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节课下课铃响过。
教室里的人渐渐散出去。有的去了社团活动,有的结伴回家。值日生在黑板的右下角写了今天值日生的名字。
士郎正在帮同组的同学擦着黑板。粉笔灰扬起来,在光里浮动。窗外操场上有运动社团在跑步,喊声隔着玻璃传进来,听起来有些模糊。
黑板擦过的地方留下大量水痕,不过很快又干了。
几个同年级的男生从后门进来,为首的那个走到士郎身后,把刚擦干净的黑板又用粉笔涂了一块。
“卫宫,帮我把这个也擦了呗。”
旁边的人笑着说话,士郎看了他一眼,拿起板擦继续擦起来。
对方并没有就此罢休,有人踢翻椅子,有人把士郎桌上的课本扫到地上。士郎弯腰去捡课本时突然被推了一把,肩膀撞在黑板边缘。粉笔灰扬起来,落在头发上。
他没有还手。
火,灰,废墟。
视角里闪过一片漆黑。
有人把他从瓦砾下面挖出来,手臂已经没力气了,眼睛被烟熏得睁不开。
周围很多人都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他想说谢谢,嗓子却发不出声。那个男人蹲下来,把他抱起来,说了一句话。他说了什么士郎记不太清,只记得那只手很用力地按着他的后背。
后来有一段时间他一直在想,为什么被挖出来的是自己。旁边那些人为什么没有被挖出来。
拳头落在他肩上,他也没有躲。
真诗从教师办公室回来,抱着一叠国语作业本。经过自己班级门口时,听到里面有动静,椅子倒地的声音和笑声。
她从门缝里扫了一眼,看到几个男生围在一起,中间是那个红头发的,什么呀,又是他。
真诗移开视线,脚步没停下,反正和自己无关。
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远坂凛快步走过来,步子比平时大,双马尾在肩后甩起来。
没有看真诗,径直地推开了教室的门。
“在做什么。”
凛站在门口,书包单手挎在肩上。那几个男生转过头,认出了她,远坂家的大小姐,隔壁班的优等生。
为首男生笑了一声:“远坂同学走错教室了吧。”
凛没有回答,她看着被围在中间的士郎,又看向那几个男生。
“让开。”
声音不响,但也没什么人动。
真诗在走廊上停住了,手里还抱着那叠作业本。
她看着远坂凛的背影,门框把那个背影框了起来,双马尾垂在肩前,站得很直。
真诗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原来真正的大小姐会做这种事吗?
随即第二个念头紧随其后:那我又在做什么?
她转过身,扫了一眼走廊,不远处有个同班的男生抱着球正要下楼。
“喂!去办公室叫老师,班里有人打架。”
语气十分平淡,看着倒是有点颐指气使。说完她就把作业本放在走廊窗台上,没有跟过去,也没有走进教室。
她就站在门口,等着。
老师来了后,霸凌者散开了。士郎站在被踢翻的椅子旁边,头发上还沾着粉笔灰。
“喂!去医务室!”
凛走上前,架起士郎一条胳膊,动作没有多余的温柔,干净利落地把士郎拉起来。
真诗站在教室门口,凛经过时看了她一眼。
“你跟他也是同班的吧,你也过来。”
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真诗只得跟在后面。
校医给士郎处理着伤口,嘴角破了,颧骨有淤青,指关节也擦伤了。士郎坐在椅子上等着处理,凛站在窗边看向操场上,真诗则坐在另一张床上,脑海中有些气不过:为啥她一使唤我就要听呀!
空气里很安静,窗外的操场声音隔着一层玻璃,传过来时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校医处理完伤口,就拉上帘子出去了,医务室里现在只剩下三个人。
凛转身从窗台上拿起书包。
“我走了。”
真诗也站了起来,动作几乎是下意识的。凛走,她也该走了,之前被喊过来,只是因为她的脑袋不清醒吧。
凛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坐下。”
语气不重,但又是使唤。像老师在放学后留一个学生,没有发火,但也没有余地。
“不要。”
真诗的语气倒有些重,对于刚刚被凛喊过来这种事情有些不忿。
“你跟他一个班的,所以你要留下。”
真诗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凛没有等她回答,已经转身走向门口,门合上的声音在医务室里回响。
真诗瞪着那扇合上的门站了几秒,然后又坐回原位。
医务室里现在只剩下两个人了。
沉默几秒后。
士郎先开口。
“…… 其实…… 不用陪的。”
真诗又有了几分火气。
“谁说我是来陪你的,是那家伙的命令,你没听到吗?”
士郎低着头没有再说话,真诗看着他,红色的头发上还沾着粉笔灰,额头上贴了创可贴,琥珀色的眼睛则看着自己的鞋。校服皱巴巴的,被推搡时扯掉了一颗扣子。
他就是那种看起来就很容易被欺负的类型,长得倒不是很弱,只是因为他从来不会拒绝。
“为什么不还手?你明明比他们要高。”
士郎沉默了一会儿。
“是…… 是以前的事。”
真诗看着他,他还低着头,没发现她在看他。
这个姿态让真诗心里动了一下。
樱。
她又想起樱站在走廊拐角的样子。手里端着茶,低着头,等着她从旁边经过。
同样的不反抗,同样的不辩解,同样的不逃跑。
这个红头发的家伙呢,他是不是自己选择这样的?
这个念头让真诗觉得很不舒服,倒不是同情,只是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牵连感。
间桐家的人,和间桐家的人有关系的人,都应该由间桐家的人来处理。那个蹲在垃圾桶旁边擦室内鞋的画面,那个站在教室门口说 “以前的事” 的语气,都跟樱没有什么两样。
她忽然觉得应该由自己来接手这件事。也不是因为善良,更不可能因为凛的命令,只是因为樱的影子让她觉得,这个人是属于间桐家的领地。
“喂!难道帮别人,能让你觉得自己有用?”
士郎不明白这个海蓝色短发的女生为什么要问这个,她的语气不像什么关心,更像在看一条没什么归属的狗。
“…… 大概是吧。”
真诗站了起来,走到士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海蓝色的短发从肩头滑落,有几缕发丝扫到了士郎的脸,发尾则轻扫过桌子边。
“那以后就只帮我吧,不要再帮那些人了,只帮我一个人就行了。”
语气平淡,这是个通告,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某种已经得出的结果。
“反正你帮谁都是帮,他们也只会把脏鞋藏在垃圾桶后面,我就不会做那种无聊的事了,你来帮我做值日,帮我拿东西,帮我跑腿,这样你就有用了吧。”
逆光中这个女生的轮廓看得不太清,灰色的眼睛从上往下盯着自己。她说话的语气很冷淡,每个字都是理所当然。
不给商量的余地,是命令口气。和那些说 “帮我把这个做了” 的人不一样,那些人的语气是顺手,她的语气是契约。
士郎忽然觉得她在发光。
说不上来为什么,逆光里明明看不清她的表情,灰色的眼睛也没有温度。但她站在那里的姿态,说话时不带犹豫的语速,让他想起了切嗣,那个将他从废墟里挖出来的人。
两个人没有什么相像的地方,有的只是同样站在面前,切嗣语气温柔,面前这个人却不容置疑。
她不是什么路过的善人,她比那些推搡他的人更直接,至少那些人还假装是开玩笑,她从不假装。
士郎还没来得及回答,真诗就已经把值日表放在他旁边的床铺上。
“今天放学后,就都交给你了。”
说完转身就走。
走出校门,夕阳从西边切过来,影子在前。
真诗已经从书店买好书出来了,拎着几本书站在花店门口。
手里已经拿了找零的钱。
她看着里面几朵花,颜色并不艳丽,偶尔会让人联想到软糯的感觉。
真诗推开花店的门,手里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袋口露出花盆的边来,花瓣很小,白的,看不出是什么品种。
她低头看了一眼。
学校班级里。
值日生表上写的是间桐真诗的名字,不是他的。
但他还是拿起扫帚,开始扫地。
校服扣子少了一颗,嘴角的创可贴在抿紧时微微发白。头发里还夹着没拍干净的粉笔灰。
扫地,擦黑板。把椅子一张一张翻到桌上。
动作不快,但却也没停,被踹过的那条腿行动时有点跛。
扫到自己座位旁边时,他从地上捡起自己的课本。封面上还有一个鞋印,用袖子擦了擦,放进书包里。
擦到最后一张桌子时,他停下来喘了口气。窗外的操场已经空了,运动社团的人也散了,夕阳从窗沿切进来,把他的人影拉成很长的一条,从讲台一直拖到后墙。
他把抹布拧干,搭在水桶边缘,拎起水桶去换水的时候,那条被踹过的腿还是有点跛,走廊很长,他却走得很慢。
他想起那个女生说的话,“帮我一个人就行了”;还真是没有丝毫的伪装感。
逆光里那个轮廓又浮上来,不是她的脸,也不是她说话时的姿态,不带犹豫的语速,不给解释的决断。
切嗣也是这样,从废墟里把他挖出来之后,没有问他的名字,没有说他得救了,只说了一句 “你没事了”,然后把他抱起来。需要用力的手,不需要解释的话。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答应了什么,脑海里没有几分清晰的记忆了,只是因为她说话的方式和那个人很像。
这种被人带走的感觉,士郎记得很清。
水龙头的水声在空荡荡的厕所里回响,他把水桶接满,拎回教室,桶很沉,他换了一只手,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