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窝里的触感不是很对。
胸口传来的痛感让人睡不着觉。
真诗睁开眼,胸口传来的胀痛比闹钟声更快地提醒她该醒了。
被子压住那里的重量和去年完全不一样,像有什么东西在皮下慢慢撑开。
她又翻了个身,侧着躺下才舒服了些。
头发也比以前长了很多,睡一晚就打成结,几缕缠在一起,手指没有办法舒展。
门外响起脚步声,舒缓的很轻,像怕踩碎东西一样。
“咚咚。”
敲门声传递进来,让真诗不得不起床。
“进来。”
樱推开了门,手里拿着把梳子。没有说话,缓步走到真诗身后,开始为她梳起头来。
梳子从发根往下滑,碰到打结的地方会轻停一下,攥住上半段后,再慢慢地梳开。
樱的手指很细,穿过头发的时候像另一把梳子,梳头发的技巧精炼到不似这个年龄该有的水平。
一下、两下、三下。
真诗卷成一团的头发柔顺了几分。
镜子里面映出两个人的动作,真诗海蓝色的长发在暗光下发冷,樱坐在她身后,低着头,专注地揉梳着。
一年前,樱在真诗的长发流到及肩的时候就开始每天都来帮真诗梳头发了。真诗的头发是天然卷起来的一觉醒来团成一团。
樱很有思虑地没有过问姐姐,默默每天都来为真诗梳顺这头乱毛。
梳完了,樱轻轻把梳子放在桌上。
“姐姐的头发又长了些。”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真诗没有回答,她在看镜子里的自己。
比远坂凛长多了。
留长发也就是为了这个。
樱又说:“远坂同学的头发更直一些呢。”
樱没有喊姐姐,可能她会觉得真诗会不高兴。真诗也从不知道这个事情。
“谁管她。”
语调并没什么起伏,听起来就像陈述事实。
樱的手顿了一下,起身拿起梳子收好,然后退了出去,门合上时发出吱呀声。
真诗脱去睡衣换了校服,衬衫胸口的位置比去年紧很多,扣第一个扣子时布料绷着。她扣完后,在镜子前看了一眼,没有调整,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半年前初潮时也是这样,是自己处理的。母亲也只说了三句话。
知道了、抽屉里有卫生巾、不舒服就请假。
三句话,恰好是她需要的全部信息,也恰好没有任何温度。
处理的事情也都是樱来处理的,好像天然就该如此。
她拿起书包,推开房门。
走廊很长,灯总是半死不活地亮着。路过樱的房间,门没有关上,今天的樱并不需要去学校,她今天要在家里接受练习。
真诗移开视线,往玄关走去。
不吃早饭是已经养成了很久的的习惯。
拿出鞋子,客厅里的樱听到动静转过身。
“姐姐,今天要去书店嘛?”
“不去。”
樱的时间很少,每天只有学校、家里两点一线,从没有什么别的时间。唯有的娱乐只有真诗从书店带些书回来,可真诗也不是每天都会去。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五月的风在冬木市还带着些凉意,吹在脸上透着寒意。开学已经一个多月了,今年是国小的最后一年,对真诗最大的落差就是今年并没有跟远坂凛分到一个班,这让一较高下的想法没法实现。
但因为从家到校的时间近乎一致,所以经常会在校门口遇见。
早上进校门时两人一前一后走上楼梯,凛没有回头,真诗也没有加快步子。只是各自拐进教室,她们已经习惯了在同一个空间里互不打扰地共存。也有可能只是真诗这样想。
真诗成绩稳在年级前五,优等生外壳严丝合缝。成绩好就意味着老师不会多管她,同学也不会轻易靠近她,这个人设是她的保护色。
虽然更多是因为远坂凛也是优等生。
午休时,真诗前去图书室。
虽然没有前往书店的愿望,但还是有借本书回家的想法,只是没想到会遇见凛。
双方擦肩而过,真诗没看到凛盯着她的长发看了两眼。
真诗继续往图书室里走,走到门口,停了下来。
刚才在走廊上看到的画面浮上来,那个圆脸的男生蹲在垃圾桶旁边,在找自己的室内鞋,鞋被藏在垃圾桶后面,沾了些果皮汁液。
他用袖子擦了擦,穿回去,继续扫着地。
真诗经过时看到了,但脚步却没停。
这种事情在日本是很常见的,学习好会被霸凌,不合群会被霸凌,就连这种喜欢帮助别人的也会被霸凌。
和自己无关。
虽然她记住了这一张脸。红色的头发,琥珀色眼睛,皮肤黑点。总在帮别人做这做那,在班里老是当个老好人。被欺负也可能是人家自己的意愿。
-----------------
傍晚时刻。
士郎回到家,拉开和门,中厅的电视是开着的,播着些外国的新闻。切嗣在榻榻米上打着盹,头歪向一边,遥控器握在手里,手指松松地搭着按键。
切嗣不出门的时候总是这样待在家里,和姐不来的时候连饭也很少吃。
他没有叫醒切嗣,把书包放下,从冰箱里翻出鸡蛋和葱。踩上板凳,开始做蛋炒饭。
油倒进锅里的滋啦声,蛋炒饭的香味很快飘了出来,混着葱花的气味。切嗣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两盘蛋炒饭,士郎把其中一盘放在茶几上,自己端着另一盘坐在旁边吃。切嗣醒了后,揉了揉眼睛,拿起筷子。
电视里的新闻还在播,两个人都没换台。
吃完饭后,士郎一个人收拾碗筷。洗完碗,擦干手,转身走到沙发旁边。
“切嗣,教我魔术。”
这是他上次出差后答应的。
切嗣看了他一眼,从茶几下面翻出一本旧的笔记本,翻开几页。
但他并没有开口,而是先拿出烟盒取出一支烟后才讲话。
“先学这个,魔力感知,回路感知。”
讲得很慢,却讲到一半就不再讲了。
士郎抬起头看向切嗣,他手里的烟早就熄灭了,手中只夹着个尾巴。
“什么时候才能练出魔术?”
“急什么,不会很久的。”
切嗣没有注意到烟已经熄了,放到嘴边抽了一口,没再说话。
士郎觉得老爹不想说的事问也没有什么用,他只好拿起笔记本,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上午的课间里,士郎在帮助别人做着值日,那些人都知道士郎会答应的,所以都会拜托士郎去做。士郎也没有拒绝,默默接受了这些事情,可能也是内心里想要做些什么来赎曾经的罪。
教室里只剩他一个人扫地,扫到垃圾桶旁边,才发现自己的室内鞋被塞在垃圾桶后面,沾了点汁液。
蹲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鞋,穿回去,继续扫着地。
他也不是不在乎,只是已经习惯了这种程度的对待。被切嗣收养后就有的“帮别人做事会被需要”的想法一直持续到了现在,可能只有在被需要的情况下,士郎才会原谅自己。
走出教室后走廊已经没什么人了。
帮别人做事,被需要。但那些人之后还是和别人一起走了,他能得到的只有短暂的被需要感,虽然得不到持续的朋友关系。
士郎总是在人群中,却并没有什么真正的朋友。
深夜里。
切嗣又出差了,坐飞机去的国外,一个礼拜。
士郎只好对着手机留语音留言。
“鸡蛋快没了,魔力感知也可以感知到一些了,你早点回来。”
三句话,鸡蛋快没了,是因为日常生活的需求。魔力感知有所提升,是证明自己在坚持练习。只有早点回来,才是真正的愿望。
他一个人去到仓库,站在空旷的仓库里,闭上眼睛。
将魔力注入。
持续两秒。
散了。
再试试,魔力注入,又是持续两秒,散开。
反复尝试,这就是士郎每天都会有的训练习惯。
他躺在地板上,看着天花板的裂缝。一道细长的裂痕从灯的位置延伸到墙角。
明天还要帮别人做值日。别人说谢谢的时候,他就会觉得被需要是某种证明。
真诗换好衣服后才想起,今天借的书没有拿给樱,她今天没能看见她,练习完后也是自己收拾的。便打算起身去樱的房间,将书拿给她。
走进走廊,走廊里几乎没开灯,一片漆黑,踏步到樱的房间前,门后没有灯的亮起。
或许樱已经睡了?真诗叹了口气,转身回到房间。
关上了灯。
被窝里翻身的时候床板轻轻响了一声。
另一个地方,仓库的地板上,红发的少年也翻起了身,只是他是要起来,抬起头后看向房顶。天花板上的裂缝在月光下看起来像一道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