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要试图记住自己编造的每一个细节,你要做的是从心底里成为那个人——等你连做梦都想不起自己原来的名字时,你的谎言就变成了比真相更坚硬的现实。”——以色列摩萨德,卧底潜伏科教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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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11月6日,冬日。
一名苏联少校披着军大衣,大步走在苏维埃大街的路上,周围的维也纳市民见到这名军官纷纷避之而不及。
对这些尚未成为红色世界一部分的人民,对和少校一样的“社会主义者”保持极不信任的态度,每当苏联军队和红旗在大街上招摇过市,人们总是露出厌恶的神色,
“快点,快点!”五大三粗,戴着红星军帽的苏联士兵举着枪顶着劳工的脊椎,和沙皇时期的老爷一样驱赶着一群劳工抬着各种各样的东西前往市政府。
这让他想起来年轻时候在巴黎逃亡时,德国兵枪杀抵抗主义者的场面。
这是为“十月革命纪念日”做准备,劳工们的手和脚冻出了冻疮,嘴里还在喊着“十月革命……万岁!”
少校没有心情观看这个场面,低着头,快速转过几个十字路口,停在了一个岗哨面前。
岗哨建在一个废弃了的工厂前,和苏美占领区边界的其他岗哨一样拉着铁丝网和机枪哨,但是猎猎作响的红旗比其他岗哨要高出三公分。
少校站在了机枪哨前,直视俄国机枪的枪眼,取出军官证交给士兵。
士兵看了一眼,随后点了点头,把机枪挪开,把少校放了进去。
“敬礼,少校同志。”一名拐角处的“苏联”士兵说。
“礼毕,切尔诺夫同志,你去换安德烈的岗。”阿德里安没有理会士兵的动作,快速向厂房内部走去。
“万岁,苏维埃!”英国军情六处的“猞猁”笑嘻嘻的再次敬了个礼,随后摸出一把匕首,往哨站走去。
这是阿德里安的身份,一名苏联军队的少校,他的履历无可指摘:自愿的前往苏联占领区的法国社会主义信仰者,在莫斯科上过学,自愿参军————完美到挑不出一点毛病,更不会有人胆敢去质疑一份伪造的和城防司令任命一样完美的文件。
他打开灰尘仆仆的大门,大踏步的走进安静的和墓地一样的工厂内部,随后熟悉的进入洗漱间的隐藏电梯,下到地下室。
阿德里安用军靴嫌弃地在刮泥器蹭了蹭,然后大步走进去。
地下室集满了密密麻麻的各种资料和电台,至少有十五名来自不同国家的特务人员在此工作。
他们统一受到NIC(北约情报联合委员会)的指派,是自由世界深深插在红色国度上的一颗颗钢钉。
一名手持武器的武装特务把阿德里安引导至一个办公室门前,示意他进去。
“早安,午安,亦或是晚安,阿德里安准尉。”坐在办公室大椅子上的一名西装革履的特务问。
“特务人员之间互称代号而非姓名,这是NIC的规矩,而我想CIA也不能例外,特派员。”准尉坐到椅子上,翘起二郎腿“你喊我来有何吩咐?难道是想告诉我苏联已经要放弃维也纳了吗?”
“一切尚在进行中,准尉。”特派员的靠背椅依然背对着阿德里安,他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位美国人的真容。
“上面对这个月对各个酒窖的酿造进度都很满意,上面准备要搞点新的活动,而你是钦点的一个。”
阿德里安知道,那绝对只能是自己在欧洲的老教官珍妮弗·田中。
“是吗?我还以为我的休假申请成功了。”他慵懒地伸了个懒腰,说。
“杜鲁门总统已考虑派更多的特务人员到欧洲和中国,你马上就可以休息,去塞纳河边的小酒馆喝几杯了。”
“前提是我没有被康米信徒吊在路灯上。”
两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所以,我的任务是什么?”
“前往柏林,这是一次长期计划,为期可能是三年,六年,或者数十年。”
“哦?”准尉饶有兴趣的把手放在桌上“那看来我是不能退休了。”
“你的新身份不再是苏联军官了,而是邮政局的约翰·康德奈森,去柏林地区执行新的卧底任务。无论过程怎么样,这个代号‘柏林之森’的任务的目标就是摸清东德社会主义分子极其高官的底细,那是保证德国的一半不被赤祸吞没的必要行动,懂吗?”
“又是卧底?”阿德里安站起来“我已经受够了当俄罗斯共党的哈巴狗和一个忠心耿耿的左翼分子,我宁可去前线,执行更危险的行动!”
“第一,这次任务没有要求你为莫斯科政府效力,第二,田中把你推荐到这里来,是让你执行任务的,而不是提出意见的,准尉。”特派员的语气一紧,仿佛下达了最后通牒。
“不要让我质疑你的忠诚度,怀疑你是一个已经被赤色言论洗脑的社会主义分子。”
“愚蠢的麦卡锡主义者。”准尉不屑的哼了一句。
“难道你自愿效忠于马克思主义和苏联?”
“我效忠于法兰西第四共和国,无论你是自由主义者,共产主义者还是麦卡锡主义者,我只效忠于我的国家。”
“那就服从命令,准尉,这是DGSE对奥科一把手亲笔确定的任务。”
他沉默了许久,问了个奇怪的问题:“你是新教徒?”
“我是天主教徒。”准尉回答,他不知道问这个问题的意义在哪。
“去全城唯一的教堂做最后的祈祷吧,到了柏林,你就是一名没有任何信仰的左翼分子。”
准尉沉默了一会。
“我父母留给我的十字架和耶稣小雕像呢?”
“必须留下。”
“什么时候出发?”
“晚上八点二十四分,维也纳东站,第五站台有一个买报纸的罗马尼亚人,他会给你车票和任务要求,口号是‘密西西比河泛滥了’,你在东柏林的公寓已经订好了,你只需要过去即可,任务期间一切生活费用由委员会报销,你的工资自己留着干点什么吧。”
“就我一个人?”
“你有一个助手,柏林的人会告诉你,你可以离开了。”
晚上七点四十分,维也纳东站。
候车大厅的暖气片发出断续的金属呻吟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管道里慢慢死去。阿德里安穿着深灰色的人字呢大衣,拎着一只棕色的旧皮箱,坐在长椅的最右端。
他右手边的座位上放着一份折叠整齐的《新维也纳日报》,标题下方的照片里,一辆美军运输机正在滕珀尔霍夫机场卸下成袋的,标注着红十字会标志的面粉。
但是报纸上的文字描述却是美国人在盗运粮食,他轻蔑地笑了笑,栽赃抹黑是共党和NIC都经常用的手法,他不知道已经有多少谣言从自己手里出去。
一个穿俄制军靴的男人从候车大厅中央走过,靴跟敲击石板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随后是另外几个士兵。
他低下头,自己的脸不能让任何军事人员看到。
七点五十二分,他站起来,拎起皮箱,留下报纸,走向第五站台。
第五站台比候车大厅更热闹。铁轨上方的钢架结构把夜风切割成不规则的几股,从不同的方向钻进衣领和袖口。站台上熙熙攘攘的,汗流浃背但是还是穿着军大衣的苏联宪兵就和猎犬一样走来走去,所到之处人们纷纷躲避。
站台尽头有一个报刊亭,木板门已经关上了一半,玻璃窗后面挂着几份晚报和几本过期杂志。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香烟,脚边放着一捆用牛皮纸打包的报纸。
阿德里安走过去,没有看他,站在报刊亭侧面一米处,把皮箱放在脚边,掏出一盒火柴。
他划着一根,火光在他脸上闪了半秒。他没有点烟——他本来也不抽烟。他只是看着火柴烧到尽头,在烫到手指之前松手,让那截焦黑的火柴梗落在石板地上,被夜风吹走。
“密西西比河泛滥了。”他用俄语说,声音不大,刚好够旁边的人听见。
鸭舌帽男人没有转身,把香烟从左手换到右手。
“那得看新奥尔良的堤坝撑不撑得住。”对方则用英语回答。
“第三站台,S301次,二十一点零三分,单间。”鸭舌帽男人点着了那支香烟,深吸一口,烟雾在路灯下呈灰白色。“车票在信封里。其他的到了再拆,你的左侧车间是一名CIA特工。”
阿德里安找到了自己的车厢——头等车厢的单人间,门半开着。
他把皮箱塞进下铺底下的铁架空格里,然后坐下来,靠窗的位置。窗外的站台灯光昏暗,有人影在远处晃动,听不见声音。
车票和一千卢布的紧急费用后面夹着一张纸,上面写着:“目标人物名单及联络方式已存放于柏林公寓内,地址详见附页。抵达后与‘园丁’接头,每周四下午三点在夏洛滕堡宫西侧长椅会面,对方手持绿色折叠伞。”
他把纸细细撕碎,塞进自己的嘴里,然后混着一口水一起吐出窗外。
“不许往车厢外吐水!”一名宪兵大声呵斥。
阿德里安没有理会,自顾自关上窗,躺下。
他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