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在肩上的声音,他听了几年了。
其实也说不上是 “听”。
雪太轻了,落在衣服上几乎没有响动,更像是感觉到 —— 肩膀那块沉了一点,然后凉意慢慢渗进来。
雪积得厚了,体温会把靠近皮肤的那层给融化掉,雪水就顺着领口往下淌,紧贴着脖子,沿着脊椎的沟一路地流下去。
切嗣没有擦掉。
没那个必要,擦了还会再落的。
切嗣站在爱因兹贝伦的森林边缘,大衣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他比五年前瘦了很多,自己也知道,所以皮带多扣了两个孔,原来合身的衣服现在像借来的。
黑发里夹着白发,不只是那种 “有点沧桑” 的程度,是花白色的,很像冬天早晨地面上的霜混着枯草。
眼窝凹陷进去,脸色灰败。
嘴唇干裂,有几处渗着些血丝,他舔了一下,能尝到铁锈味。
他了解面前的这片森林。
每棵树的位置、雪层下地形的起伏,他都记得。
过去几年里来过好几次了,只是没有一次能走到最后。
上次是第三层的结界外,他跪在雪地上,双手撑地,手指陷进雪里,按到下面的冻土。
指甲刮过冰面,留下一道白印,他跪了很长时间,后来是怎么回去的,都记不太清了。
这次至少要走进去,走到她的面前。
切嗣迈出步子,靴子踩进雪里,咯吱一声。很轻,很快就被风声给盖了过去。
身后的脚印歪歪扭扭地延伸了好几米,被新落的雪填平。
他没有回头。
森林里比外面要暗,树冠很密,光线从枝丫缝隙间漏下来,在雪地上投出破碎的影子。
走了大概十分钟,方向感就开始出现问题。
树的位置好像在变 —— 不是真的在动,是视觉找不到参照物时产生的错觉,雪地上没有任何的标记。
没有脚印,也没有路标。
切嗣停下来。
他摘下左手的手套。
手指暴露在空气中的一瞬间,冷得像被刀割了一下。
举起手,指腹贴上一棵老橡树的树干,树皮十分粗糙,冻得很硬。他闭上眼睛,手指慢慢滑过树皮表面。
他在摸索着树里的魔力。
魔力在树干里流动的痕迹,像血管一样分布在树皮下。
结界的能量沿着这些路径循环,只要足够专注,就能用手指读出来。
切嗣已经摸到了。
几棵特定种类的树之间有一处缺口,很窄,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睁开眼后收回手。
手背上有隐约的黑色纹路,从袖口的方向延伸出来,像树根一样浅浅地浮在皮肤下面。
他看了一眼,目光在那几道纹路上停了一瞬,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 —— 某种意义上来讲,他已经习惯了。
就像习惯了左膝在阴天时会疼一样,身体里多了一些不属于你的东西,但是时间长了后也就成了你的一部分。
切嗣没再看那只手,直接把手套重新给戴上。
穿过缺口的时候,大衣被树枝刮了一下,撕开一道小口。
最简单的一层过去了。
切嗣继续往深处走。
进到第二层的时候,是先看到了雾。
雾从树根的位置升起来,贴着地面蔓延,然后慢慢地往上爬。
颜色不对,不是冬天的白雾,是灰蓝色的,像混了什么杂质进去。
雾丝接触到裸露的皮肤时,没有什么湿冷的感觉,只是一种刺刺的疼,像无数细小的针尖扎进毛孔里。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黑色纹路已经从袖口下面探出来了,沿着手臂内侧向上爬了一小段。
那些纹路在皮肤下微微蠕动,像虫子,像血管里有什么东西在翻身。
五年前。
冬木。
圣杯。
那些记忆没有画面,只有感觉。
火烧过的感觉。
黑泥灌进喉咙的感觉。
什么东西在体内扎根的感觉。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当时的选择不一样,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但这种念头很少出现,这是没有意义的事情。就像你不会反复思考如果昨天没有出门会怎样,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切嗣活了下来。
虽然大部分魔术回路烧毁了,剩下的也像被污染过的水源一样,每次调用都会尝到铁锈味。
抬起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胸前划了一道。这是最基本的肉体强化,魔力在破损的回路里流过时像刀刃刮过血管,痛感从左胸蔓延到指尖。
切嗣面无表情地承受了这些。
痛这种东西,忍久了就会变成常态。这些痛楚还没有当初下定决心开枪向爱丽的时候,心里的那种痛恨呢。
雾里的魔力侵蚀触发了残留的诅咒,仅此而已。
他只能护住剩下还能用的回路,不做任何多余的事。
不去攻击,不去防御,只是维持这具身体不会在雾里倒下去。
然后继续向深处走去。
登山杖开始承受体重了,起初只是辅助。可走了两百米后,变成了支撑。
登山杖戳进雪地,戳出很深的洞,切嗣把重心压上去。
呼吸声变重了,呼出的白气在灰蓝色的雾里很快消散。
能见度还不到两米,树影在雾里扭曲,像站在原地没动。
但他知道自己还在走。
左膝从某个时候开始完全没了知觉,不是疼,是没有感觉了。像那块关节已经不属于他。
切嗣调整了步态,用右腿多承重,左腿拖着走。
走。
还能走。
他不知道在雾里走了多久。
时间在这种环境下失去了意义,一步和一百步的区别消失了。
以前在佣兵时代有过类似的经历,在某个中东国家的废墟里趴了整整一个下午,一动不动,等目标出现。那时候时间也这样,黏稠的,流动得很慢,像凝固的血。
不过那时候还能骗自己,说做这些事是有意义的。
现在的他却连这个都懒得多想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雾突然变薄,从灰蓝变成灰白,再变成透明。切嗣意识到自己已经穿过了那片区域。
他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单膝跪倒在地。
咳嗽声传出,整个人伏下去、胸腔剧烈的收缩。
咳出来的东西落在雪地上,暗红色,很快被新雪盖住。他跪在那里,双手撑着地面,等待呼吸的平复。
大概过了十几秒。
切嗣才站起来,继续走。
森林已经到了尽头。
城堡的外墙从前方的暮色中浮现出来,灰色的石壁覆着冰晶,在最后一缕天光中泛出冷白的光。
雪停了一小会儿,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亮了城堡前的空地。
三个人站在那里。
银色的头发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红色的眼瞳,白色战斗服,是人造人。
爱因兹贝伦的战斗用人造人。
三张脸都和爱丽丝菲尔有几分像。
切嗣停了一步。
他知道这些人造人和爱丽丝菲尔的关系,不过是共用同一套基础模板的量产品,工厂流水线里出来的相同型号,贴上了不同的标签。
她们不是她。
但他还是停了一步。
这一步很短,短到如果有人在一旁观察,可能会以为是积雪打滑导致的脚步调整。
但切嗣自己知道那是什么,他花了两年时间去忘记那张脸,又花了三年时间反复回到这片森林里,面对和那张脸相似的赝品。
每一次都要做同一个决定。
也许是终于学会了把“像她的人”和“她”区分开,又或者只是太累了,累到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在意这些。
第一体动了,速度很快,直线的冲刺,右手呈手刀状刺向他的咽喉。
切嗣没有正面去接,他侧过身体,同时左脚踩断了一根埋在雪地里的枯枝。
咔嚓地一声,在空旷的雪地上格外清晰,人造人的视线被声音牵引,攻击的轨迹偏了不到两厘米。
够了。
他从她身体侧面滑过去,右肘灌注了强化的魔力,击中她后颈的关节连接处。
不是致命攻击,是制压,力量精准地落在颈椎和颅骨之间的缝隙上。
她的身体软了下去,伏倒在雪地上面。
切嗣没有看倒在地上的第一体。
第二体和第三体的脚步声已经从两侧开始逼近了。
右腿被魔术弹擦过,裤腿焦了一片。
皮肤上一道灼伤,能闻到皮肉烧焦的气味,他脚步踉跄了一下,没有停。
Time Alter。
Double Accel。
两倍速的世界里,一切都是慢了半拍的,雪花的坠落速度减半,人造人的动作像是凝固在琥珀里的昆虫。
他从两人之间的空隙穿过去,左手按住其中一人的肩膀作为支点,借力旋转,右膝撞向另一人的腹部。
一秒。
时间制御解除。
正常的流速恢复了,鼻血流了下来,从鼻孔涌出,顺着嘴唇滴落在雪地上。
暗红色的液体在白雪上洇开,边缘参差不齐,像一朵被踩碎的花朵。
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没有擦干净,血又流出来了。
左手手套已经不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可能是刚才战斗中脱落的。
黑色纹路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暴露在月光下,像某种恶性的藤蔓植物在皮肤下蔓延。
切嗣看了一眼,完全没有停下来处理。
三行痕迹留在雪地上,登山杖戳出来的孔洞一行,右脚踩实的脚印一行,左脚在地上拖出来的沟痕一行。
中间的那行最深。
城堡就在面前。
他已经能在暮色中看到那扇窗户了,城堡东侧,三楼,窗台上积着厚雪,玻璃内侧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窗帘并没有拉上,半开半合的,能够隐约看到房间里的书架和床角。
这是伊莉雅的房间。
但他面前还有一道屏障,肉眼是看不见的,不过在魔力感知中却清晰得像一面冰墙。
透明的结界表面流动着极细的魔力刻印,每一道符文都在自我复制,像星盘一样精密地运转。
这是最后一道,也是最强的。
切嗣抬起手来。
正要触摸结界表面的时候,一个虚像在结界上方逐渐凝聚成形。
是个老人的脸,高挺的鼻梁,深陷的眼窝,银白色的长发在虚像的边缘化作光点消散。
阿哈德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波动。
“你的身体已经撑不过这道结界了,魔力也见底了。”
没有威胁的味道,只是陈述事实,就像在说今晚会下雪一样平静。
切嗣没有回话。
他想过很多次这一刻的情景,只是想象自己站在这里时会说什么。
但真正到了这一刻,他却发现没什么好说的。
说什么都没有意义,阿哈德不会因为他的话就放他进去,伊莉雅也不会因为他的话就不会孤单了。
语言在有些东西面前实在是太轻了。
切嗣伸出手,按在结界表面。
手指触摸到结界的一瞬间,魔力刻印的反作用力沿着手臂向上传导,整条手臂都在发麻。
不过他没有收手,他在感受结界的密度、流动的方向、能量循环的节点。
他的起源是切断与结合。
不需要打破整个结界,不需要对抗阿哈德的防御系统。
他只需要找到一个缺口,阿哈德的虚像和结界本体之间的连接点,那一小段最脆弱的连接。
然后切断它。
切嗣闭上眼睛,双手按在结界表面。
黑色纹路已经全部爬到了小臂以上,青筋在手背上暴起,指尖剧烈地颤抖。
不是恐惧,是体力已经彻底见底了,身体在用最后的燃料维持这个动作。
结界震了一下。
魔力火花从手掌接触的位置迸溅出来,在黑暗中闪烁了不到半秒就熄灭了。
阿哈德的虚像晃了晃,轮廓逐渐变得模糊。
最后,虚像淡去了。
不是被打败的,只是系统自行判断切嗣的攻击已经构不成实质性威胁,优先把魔力分配到其他防御节点去了。
那道结界还在,它完好无损。
切嗣跪倒在雪地上。
魔力已经耗尽了,双腿没有任何知觉,从腰部以下像是被截断了一样。
诅咒的纹路从四肢蔓延到了躯干,他能感觉到黑色纹路在皮肤下蔓延的轨迹,像冰水顺着血管在流淌。
切嗣抬起了头。
城堡高处的窗户里,暖黄的灯光亮着。
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窗前,浅紫色的长发垂到腰际,穿着白色的连衣裙。
那是伊莉雅。
她站在窗边,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不过看不清楚,她看着窗外。
她是看不到他。
结界是单向的,从城堡里向外看,只有白茫茫的森林和无尽的大雪。
没有雪地上跪着的人影,没有那个浑身黑色纹路的男人,没有他凝望她的视线。
但她站在那里,隔着那道结界,隔着城堡的厚墙,隔着雪幕,她站在那里。
切嗣想抬起手。
右臂动了动,只抬起了几厘米,然后又无力地落回雪地上。
嘴唇也动了动,没有声音。
想说的话太多了,多到一句都说不出来。
像被堵住的河,水流在某个地方卡住了,不是情绪上的卡住。他早就习惯了不把情绪说出来,是体力上的,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再说话了。
其实就算有力气,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来看你了”?太假了,他根本没进得去。
“对不起”?这个词他说了太多次,已经和 “你好” 一样没什么分量了。
“等我”?等到什么时候呢?是等到他死的那天吗?。
雪又下起来了。
大片大片的雪花从夜空中坠落,落在他背上、肩上、头发上。
他没有去掸,任由雪一层一层地堆积。
切嗣跪在那里,像森林里一块被雪覆盖的岩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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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户里,伊莉雅站了一会儿。
她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世界,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从窗边走开了。
今天还有魔力的灌输。
伊莉雅离开了窗边,这是她日常生活中的一个普通动作,窗帘没有拉上,灯光还亮着。
只有切嗣还在那里。
她不看了,他还跪在雪地里。
她不看了,他还仰着头。
雪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睁着的眼睛里。
切嗣眨了眨眼,睫毛上的雪化成水,顺着眼角流下来,看起来像眼泪。
但眼泪在落下来之前就已经冻住了。
他在雪地里又跪了一会儿,没有算时间,也许就几分钟,也许更长。
远处的森林在夜色中只剩下一片模糊的黑色轮廓,风小了一些,雪却更密了。
他试着站起来,第一次没成功,膝盖刚撑起一点又落回去,手掌在雪地上滑了一下,身子歪向一侧。
他撑着地面重新调整重心,第二次终于站了起来。
过程很难看,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不,比那还难看。孩子至少有大人扶着,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切嗣转过身,开始往回走。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长,也许是体力消耗得太多了,也许是知道即使到了也做不了什么,脚步自然就慢了。
走到森林边缘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身后的城堡在暮色中变成一个模糊的剪影,窗户里的灯光遥远得像星星。
地上的脚印已经被雪填平了,好像没有人来过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