的刻印被人改过,不是标准版本。"
薇恩的瞳孔放大了。
"你也看出来了?"她的声音突然有了精神,"我就说它不对劲!那个符文的走向不对,第三代的回路应该是七层螺旋,但这个只有五层,说明------"
"说明有人在上面加了追踪咒。"诺瓦说,"带着这枚戒指的人,每一步都在别人的监视之下。"
薇恩愣住了。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看诺瓦。
"......我刚才碰了它。"
"嗯。"
"那追踪咒会不会------"
"会。"诺瓦把戒指扔进吧台上的一个空杯子里,杯子发出"当啷"一声脆响,"你现在也被标记了。"
薇恩的脸色变了。
"你在开玩笑。"
"没有。"
"诺瓦!"
"我可以解。"诺瓦拿起那个杯子,往厨房走,"需要时间。大概......今晚。"
薇恩追上去。
"什么样的标记?对方能看到什么?知道我在哪里吗?"
"大概位置。"
"多大概?"
"方圆十公里。"
"那不等于告诉人家我在酒馆里吗!"薇恩压低声音,"整个镇子才多大!"
"所以你要等我来解。"诺瓦说,"在那之前,别离开酒馆。"
"你什么时候解?"
"今晚打烊后。"
"现在不行吗?"
"我要看店。"
"那我看店,你去解!"
诺瓦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薇恩。"
"什么?"
"你偷了戒指,还要我帮你善后。"
"......对不起?"
"态度不够诚恳。"
薇恩咬牙切齿。
"......非常对不起,诺瓦大人。请原谅小女子的无礼之举。小女子日后定当------"
"行了。"诺瓦打断她,"晚上记得来帮忙。"
他走进厨房,把杯子放在架子上,用一块布盖住。
薇恩靠在门框上,长出一口气。
"我明天重新戒。"她说。
"什么?"
"戒偷东西。"薇恩说,"今天不算。今天是被情报诱惑的,不是肌肉记忆的错。"
诺瓦从厨房里走出来,从她身边经过。
"你每天都在被诱惑。"
"明天不会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是上次的明天。"
诺瓦走了两步,停下来。
"薇恩。"
"嗯?"
"你的'戒断'挑战,"诺瓦说,"下次换个目标。"
"换什么?"
"试试一天不跟我顶嘴。"
薇恩的表情僵住了。
"......那比戒偷东西还难。"
"我知道。"
诺瓦走回吧台后面,继续擦那个永远也擦不完的杯子。
薇恩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诺瓦。"
"嗯?"
"追踪咒......真的标记我了?"
诺瓦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杯子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
杯子反射的光斑,在薇恩脸上晃了一下。
"你说呢?"他问。
薇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上面什么都没有。
但她觉得,某种更麻烦的东西,已经缠上来了。
"我去擦杯子。"她说。
"第十个了。"
"我乐意。"
薇恩走回吧台,拿起一个干净得不能再干净的杯子,开始擦。
这次她的动作慢了很多。
像是在数自己的心跳。
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行商还在打呼噜。
那枚戒指在厨房里的某个杯子中,安安静静地躺着。
窗外,夕阳正在沉下去。
薇恩一边擦杯子,一边用余光偷瞄诺瓦。
诺瓦假装没发现。
这是他们之间第无数次类似的交锋。
每一次,薇恩都觉得自己占了上风。
每一次,她都忘了------
诺瓦数过她的呼吸。
诺瓦知道她会偷。
诺瓦还是站在那里,把柠檬一片片切好,放进罐子里,等着晚上打烊。
等着她来帮忙。
"诺瓦。"薇恩突然说。
"嗯。"
"那个追踪咒......"
"嗯。"
"你其实早就看出来了。"
不是问句。
诺瓦切柠檬的刀停了一秒。
"嗯。"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我去碰它?"
诺瓦放下刀,转头看她。
他的眼睛很黑,深得像没有底。
"因为,"他说,"你不碰它,晚上也会来偷。"
薇恩张了张嘴。
"而且,"诺瓦继续说,"你需要一个教训。"
"什么教训?"
"偷东西之前,先看清楚那是什么。"
薇恩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杯面上映出她自己的脸。
"......下次我会先看清楚。"她说。
"没有下次。"
"......我尽量。"
诺瓦转回去继续切柠檬。
"尽量不够。"
"那什么够?"
诺瓦想了想。
"一杯酒。"
"什么?"
"赎罪酒。"诺瓦说,"等这件事完了,你喝一杯我调的赎罪酒。"
"苦的?"
"很苦。"
"我不喝苦的东西。"
"那就继续欠着。"诺瓦说,"利息按天算。"
薇恩瞪着他。
诺瓦继续切柠檬。
"你变了。"薇恩说,"以前你不会讲利息。"
"以前你也不会一天偷五次。"
"那是四次!"
"糖、羽毛笔、剑穗、戒指。"诺瓦数,"四次。"
"还有你账本里的银币!"
"那是昨天。"
"......那就是五次。"
"利息翻倍。"
"诺瓦!"
诺瓦终于笑了。
只是一个很小的弧度,藏在那个永远不变的黑眼圈下面。
但薇恩看见了。
她把杯子放下,也笑了一下。
"晚上见。"她说。
"嗯。"
薇恩转身去照顾那个还在打呼噜的行商。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搬一件易碎的瓷器。
诺瓦看着她,把最后一片柠檬放进罐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