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诗站在门外,全身湿透。
校服贴在身上,布料变成半透明的深灰色。
头发粘在脸颊上,海蓝色的发尾往下滴水,一滴一滴落在台阶上。
敲门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没有完全放下。
嘴唇抿得很紧,视线没看他,落在走廊地板上。

士郎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 “怎么淋成了这样”。
“真诗你,你怎么……”
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
想问的太多了。
但却被雨水扑在脸上后都停了下来。
他看了看外面的雨。
雨丝斜斜地落了下来,在门前形成着一道水帘。
“先进来。”
真诗踏进了玄关。
鞋子在地板上留下两个湿印。
她站在那里,没有再往前走,像是在等指示。
一只被雨淋透了的猫,进了门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就只是站在原地,等着被安排。
士郎把抹布随手搭在鞋柜上。
“先换个鞋子吧”
说完拿出了鞋柜里的木屐想要让真诗换上,但还没等到回复就。
“你等一下,我去找些干衣服。”
转身就往走廊走。
走了两步,又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
真诗还站在玄关那里,没有动。
雨水从裙摆往下滴着,滴在台阶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一滴,一滴。
“间桐,就先换下鞋子吧。”
说完后一边回头,一边走着。
“客厅在那里,先去坐着,我很快就回来。”
进进了走廊,走向储物间。
走进了储物间后,打开了衣橱。
最上层叠着几件不常穿的衣服,压在最下面的是件旧和服。
是藤村姐以前留下的,淡青色,素面,没有什么花纹。
布料摸起来有点硬,放了很久,但却没有什么霉味。
大小应该是差不多。
真诗现在大概一百五十公分左右,这件和服应该能穿。
拿着衣服在手里比了比。
想法回忆起过去。
去年的冬天。
在图书室里。
真诗站在书架前,踮脚够最上面那本书。
试了两次后,指尖还离书脊还差一小截。
她左右看了一眼,确认周围确实没人后,又试了一次。
踮脚没碰到,真诗干脆地曲起小腿,伸手小跳一下。
还是够不到。
她咬了咬后牙槽,用极其克制的方式,脚背轻轻碰了一下书架腿。
不是踢,淑女不会把气撒在死物上,只是碰了一下,轻轻碰的。
碰完立刻就收了回来,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士郎刚拐过图书室走廊的拐角,看到了。
没有出声。
只在她准备放弃的时候才走过去,抬手把书拿下来,递给了她。
真诗本是低着头的,但在书接触到面前后,才抬起了头。
脸上是那种标准的、完美的、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的笑容。
“谢谢。”
笑容十分美丽,如果让人评价的话,是种洋溢着青春气息的表情。
当天下午,士郎在起身摔倒后才发现,鞋带被绑在了椅子腿上。
他花了十分钟才解开。
无奈地情绪让士郎把和服折好。
嘴角动了动,又收了回去。
现在不是笑的时候。
拿着衣服走回了客厅。
拉开纸门后却他愣住了。
看到的不是预想中的画面。
真诗跪坐在矮桌前。
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头发是干的。
衣服是干的。
面前还摆着一杯茶,杯口没有热气,水面纹丝不动。
矮桌另一边,隔着对角线的位置,切嗣坐着那边。
在昨天的虚弱后就一直躺在床上的切嗣就坐在那里。
脊背没有弯。
眼神是士郎从没见过的锐利。
不带病榻上的涣散。
两个人没有说话。
两杯茶却都是冷的。
士郎站在门口。
手里的和服叠得很整齐,淡青色的布料上压出四方折痕。
手指在布料边缘收紧了一下。
又松开。
真诗抬起了头,看着他。
“衣服已经干了。”
声音很平静。
带着些微笑的表情。
“承蒙款待,但我差不多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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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郎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
真诗等了大概两次呼吸的时间。
然后才脱掉湿透的鞋,将小腿袜也褪下后,光着脚走了进去。
和室、六叠、榻榻米、矮桌。
映入眼帘的就是这些东西。
靠墙的一张绒布沙发,黄棕色,有些旧了,扶手上起了毛球。
茶几上放着一盏没开灯的台灯。
角落立着一把收起来的纸伞。
整个房间收拾地十分干净得。
虽然在沙发旁的地板上却有一道痕迹。
暗红色。
在木纹里干涸了,边缘处泛着暗黑。
不多,不到一指长,像有什么液体滴落之后没有及时擦干净,渗进了木纹里。
在这个整洁得过分的房间里,格外十分显眼。
真诗没多看。
现在的问题是全身湿透了。
校服裙子还往下滴水,滴在榻榻米上,会在干燥的蔺草表面留下深色的水渍。
坐垫是布的,沙发是绒布的。
坐下去就会湿。
会给士郎添麻烦,她不想添麻烦也不想回答什么。
她站在客厅中间,抬起还在滴水的袖子。
水分在衣料纤维里积蓄着,沉甸甸的,贴在皮肤上,很凉。
闭上眼睛。
不需要念咒。
刻印就在身体里。
不是和身体分离的工具,是身体里多出来的一组神经末梢。
不需要使用任何多余的东西。
只需要感受那些末梢,朝一个方向拧转。
左手指尖在空气中划出弧度。
不是完整的符文。
只是一个微弱的轨迹。
但轨迹自己补全了。
刻印里储存的卢恩魔术被激活 ——Kenaz。
控制的不是火,是热度。
不用创造火焰,只是让已有的温度重新分布。
衣服里的水分开始变暖。
变热。
变成水汽从布料表面蒸腾出去。
细小的白雾从肩膀上、袖口、裙摆边缘升起来。
水分在剥离。
布料从贴在皮肤上的沉重感逐渐变轻,变干。
刘海也不再粘在额头上。
发尾也不再往下滴水。
衣领从半透明的灰色变回干燥的黑色。
真诗睁开了眼睛。
低头看了看袖口。
干了。
干燥的清爽感自四肢传来。
等一切都做完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在闯入一个魔术工房里,动用魔术。
在真诗与远坂凛有过接触后,就将魔术融入进日常后,一切方便的感觉让她自然地使用了魔术。
不是能不能用的问题。
是用了会被工房主人感知到的问题。
这栋宅邸的结界密得像蛛网,任何一点魔力波动都会沿着看不见的丝线传递到主人的感知里。
而她刚才不是在蛛网上撒了一粒灰,是在蛛网正中心点了一盏灯。
手指缩回来,摁在手心里。
为自己做了错事感到急躁。
“哗啦~”
纸门被拉开了。
快到真诗来不急反应。
不是士郎走时拉上的那扇纸门。
是另一侧。
通往房间内部的隔门。
门后站着一个人。
是一个削瘦的男人。
穿着旧和服,肩线垂下来,像是挂在衣架上。
头发灰白,散乱地搭在额前。
脸色很差。
颧骨突出,眼窝凹陷,嘴唇上几乎没有血色。
但眼睛。
那双眼睛不是病人会有的眼睛。
很亮。
带着刺人的凌厉。
猎人的眼睛。
评估距离的眼睛。
判断 “要杀的话先动手的是哪一边” 的眼睛。
真诗的呼吸停了。
不是形容。
是身体某个开关被按下去,横膈膜不再起伏。
空气卡在喉咙里,进不去也出不来。
她动不了。
没有一个动作是安全的。
手还放在身侧,手指摁在手心里。
如果手指动一下,哪怕只是关节松开一毫米,她不知道对面那个人会不会把这一毫米当作魔术起手式。
她甚至不知道他会不会把这当作理由。
她不知道对方是谁。
但她知道一件事。
这个男人杀过人。
很多。
而且杀的不是普通人。
是像她这样的。
魔术师。
或者更准确地说 —— 是知道魔术存在的人。
从那双眼睛里她能看到的,是一种对 “同类” 的识别,一种不需要确认就已经完成的分类。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交错。
没有声音。
窗外的雨还在下,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檐下走廊穿透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