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简清其实不太想去吃这顿饭，他刚从公司一路赶到学校，手里还捏着那张终于录进系统的实习回执。
而且，他现在只想休息。
此时他脑子里全是沈怀雪坐在办公桌后面那副欠揍又理直气壮的表情。她一句“只是逗你玩玩”说得轻飘飘，像这半天的瞎忙活根本不算什么，林简清一想起来就觉得胃里那点空荡感又往上翻，分不清到底是饿出来的，还是被她气出来的。
关雎看他站在原地没动，语气放得很平缓：“不用这么紧张，只是吃顿饭。老师正好也没吃午饭，学校门口那家简餐店离这里不远，吃完你还能回宿舍休息一会儿。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就当陪老师坐坐。”
话说到这个份上，林简清再拒绝反而显得拧巴。他握着书包带，低声说了句：“那麻烦老师了。”
关雎没再多说，只是把资料夹收好，带着他往教学楼外走。
下午的风有些闷，吹在人脸上也没什么凉意。林简清跟在关雎身侧，脑子还没完全从那张表格上挪开。明明就一张实习确认材料，硬是被沈怀雪折腾成了那么久，他只觉得太阳穴有点跳。
两人刚走到教学楼外的小路，林简清脚步忽然停住。
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车门旁站着沈怀雪。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黑色外套随意搭在肩上，长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原本像是准备往教学楼这边走，看到林简清和关雎一起出来后，动作很明显地顿了一下。
林简清脑子里“咯噔”一声。
坏。
虽然他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坏在哪。他和关雎只是去吃饭，老师看出学生中午没吃东西，顺路带他去吃一顿，这事放到哪里都正常，正常得不能再正常。问题是现在站在对面的人叫沈怀雪，而沈怀雪这个人本身就不能按照正常人的反应去推测她在想什么。
她能因为一块蛋糕说他被投喂，能因为一张实习表格给他编出七八个见不得人的岗位名称，现在看见关雎带他去吃饭，鬼知道她脑子里会拐到什么地方去。
关雎也看见了沈怀雪，有些惊讶，不过神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
“沈总。”
沈怀雪很快收住那点僵硬，嘴角抬起一点。
“关老师。”
她笑得挺好看，可林简清看着，后背莫名有点发凉。
沈怀雪平时调戏他的时候不是这样笑的。那个时候她笑得懒散，眼神里带着一点等着看他破防的坏劲，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能把他逗炸毛的角度。现在这个笑有些僵，像是有些惊讶。
林简清一时间没说话，最后还是沈怀雪先开了口。
“材料交完了？”
“嗯。”林简清点头，“刚交完。”
沈怀雪低头看了眼手里的保温袋，重新看向他时，语气听起来很平稳。
“张姐说你中午没吃饭，我顺路给你带了点吃的。”
顺路？
林简清差点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
从晴天大厦顺路到临州大学教学楼门口，还顺手带了一份饭，这路线放到导航里，导航都得沉默一会儿。
因为公司和学校挺远的，而且沈怀雪平常也不怎么来学校。
可沈怀雪既然这么说了，他又不好当场拆穿。
刚才那点火气还在，他还气她拿表格逗他，气她耽误自己时间，气她把正事当成一个可以随手拿来玩的小东西。可现在她真的拎着饭站在这里，那股火像是烧到一半被什么东西卡住，没消下去，也没法继续烧得那么顺。
关雎看了看那个保温袋，语气自然地接过话。
“简清刚才确实没吃饭，我正准备带他去学校门口简单吃一点。沈总如果是特意来的，那不如一起去吃吧。”
这句话很客气，挑不出什么问题。
空气却像是又安静了一点，沈怀雪嘴角那个笑停了半秒，很短，很快又重新撑回去。
“这样啊。”
她看着林简清，像是还有什么话想说，最后只轻轻应了一声。
“那挺好。”
林简清听着这三个字，心里更没底。这不像挺好，更像是她把“不太好”硬压成了“挺好”。
他怕沈怀雪拿这件事来找自己麻烦，忍不住开口解释：“沈怀雪，关老师只是看我没吃饭，顺路带我去吃点东西。”
话说完，他自己先觉得别扭。
他解释个蛋！
本来就没什么事。
沈怀雪看了他一眼，嘴角还维持着那个不太自然的弧度。
“我又没说什么。”
林简清：“……”
她确实没说什么，可她现在这个样子，比说了什么还吓人。
沈怀雪把保温袋往身侧收了一点，没有再递出来：“既然关老师已经带你去吃，那我就不打扰了。”
她停了停，视线落在林简清脸上，停得不久。
“去吧。”
林简清站在原地，脚步有点动不了。关雎没有催他，沈怀雪也没再开口，最后还是他先移开视线，跟着关雎往校门口走。
走出几步后，他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沈怀雪还站在那里，手里拎着那个保温袋，嘴角依旧撑着一点笑。林简清心里莫名乱了一下，很快又转回头，不能再看。
再看下去，他都快分不清自己到底在不安什么。
学校门口那家简餐店不大，店里人不算多。关雎选了靠窗的位置，点了两份套餐，又给林简清拿了一杯热水。
“先喝点，胃空着的时候别急着吃饭。”
“谢谢老师。”
林简清接过水杯，低头喝了一口。热水落进胃里，那点空得发疼的感觉终于缓下来一些，可他的注意力仍旧有些飘，沈怀雪刚才那个笑一直在脑子里晃，强撑着，僵硬，甚至带着一点说不上来的尴尬。
关雎坐在对面，等饭菜端上来后，才开口问他：“你刚才看起来很紧张。”
林简清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有吗？”
“有。”关雎拆开筷子，语气不重，“沈总来送饭的时候，你第一反应不像意外，更像是在担心她会不会生气。”
林简清沉默了一会儿。
关雎说得太准，他反而不知道怎么遮。
“我只是觉得，沈总这个人怪怪的。”林简清低声说。
“怪怪的，是她经常让你觉得麻烦吗？”
林简清差点被这句话问住。
沈怀雪让不让他觉得麻烦？
这还用问吗。
她简直就是麻烦的化身，可这话不能直接说。
林简清低头扒了一口饭，含糊道：“她这个人……比较有个人风格。”
关雎看着他。
“个人风格？”
林简清耳尖有点热，这个形容连他自己都觉得离谱。
“就是，说话有时候比较奇怪。今天也是，原本只是盖章，结果忙了一下午。”
“她....难为你了？”
林简清沉默了，这个问题不能答。
总不能告诉关雎，沈怀雪差点要把他的实习岗位写成私人演员、临时女装模特，还有被包养的小白脸。真说出来，当场社死，他也可以考虑当场换个学校生活。
“反正不是什么正经东西。”林简清低头喝汤，“她就是...特别喜欢拿我找乐子。”
关雎没有笑，她放下筷子，看向林简清的目光比刚才认真了些。
“简清，如果她让你觉得被冒犯，或者你在实习里遇到了不好拒绝的事，你可以来找我。实习机会再好，也不是让你忍所有事情的理由。”
林简清握着汤勺的手指微微收紧，关雎的话说得很平静，没有逼问，也没有夸张的担忧。
正因为这样，林简清才觉得喉咙有点堵。
如果这话是沈怀雪说的，他大概第一反应就是怀疑她又想干什么。关雎不一样，她是老师，也是真的在担心他。
林简清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老师，我现在真的还好。灵琦那边待遇很好，同事也都挺照顾我。沈总她……有时候是很难搞，只是有时候喜欢乱开玩笑.....不过目前还没有到不能接受的程度。”
这句话说得很绕，林简清自己知道，这种事情根本就不能和其他人说。
关雎看了他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
“那先吃饭，饭快凉了。”
林简清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
后面关雎没有再围着沈怀雪问，只是说起下周的作业，又提醒他如果实习太忙，可以提前和她说。林简清一一应着，慢慢把饭吃完。
他确实饿了，饿到那些不安都被热饭暂时压下去不少。
吃完后，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沈怀雪的消息，聊天框干干净净。
按理说，这应该让他松口气，可他又忍不住想起沈怀雪站在教学楼前，嘴角强撑着笑的样子。
林简清皱了皱眉，这女人到底怎么回事？
另一边，沈怀雪一直站到林简清和关雎的身影彻底消失，才把嘴角那点笑收回去。
保温袋还在手里，里面的饭菜应该还是热的，现在已经没什么用。
坐回车里后，车门关上，外面的声音很快被隔绝。沈怀雪靠在后座，闭了闭眼。
刚才那一幕其实没什么。
老师带学生去吃饭，正常得很。如果换成以前，沈怀雪大概连看都懒得看。一个男人吃了谁的饭，跟她有什么关系。
可现在她就是不舒服。
说不清，也不想说清。
她原本是来哄林简清的，虽然“哄”这个字让她有点不爽，听起来像是她在低头。可她确实来了，还带着饭，结果来晚一步，关雎已经把人带走了。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刚才那个保温袋在她手里提了很久，掌心还残留着一点热意。
沈怀雪忽然笑了一声。
她也不清楚，她内心为什么有些不好受。不过....明天应该放假，不如把他交出来好好折腾折腾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