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帘缝隙撒漏进来。
细碎的光斜斜切过地面，在冷白的地板上洇出一痕细长鎏金，浮沉的尘絮漫在软暖的光柱里，慢悠悠地起落。
真诗站在镜子前，校服是昨晚就熨好了的，深紫色领结的制服，布料比普通学生的更挺括一些，带着股新衣服特有的浆洗气味。
她抬手把海蓝色短发别到耳后，指尖按住耳后的碎发，现在的头发比之前长了些，都已经完全盖过下颌角了，静静对着镜子端详了几秒。
镜子里那张脸，已经很难认出是半年前那个男孩了。
眼眶的形状变了，下颌的线条也收进去了。只有眉毛还留着一点原来的样子，但连眉毛下面那张脸都完全不一样了。
还留下以前那个身份记忆的可能也只有自己了。
她拿起书包，推开了房门，脚步带着些轻快。
走廊里很安静，脚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经过樱的房间时她没有停步，撇过的眼神看见门缝里透出的灯光，说明樱已经起来了。但她没有敲门，也没有往里看，只是走过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下楼。
樱正在客厅里擦着茶几。家里的仆人做饭很早，因为鹤野一早就要去公司，樱也起得很早，跟着一起吃早饭，艰难地融入到这个家里，哪怕鹤野并不会说些什么话。
手里攥着抹布，来来回回擦同一个角落，收拾着吃完饭的茶几。
围裙的系带在腰后打了个结，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绑的。那结松松垮垮悬在身后，软塌塌垂着，风一吹便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要散开来。
真诗看见了，那个结打得很丑。
她的内心总是有这样的情绪，好像只有针对着樱，才能让自己的心里舒服一些。
她移开视线，往玄关走。
换鞋，樱听到动静转过身来，手里还攥着抹布，抹布上沾着水，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姐姐……”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声音很轻，生怕打扰到什么。
真诗低头系着鞋带。
从樱的角度只能看到她的头顶，海蓝色的短发在晨光里泛着冷冷的光泽。
“走了。”
门合上的声音轻轻的，虽然在安静的早晨，这个声音格外清晰。
四月的风还没暖透，吹在脸上有点刺。
校门口挤满了人，学生和家长挤得转不开身。
有人拽着朋友的袖子道别，声音压得低低的；有人蹲在地上，打趣着身边的友人，重新系紧散开的带子；几个半大的男孩凑在一块儿，拍着彼此的后背，嗡嗡地说昨晚看的比赛拿了第一。
真诗从人缝里穿过去，偶尔有人蹭到她的肩膀，她也没回头，步子不快不慢。
身边没同伴，她也没找。
二年 A 班的教室在二楼，楼梯的扶手是木制的，摸上去有点凉。
真诗在分位表上找到自己的名字，目光没有过多停留。走到靠窗那一列的第三排坐下。
手肘搁在桌上，手指托着下巴，偏头看窗外。
窗外面是操场，几个学生正在跑道上慢跑，呼吸在清晨的空气里凝成白雾。
有人在她旁边的过道停了一瞬。
没有停留，只是路过时脚步慢了半拍。
路过的时候忽然注意到什么东西，脚还在动，但视线被牵住了。
真诗将视线从窗外收回来，抬起了头。
她扎着双马尾，浅栗色的头发上系着深蓝色发绳。站姿很正，肩膀打开，下巴微微收起。校服穿得很整齐，领结也打得一丝不苟。
远坂凛的目光在真诗脸上停了一两秒，认真打量了几分，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她微微颔首，幅度小得只有两人能察觉，像是某种无声的问候。
真诗也点了点头。
双方进行了眼神的交流。
同样的幅度，同样的客套。
点名以及自我介绍环节。
“间桐真诗。”
“到。”
起身点了点头，并没有过多的介绍内容。
“远坂凛。”
“到。”
真诗循声看过去，凛的声音很脆，不拖泥带水，像玻璃珠落在桌面上。
两人之间有着很多相似的地方，却处处都不一样。
课间里，几个女生围在凛的座位边。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发绳好看、周末要不要一起去书店，之类的话语。
凛一一应对自然。不算有多热情，但也不敷衍。嘴角的弧度刚好够礼貌，但眼睛却没有在笑。
她坐在座位上，背挺得很直，双手叠放在膝盖上。
姣好的家境体现在方方面面。
初夏的操场被日头晒得发白，红色跑道上浮起一层晃眼的热浪。空气闷得发沉，黏在皮肤上，眼看就要落雨。
接力赛的分组，真诗和凛被排在相邻的棒次。真诗跑第三棒，凛跑第四棒。
发令枪一响，第一棒选手立刻冲了出去。真诗站在接力区，看着队友跑过来，手伸出去，接过棒子，转身就跑。
风在耳边呼啸，脚下的跑道有点软，这段时间以来，她都是闷在宅邸里从没出来过，更别说是剧烈的运动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在胸腔里敲鼓。
第三棒结束，真诗伸出手递棒。凛的手也伸了出来，但节奏完全没对上。接力棒脱手，滚在地上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真诗捡起棒子拍进凛手里。两人视线碰了一下，凛的眼睛是蓝色的，在阳光下很亮。
“你松太早了。”
“是你接太慢了。”
这段时间以来，这样的对话在两人之间出现了很多次。
两人各自回到班级队伍里，站在末尾喘气。真诗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余光扫到凛也在擦汗。
平时那个一丝不苟的远坂凛，跑步的时候刘海全被汗水粘在额头上，和教室里完全不一样。
她的呼吸有点急促，胸口起伏着，但站姿还是那么直。
凛忽然开口。语气平平的。
“你跑得不怎么慢。”
真诗转头看了她一眼，凛没有回看，正在用袖口擦下巴上的汗。
“…… 你也是。”
两人都没再说话，直到老师吹哨集合。
美术的课上，前排的桌上摆着静物，花瓶和水果就那么搁着。
阳光从窗子里斜斜切进来，铺在那台面上，瓷瓶的釉面泛着一层软光。
空气里混着好些淡味，铅笔屑的碎味，橡皮擦过纸的清味，还有颜料那点浅淡的气。
真诗画得很快，画到一半站起来削铅笔。路过凛的座位时扫了一眼。
凛的画纸上，花瓶的阴影打得比自己的准，明暗交界线也很清晰，过渡也十分自然。
真诗没有停步，回到座位后盯着自己的画看了几秒，拿起橡皮擦了重画。橡皮在纸上摩擦着，发出沙沙的声音。
下课收画，凛收好画具站起来，路过真诗的座位时停了一下。真诗以为她要说什么。
凛指了指画上苹果旁边一小块还未涂满的留白。
“这里。”
说完就走了。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下午放学前，窗外忽然就下起了大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响，天空灰蒙蒙的，就像被什么东西罩住了。
课间的时候有个女生在走廊上摔倒了，膝盖磕破了皮，渗出血来，血液打湿了过膝丝袜。同学们围了过去，有人扶她，有人跑去叫老师。嘈杂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着。
真诗站在人群外围，也没有靠近。她看着那个女生被扶起来，脸上带着一些痛苦的表情。
一转头，发现远坂凛也站在几步之外。同样没有围过去，同样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两人的目光相互碰了一下，又各自移了开来。
雨点声很大，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响。摔倒的女生被扶去保健室，上课铃也响了。
凛从墙边站起来，往教室走。
真诗也转身往教室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地穿过走廊，雨声填满了彼此之间的沉默。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一点灰白的光。
走进教室的时候，真诗往自己的座位走，凛也往她的座位走去。彼此都没回头。
玄关。
真诗换鞋的时候樱从客厅出来，接过她的书包，动作轻得很，像怕碰坏什么东西。书包带子从真诗肩上滑落，樱的手指碰到她的肩膀，又很快缩回去。
“姐姐，今天学校怎么样？”
扬起头的樱，明明比真诗还矮了几分，却踮起脚尖帮真诗取下。
“跟平时一样。”
真诗转过身，没有看见这些，往楼梯走去，樱也跟在后面，脚步声轻轻的。
“姐姐的校服上有些粉笔印。要不要我 ——”
“不用。”
晚饭，鹤野不在。母亲沉默地夹菜，筷子碰到碗边发出轻微的声响。樱把饭一粒一粒往嘴里送，安静得就像个家具。
真诗吃下了半碗，便说饱了，起身后回房间。从樱身边走过时，裙摆扫过樱的手肘。
樱往旁边缩了缩，给她让出了更多的空间。
真诗回到房间，脱掉校服外套，翻过来看。粉笔印确实在，白色的粉末痕迹在深紫色的布料上十分显眼。她盯着那处粉笔印看了几秒。
然后把外套挂在椅背上。
水盆放在桌上，月光从窗帘缝隙漏了进来，在水面上映出一小片的银白。
真诗对着盆中平静的水面画出符文，手势要比上周熟练了一点。水流同时开始旋转，一圈、两圈、三圈半，然后 “哗” 地散掉。
比之前要好点。
她盯着水面恢复平静，水中倒映着她的脸，海蓝色的短发，灰色的眼睛，还有那张已经陌生的五官。
远坂凛的脸忽然在脑海中闪了一下，相似的身份下，一些情绪淡淡的散发出来，明明已经很努力地去模仿了。
她用手指搅散水面。
倒影也碎了，水波荡漾，把月光搅得支离破碎。
她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关灯。
被窝里翻身的时候床板轻轻响了一声，窗外的虫鸣在这时候完全停了下来。夜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