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颗的扣子花了点力气。
真诗低着头,捏着那枚扣子往扣眼里塞。
扣眼被撑得有点变形了,缝线绷得很紧。
她稍微用了点力气才塞进去,然后摸了摸领口,虽然是扣上了,但还是绷着。
多给一分力可能就会崩开了,当然现在倒还不会。
算了。
衬衫这种东西嘛,穿在身上本来就不是为了舒服的。
她走出房间,走到走廊的尽头,站在那面全身镜前面。
镜子里站着一个人。
海蓝色的头发垂到肩胛骨的位置,衬衫在胸口那儿绷着。
身高好像又高了一点,视野比几个月前高出了好几厘米。
她看着镜子里的人,那个人也看着她。
相互对望,真诗感觉有几分不真实。
无论是面貌还是身高,都像既定的程序一样。
她抬起手,指尖碰了一下镜面。
玻璃是凉的,镜子里的人也抬起手,隔着那层玻璃和她的指尖对着指尖。
镜子里的人不是自己,但自己却是镜子里的人。
那一个是真的?
还是说,两个都是假的。
她放下了手,镜面上留了一个淡淡的指纹。
这具身体不是她的。
它长高了,不是因为 “她” 在长高,只是因为这具人偶的预设程序在运行。
就像钟表不断地遵循预定的程序在旋转一样。
那她的走路、说话、呼吸,又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实现某个目的,还是仅仅因为这具身体被设定成会走路、会说话、会呼吸?
她不知道。
这个人偶太真实了,真实到所有该有的都会有。
有时候她在说话,但她知道自己只是在 “扮演间桐真诗”。
间桐真诗是假的,是个由诅咒、人偶之躯、伪造的身份拼凑而成的虚构存在。
扮演一个虚构存在太久之后,扮演者自己也开始模糊了。
真诗转身离开了镜子。
指纹留在玻璃上,一直要留到下一次的擦拭。
-----------------
今天是国中的开学典礼
穗群原学园初中部的开学典礼。
不过真诗还待在家里。
她没有去参加,桌上摊着几本魔术书,有从脏砚书房顺的,有自己在房邸里寻找的。她坐下来翻开一本,手指顺着书页上的符文图案划过去。
书上讲的是卢恩符文的变体应用。
一个中世纪的魔术师在原版符文的基础上加了三个新符号,用来让束缚效果更强。
她看了两遍,把那三个符号的样子记住了。
第一个是被压弯的树枝,第二个像折断了又接上,第三个像断了两截硬拼回去的。
说实话,她不太想来念国中。
理由挺简单。
第一,是卢恩符文她自学就够了,不需要坐在教室里再听老师讲那些跟魔术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东西。
第二,她不太想和一帮刚从小学毕业的小孩待在一起假装自己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小学的时候还能忍一忍,那会儿的她自己都还没搞清楚这具身体是怎么回事。
不过现在她已经搞清楚了,至少搞清楚了大部分。
再让她回去坐那种地方,她就觉得自己是在浪费生命。
不过她也没什么别的选择。
待在家里也是看书,去学校也是看书,区别也只是换个地方看。
有人敲门。
真诗没有抬头。
又敲了两下,她还是没出声。
门外的人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逐渐远去了。
她继续翻书,翻到一本旧书的夹页时,掉出来一张纸。
手写的,纸黄了,边角卷起来了。
上面写的不是什么魔术的理论,是关于时钟塔的内容。
时钟塔,伦敦郊外处,魔术协会总部。
会魔术的没有不知道这个地方的。
笔记上说时钟塔有最完整的魔术研究体系,人偶术也在里面,三百年的积累,从肉体到灵魂的理论应该都有。
真诗的手指在 “人偶术” 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她想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这样制造她,这具身体到底有没有灵魂,如果有,到底是谁的。
如果时钟塔有人研究过同样的问题,那她就不需要一个人摸索了。
如果没有,那么还需要去寻找到那个女人。
她合上书。
好吧,国中。
反正士郎应该也会去的。
她将书收进书包里。
-----------------
同一栋房子的另一个房间,樱也醒了过来。
她醒过来的方式不是很正常,不是先有意识再有身体感知,而是完全相反的。
樱先感觉到体内有东西在动,像是有另一个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面先醒了,然后才轮到她的意识浮上来。
刻印虫在她体内蠕动,她能清楚地感知到每一只的位置,这一只从肋骨下方横穿过去,那一只沿着脊柱的方向往上走。
像身体内部有一张地图,上面标满了移动的点。
她睁开眼睛,坐起来。
樱站在洗漱台前,打开水龙头。
水声很大,洗脸,梳头,把头发扎起来。
镜子里的人表情很平,将这一幅姣好的面貌显现得不起眼了起来,看不出有什么。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就转身出去了。
换校服的时候看到衣服上有一块褐色的痕迹,昨晚从虫仓回来时沾上的。
当时没处理,干了就完全搓不掉了。
她又用手搓了一下,不行,就没再管了。
下楼的时候往厨房看了一眼。
家里的仆人做的食物还停在桌子上,这个家里也就只有那些人会把自己当小姐了。
她把那碗饭放进了冰箱里。
今天还要去进行身体的调整。
-----------------
真诗合上书,从房间里出来往楼下走。
经过樱的房间时门有开着,但是没有人。
她没有停,直接走了过去。
走了两步之后步子放慢了一点点,往里看了两眼,什么都没看见,只好恢复速度,继续往下走。
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扫了一眼鞋柜。
樱的室内鞋还在原来的位置。
她系好自己的鞋带,就走出去了。
去学校的路不远。
四月的风吹过来,不冷也不热。
路边的樱花谢完了,花瓣被踩进地面,变成褐色的碎屑粘在柏油路上。
她轻踩着走过去。
校门口前面一点的地方,她看到一个人走在前面。
红色的头发比去年长了一点,手插在校服口袋里。
是卫宫士郎,真诗没有叫他。
加快步子地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没打招呼也没回头。
不过步子要比刚才轻了一点。
但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教室是在二楼,一年 A 班。
是士郎带她来的,真诗没有参与开学事宜,都是由士郎带领才找到班级和座位。
她走到靠窗最后一排坐下来。
她把手臂搁在桌上,下巴撑在手心里,往窗外看了一会儿。
有人在她旁边坐下了。
“早。”
是士郎。
她 “嗯” 了一声,没有转头。
士郎也没再多说,放下书包,拿出课本,动作很顺。
从那个交易达成以后,他就一直坐她旁边了。
真诗看着窗外,时钟塔、人偶术、肉体跟灵魂的关系。
这几个词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但没转出什么结果。
窗外有风吹进来,额前的头发被吹动了。
遮住了眼睛。
但她没有去拨。
傍晚的时候,樱往地下室走去。
台阶是水泥的,越往下越潮。
走到一半的时候温度明显就变了,冷空气从下面升上来,贴在皮肤上。
空气中的味道也全都在变,古宅的木头气味慢慢变成虫仓特有的那种味道,腐烂的有机物混杂着金属。
她下到最底层,这里没有灯火,只有虫子已经在里面了。
她站在门口。
有虫子从她脚边爬过,碰到鞋子的边缘。
她也没有躲开,虫子也在她体内爬。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它们的位置,这些路径她已经很熟了。
她站在那儿等。
虫子还没有全部都过来。
脑子里轻闪过一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虫子把她吃空了,是从里面开始,把内脏、骨头、肌肉全部吃光,还是只剩一层皮?
那层皮会不会还是 “间桐樱”?
这个问题她也只想过一次。
因为从那以后,每次快要想到答案的时候,虫子就会动一下,虽然不是故意的,只是刚好把答案吞掉了。
楼梯上传来拐杖声。
一下、两下、停了下来。
她没有回过头。
“今天会久一些。”
樱没有回答。
虫仓里的声音变大了 —— 所有的虫子都开始动了。
-----------------
观布子市。
傍晚。
一栋杂居楼前面站着一个人。
苍崎橙子,推了推眼镜,抬头看楼面的四层,外墙漆剥落了几块,广告牌半旧不新。
楼下是律师事务所,隔壁是酒吧。
够旧,够乱。
但是魔术协会的视线不会放在这里。
这里很安全。
她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然后就走进去。
四楼以前是个调查公司,倒闭了。
地上还有椅子拖过的印子,墙上留着几个没拆的挂钩。
窗玻璃上落了些灰,外面的光透进来变得很柔和。
她在屋里走了一圈,没有嫌弃也没有感慨。
橙子只是在看这个空间怎么用。
走到窗边,轻轻用拇指擦了一下玻璃上的灰,往外看。
观布子的屋顶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全都叠在一起,远处有电车驶过的声音。
她把设计图铺在桌面上。
结界的范围,人偶存放区,材料储藏区。
用指尖在图面上划了几下,先把需要优先处理的节点圈出来。
然后拿起笔,在图纸角落写了一行字。
伽蓝之堂。
写完了后,放下了笔。
冬木市的事情,她已经都忘完了。
人偶只是作品,一个作品完成后,就和作者没有什么关系了。
橙子把图卷起来,开始收拾房间。
-----------------
深夜里。
真诗坐在床边,把手举到面前翻了翻。
指节活动正常,皮肤贴着骨头,没有多余的褶皱。
她又看了一会儿,才把手放下。
国中就三年。
上完就去时钟塔。
但在找到答案之前,要先把 “间桐真诗” 这个角色给演好。
樱的房间里,灯全关了。
窗帘并没有完全拉上,外面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墙上落了一道细长的亮痕。
樱侧躺在床上,脸朝着墙壁。
不过没有睡,也没有动。
观布子市的那边,四楼的灯还亮着。
橙子还蹲在地上,用粉笔在地板上画出结界的第一条线。
粉笔划过木地板的声音在空房间里很响,长长的,细细的,带着尾音,在墙壁之间弹了几下才消失。
画完一圈后,站起来退了两步去看比例,然后蹲下去继续画着第二圈。
四月的夜风从冬木市吹到观布子市。
两座城市的灯全都在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