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光线从窗口照射进来,打在了切嗣的背上。
士郎此时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
锅里的味噌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色的热气升起来,在晨光里散开。
锅铲在锅沿上磕了一下,放下后,转身去拿碗柜里的碗。
后面的矮桌前,切嗣坐在那里,穿着件旧和服。
面前的矮桌上摆着一杯茶,杯口的热气早就散了。
茶已经凉透了。
士郎不知道那杯茶是什么时候倒的。
早上刚起来的时候,切嗣已经坐在茶杯前了。
他应该有打过招呼,但是切嗣没有进行回应。
在打完招呼后,就没再动过了。
那杯茶就那样搁在那里,从冒着热气变成现在这样,彻底地凉了。
切嗣的背影有些佝偻。
不像以前那样直挺。
以前坐的时候背会习惯性地挺着,现在却有些弯下去,像是背上有东西压着。
士郎没有回头去看。
他把味噌汤盛好后,端到矮桌上。
摆上碗筷。
两副碗筷,两把汤匙,两双筷子。
碗在桌上发出很轻的磕碰声。
切嗣慢慢地从矮桌前站起来,走向洗手池。
动作比平时慢很多。
慢到看着都让人觉得很费劲,一个动作要分成好几步来完成。
士郎有注意到,却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把碗筷摆正了位置,等切嗣回来。
两个人在矮桌前坐下,开始吃饭。
没有对话。
只有筷子碰到碗的声音,汤匙碰到味噌汤的声音。
两个人的早饭一般都是这样地吃饭。
不过不同的是,今天的切嗣偶尔会停下筷子。
筷子悬在半空中,停个两三秒,然后才继续夹菜。
像是握着筷子的力气突然跟不上了。
手放在矮桌上,按着碗沿,指节有些发白。
士郎看到了,但他没有过问。
或者说,是因为这很正常了。
这一段时间以来,切嗣都是这样。
越来越慢,越来越安静。
吃得是越来越少,坐得越来越久。
他会在同一个地方坐一整个下午,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
就像是在等着什么。
吃完饭后,士郎拿起了碗筷走到洗手池。
水龙头打开,水哗哗地流下来。
他背对着切嗣,开始洗碗。
碗碟碰撞的声音,水声,回响在房间里。
洗碗的时候手碰到碗沿,瓷器的触感温润。
正常的时间在今天也在正常地流逝。
然后身后传来一声异响。
不是手里传来的声音。
是什么东西撞到地上的声音。
沉闷的,带着一点重量感,像是一大袋米从高处掉下来。
是整个人倒下去的声音。
士郎的手停了一下。
水还在哗哗地流。
他没有立刻回头。
或者说他的大脑花了半秒才判断出那个声音是什么。
洗碗的手停在半空中,水滴顺着指尖往下淌。
他回过头,看向饭桌前。
切嗣倒在地上。
和服的衣摆散开了,一只手垂在地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想抓住什么。
另一只手捂在胸口处。
他的身体侧躺着,膝盖弯着,想撑住什么却全都没撑住。
脸侧向了一边,贴在木地板上,眼睛闭着。
水还在流。
哗哗的声音从洗手池那边传过来。
和服的下摆铺在地板上,深色的布料上面有一点暗红色的痕迹。
“老爹!”
士郎来不及关掉水龙头,跑了过去。
木地板在脚下发出咚咚的声音。
他蹲下来,手碰到切嗣的肩膀。
和服的布料是粗粝的,下面是切嗣瘦削的肩膀。
比印象中瘦了很多,肩膀的骨头十分硌手。
切嗣还在咳嗽。
不是正常的咳嗽,是那种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水音的咳嗽。
每咳一声,他的肩膀就剧烈抽动一下,就像是要把肺里的什么东西全部咳出来。
士郎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反应过来后他的身体动了。
他扶着切嗣的肩膀,让他的姿势舒服一点。
手掌还可以感觉到切嗣的身体在发烫,隔着和服都能感觉到那种不正常的温度。
“老爹!”
他又喊了一声。
切嗣的眼睛微微睁开。
里面的光芒很微弱,像一盏油灯快烧完时的样子,火苗还在那里,但随时会灭。
他眨了眨眼睛,像是花了几秒才认出眼前的人。
“没事。” 切嗣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被什么堵住了,每一个字都要从嗓子里挤出来,“就是有点头晕。”
血沫从他嘴角渗出来,在嘴唇边留下暗红色的痕迹。
他咳了一下,更多的血沫溅在地板上。
暗色的,夹杂些黑点,木制的地板承托起来分外明显。
士郎把切嗣扶到沙发上。
沙发上的坐垫全歪了,他腾出一只手整理了一下,让切嗣能靠得舒服一点。
切嗣的身体很烫,透过和服都能感觉到那种温度。
他躺下去的时候,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声音太轻听的不真切。
士郎站了起来,去找药箱。
药箱在壁橱的第二个隔层里。
他把里面的东西全翻出来 —— 绷带、创可贴、退烧药、感冒药,散了一地。
手指在翻找的时候还有点抖,只是他自己没注意到。
翻了好几秒才找到温度计。
他拿着温度计回到切嗣面前。
切嗣躺在沙发上,呼吸很轻。
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小到有时候会让人以为他是不是没在呼吸了。
手搭在腹部,手指微微蜷着。
士郎甩了甩温度计,让切嗣含住。
手指碰到切嗣的嘴唇,很干,有些起皮。
等待的时候,他蹲在旁边,看着切嗣。
晨光从窗口照进来,在切嗣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
他的眼窝凹陷了下去,颧骨突出,下巴的线条要比以前更尖了。
像一层纸紧贴在骨头上,中间没有什么肉。
士郎想起以前看过的照片。
那是切嗣年轻时候的照片,站在某个城市的街头,穿着皮夹克,眼神锐利。
照片里的人瘦是瘦,但瘦得精干,身上的线条是紧绷的。
带着种什么都会成功的信念感。
但现在面前这个人,瘦得更像是所有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时间到了。
士郎把温度计拿出来。
对着光看了一下。
是高烧。
“没事,先回房间吧。”
切嗣的声音很轻。
他不是在逞强,是真的觉得没有事。
或者说,是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状态。
习惯发烧,习惯咳嗽,习惯胸口发闷。
习惯每天早上醒不来又睡不着。
习惯这些东西很久了,久到已经分不清正不正常。
士郎把切嗣从沙发上扶起来。
切嗣的体重比他想象的轻。
扶起来的时候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像是扶着一件空衣服。
他扶着切嗣走回房间,另一只手拉开纸门。
纸门的滑轨发出干涩的声音,门框有些变形,要稍微使劲才能拉开。
切嗣的房间有些暗。
窗帘拉了一半,光线从缝隙里切进来,在榻榻米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痕。
被褥还散在地上,没有叠起。
士郎让切嗣在床上躺下来。
被褥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切嗣侧躺着,背对着门口,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闭着眼休息。
士郎看了片刻就离开了。
去打电话。
电话是打给学校请假的。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机械,问名字,问班级,问理由。
“体調不良。”
他说完了。
没有讲清楚具体的事。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他挂了。
走回客厅的时候,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
他去把它关掉了。
水池里的碗已经洗好了,漂在水里,清亮亮的。
他把碗捞出来,放在沥水架上。
然后坐在矮桌前,看着窗外。
外面是普通的街道。
没有什么特别的。
电线杆上有几只麻雀,停了一会儿就飞走了。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切嗣房间门口。
纸门里面没有声音。
他把耳朵贴在门上。
听到很轻的呼吸声,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他站了片刻,又回到矮桌前坐下。
时间在流逝。
切嗣还没有苏醒。
在他等得不耐烦时,门铃响了。
士郎去开门。
门外面站着的是大河。
“蹭饭的来了。”
大河说着就往里走。
她今天穿着一件白衬衫和牛仔裤,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头发扎在脑后,看起来是直接从学校那边赶过来的。
手里拎着一袋东西。
是豆腐。
一大堆豆腐挤在袋子里,撑得袋子鼓鼓的,透过透明的塑料袋能看到里面白嫩嫩的豆腐块。
她把袋子放在桌子上。
桌子上的那杯凉茶还在,袋子的边缘碰到了杯沿,发出很轻的磕碰声。
“切嗣先生呢?切嗣?切嗣桑?”
她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
没有人回应。
她的头左右转了一下,看向厨房,看向走廊,看向矮桌。
“阿咧?切嗣今天出去了吗?没听说有让我照顾小士郎的事啊?”
士郎接过那袋豆腐,打开冰箱门,把豆腐一盒一盒放进去。
冰箱里的冷气扑在脸上。
他放完最后一盒,关上冰箱门,才回答大河。
“切嗣生病了,现在在房间里休息。”
“啊?切嗣桑!”
大河的声音一下子变了。
她快步跑向切嗣的房间,木屐在地板上踩得咚咚响,像是要把地板踩穿。
“切……”
她的话还没说完,纸门就从里面拉开了。
切嗣站在门口。
他甚至换了一件和服,领口整理得还算整齐。
头发也重新梳过了,但还是能看到脸颊上的不正常的红晕。
是发烧烧出来的那种红。
嘴唇依然是白的。
“没事,麻烦大河了。”
大河的声音都变了,变成那种带着一点责备和很多担心的声音。
“生病了就好好休息。”
士郎跟在身后,来不及阻止切嗣起身。
他想上前去扶,但切嗣已经越过他,走向矮桌。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慢到能看见他在移动重心时的停顿,像是在确认脚下是实的才敢走下一步。
但他还是在走。
士郎站在原地看着切嗣的背影。
那件旧和服的肩线也垂下来,像是挂在衣架上。
三个人围着矮桌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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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时,大家坐一起,又像平常的日子一样。
士郎又做了一碗豆腐味噌汤。
这次他把豆腐切得小一些,煮得更软一些,想着容易下咽。
他把汤碗端到切嗣面前。
切嗣低头看了一眼,拿起汤匙。
碗里的汤还在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大河坐在旁边,看着切嗣喝汤的样子。
她的视线在切嗣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又看着士郎收拾碗筷的样子。
总是乐观的脸上,带着些不自然的微笑。
下午还有课的大河收拾了收拾就离开了卫宫家。
临走前的她站在玄关前,回过头看了士郎一眼。
她伸手摸了摸士郎的头,手心是温热的。
“你也要好好地休息啊。”
然后她就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客厅安静下来。
窗外的光线变了一点角度,在地板上拖出另一道影子。
切嗣在桌子前动了动,身子往前倾了一下,像是在调整坐姿,然后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太轻了,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到地上。
士郎没有听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