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了后。
真诗翻了个身,没有立刻的起来。
用枕头压住了一只耳朵,闹钟的声音变得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墙。
她躺了几秒,然后才伸手按掉闹钟。
坐起来。
窗外天已经全亮了,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是一条细长的金色,落在木地板上,光里的浮尘印出今天的天气。
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好像是收了士郎这个小弟后,真诗很久都没有让樱来给自己梳头了。
洗漱台前。
挤牙膏、刷牙、漱口。
抬头的时候目光扫过镜子里,但她没有停下来看。
校服是深紫色领结制服,和小学时那套款式差不多。
扣子从下往上扣,一颗一颗,手指的动作已经熟练了。
衬衫扣好之后拉了拉袖口,确认领结正了正。
然后便拿起书包。
下楼。
。楼梯转角的时候遇到从客厅出来的母亲,母亲端着杯子,看了她一眼。
“要……要出门了?”
她轻应了一声。
母亲没有再说第二句。
玄关里换鞋。
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
“姐姐。”
樱的声音很轻,不过还是能够听清。
真诗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将左脚的鞋提处理好后才抬头。
樱就站在走廊的尽头,穿着围裙,手里端着什么东西。
“午饭……有带便当吗?”
真诗站起来后。
“带了。”
樱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走过来,转身走回了厨房。
真诗拉开了大门。
四月的风灌进来,不冷,带着点潮湿的土腥味。
春天的街道和冬天不一样。
阳光是薄的,照在身上不烫,空气里有种潮湿的草木味。
路边的树新叶已经长齐了,嫩绿色,被风翻过来的时候露出浅色的背面,一块一块的,像打在水面上的光斑。
真诗走得不急不慢。
书包带子还在肩膀上,右手有时候会扯一下左肩的带子,这是一个无意识的习惯动作,虽然人偶的身体没有所谓的“关节球”。
经过坡道的时候,她踩到一片从树缝漏下来的光斑。
踩上去之后步子换了节奏,然后又恢复回来。
她低着头走,看着自己的鞋尖和地面上移动的光影。
在校门前的路口看到了一个后脑勺。
是红色的头发。
士郎走在她前面十几米的地方。
没有和其他人走在一起,一个人,步伐比小学的时候稳了一点。
背着手,手里拎着好像自己做的便当盒,大概是做了些东西当午饭。
真诗没有喊他。
但也没有加快步子。
就保持着这个距离跟在他后面走了大概三十秒。
三十秒后士郎自己就转过头来了。
不是察觉到了什么,是绿灯亮了要过马路,他转头看了一眼后方,就看到了她。
士郎愣了一下。
然后点了一下头。
真诗也回了一下。
俩人没有说话。
过完马路后各自朝教学楼的方向走了,并没有并肩地走。
校门口还有风纪委员在检查着。
真诗路过的时候,风纪委员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她走过去,在鞋柜前换上了室内鞋。
走廊上有学生跑过去的脚步声,啪嗒啪嗒的,从东边跑到西边。
有人在喊“等等我”。
有人靠在窗边吃面包,翻着漫画。
她的教室在二楼的尽头。
推门进去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到了大概一半人。
她走到自己座位坐下,靠窗,第三列,不前不后。
国语课上。
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段古文,要大家抄下来。
有人在底下偷偷传纸条,从靠窗那排传到靠走廊那排,越过三排人的头顶。
真诗抄了。
抄完之后就把笔放下。
窗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把课本的纸页吹起来,她用手背压住,等风过去,然后又松开。
纸条传到了她这一排。
前面的人递过来的时候在她桌角停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没有接手,也没有递出去。
纸条在她桌角搁了两三秒,后面的人伸过手拿走了。
窗外操场上传来了些哨子声,有人在操场上体育课,跑步的脚步声隔着玻璃闷闷沉沉的。
老师继续讲着他的古文。
过了一会儿又抄了一段。
时间就在教室里过得比在外面慢。
国语课结束后。
短暂的课间里。
很多人都在坐着各种的事情。
真诗没有起身。
她把课本翻到下一节要用的页数,然后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窗外。
日光在课桌上慢慢移动,从桌角移到中间,照到她的笔袋上。
她看着日光在笔袋上慢慢移动了几分钟,一直到上课的铃响了。
第二节课后的休息时间比普课间长。
教室后排的人已经站起来朝门口走了,走廊很快热闹起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像上涨的潮水。
有人跑过去的动静,“让一让让一让”,抱着球冲出教学楼。
真诗本来是没打算出去的。
但真诗口渴了,她一般是没有带水壶的习惯。
她只好站起来,也被卷进了走廊的人流里。
贩卖机前排着长队。
她站到队尾里,前面有两个女生正在聊天。
“所以我说那个发型不适合你啦。”
“可是我剪都剪了欸……”
“剪了也可以重新留啊,又不是急着这一会儿。”
聊的内容没有意义。
真诗站在她们后面听着,表情没有变化,但也没有不耐烦。
只是有时候会想如果有这样一个人可以跟自己一起聊着像“魔术、刻印、卢恩”,又会是什么样的情况。
真诗还来得及想到呢。
就轮到她了。
投下500円,拿出了红茶。
回去的路上经过了中庭。
士郎被一个女生叫住了,女生手里拿着宣传单,大概是社团招新的。
弓箭的样子印在宣传单上。
士郎接过来看了看,说了几句什么,点了点头。
真诗的脚步没有停下。
她只是路过的时候看到了,和小学时经过走廊看到他在擦室内鞋一样。
但那时候的她只是看了一眼,脚步并没有停,今天也是一样的。
只是有点不高兴,
中间隔了两年,她走路的姿势不一样了,但动作的逻辑没有变。
回到教室里。
回到座位上。
不知道为什么窗台上有一片叶子,有可能是风吹进来的,也可能是谁放上去的。
叶子已经半干了,边缘也卷了起来。
她把叶子拿起来后看了一眼,放到窗台外面,被风吹走了。
数学课上。
老师在讲方程式。
真诗听着听着就走神了,没有在想什么,就只是走神了。
视线从黑板滑到窗外的树,树在风里动了一下,然后她又把视线全都收回来,落在课本上。
低头抄笔记的时候,她已经注意到自己的字迹和小学时已经不一样了。
不是故意的改变,只是手指变长了,握笔的位置移动了,写出来的字自然就变了。
笔画比以前要稳,字间距也要匀称了一些。
后排里有人在窃窃私语,提到了她的名字。
国中以来,那些同学们好像有意识到,身边的这个格格不入的大小姐好像有着好看的容貌。
反复得提及都让真诗有些烦了。
声音很轻。
真诗有听到。
但是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写字的速度。
只是听到了。
第四节课快要结束的时候,教室里的气氛开始松动起来,有人已经在收拾笔袋了,有的人把课本竖起来挡住脸偷偷看手表。
老师在讲台上还没说完,但声音早已经被底下窸窸窣窣的动静淹没了一半。
真诗靠在椅背上。
也在等下课铃响。
下课铃终于响了。
老师还没说“下课“就有人已经站起来了。
教室里的空气一下子松了,椅子和地板摩擦的声音、拉开拉链的声音、结伴去食堂的招呼声。
真诗并没有马上站起来。
她在等最挤的那一波人流过去之后,才从抽屉里拿出早上带的便当。
便当盒用布包着,包得很整齐。
这不是她自己包的,是樱包的。
布角的折法很细致,边角对齐,系带的松紧刚刚好。
真诗拿着便当盒,看了一两秒。
没有打开。
然后的她才把便当放回抽屉里,站起来,往小卖部的方向走。
小卖部排队排得比早上的贩卖机长很多。
真诗排到的时候,炒面面包还剩下最后的两个。
她拿了一个,想了想后把另一个也拿走了。
付完钱转身的时候,看到士郎也排在队伍里,还没有排到。
她走过去后,就把手里另一个炒面面包放在他旁边的窗台上。
“还给你早上的牛奶钱。”
士郎愣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但是真诗已经走出去了。
她走出小卖部门口才听到后面的话,好像是在说“我早上没给你买过牛奶”。
不过他说的语气不是认真的,是那种“你这借口找得也太敷衍了”的语气。
中庭的长椅上。
阳光正好照到椅面的一半。
真诗坐在没被晒到的那半边,撕开面包的包装袋。
面包是温热的,刚出炉不久。
炒面的酱汁有点渗到面包纸上,手指沾了一点。
她吃了几口,才看到士郎从教学楼那边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个面包,一边走一边吃。
他没有走过来。
只是走到中庭另一头的花坛边,靠着花坛坐下来,翻出一本口袋书一边吃着一边看。
两个人没有坐在一起吃。
一个在中庭这头,一个在中庭那头。
隔着一整个中庭的距离,但吃的是同一个窗口买的同一个面包。
他们之间的距离恰恰的好,近到能看见对方在哪里,远到不用说话。
阳光从中庭的西边慢慢移到正中。
树影短了一截。
真诗吃完最后一口,把包装纸折好,折了两折,塞进空了的便当袋里。
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面包屑。
下午还有些课。
她往教学楼走。
经过中庭花坛的时候,士郎还坐在那里,书翻到了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