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姐妹不情深

作者:槐年 更新时间:2026/6/3 18:00:02 字数:3988

鞋底踩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真诗走在街上。

雨停了有一会儿了,但天色没有放晴的意思。

云层低低地压着,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沉甸甸地盖在头顶上。

空气里全是水汽,吸进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潮意在鼻腔里停留了一秒才散开。

路面的积水比来时更深。

屋檐还在滴水,节奏不均匀,有的快有的慢,像是各家各户的檐角在各自为政。

水珠砸在积水面上,溅起一圈一圈的波纹,波纹碰到一起又碎掉。

真诗的步速比来时慢。

步伐的间距缩短了,脚抬起来的高度也不太一样,偶尔会拖一下,鞋底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短暂的划痕。

衣服是干的。

Kenaz把水分全都蒸掉了,布料贴在身上是干爽的,没有来时那种半透明的沉重感。

但鞋子不行。

水从鞋面的缝合线渗进去之后就没再出来过,袜子也忘在了卫宫家的鞋柜上面。

脚趾在鞋子里踩了一路的雨水。

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鞋垫在脚底滑动,湿漉漉的,凉意从脚心往上爬。

她没有加快脚步。

走上坡路。

路面泛着潮湿的反光,深色的水痕像地图上的河流分支。

间桐家的围墙出现在视野里。

老宅的轮廓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比平时更暗。

围墙的石面上爬着水痕,深一块浅一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渗出来的。

真诗走过去,推开了侧门。

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金属和金属之间的那种。

院子里没有脚印。

石板路上的积水是完整的,没有被踩过的痕迹。

要么是家里没有人出来过,要么是雨停之后还没有人走过。

她走到玄关前,脱了鞋。

湿透的鞋子放在门口,鞋垫里还能倒出一点水来。

没有袜子可换,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脚底冰凉。

走廊里的空气比外面还冷。

是种空旷的冷。

没有人的气息。

只有走廊尽头某扇窗户透进来的灰白色光线,在地面上拉出一条窄窄的亮痕。

真诗走过玄关的穿衣镜。

平时她也不会停。

换鞋、放下书包、往走廊里走,整套动作是连贯的,不会在镜子前面多待一秒。

但今天却停了一下。

镜子里的女孩穿着干燥的校服,海蓝色的长发有些乱,发尾翘着。

脸色不是太好,嘴唇的颜色要比平时淡。

她看了两秒后,移开了视线。

继续往里走。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

和卫宫家的声音不一样。

那边的走廊是日式的,木地板踩上去的声音短促干燥,像敲在鼓面上。

这边是西式宅邸的木地板,底下有架空层,脚步声传下去之后会多拖一个尾音,偏长,偏冷。

空无一人的宅邸在午间呈现出一种奇怪的质感。

不是夜晚那种死寂。

夜晚的间桐家是沉重的,黑暗从每个角落渗出来,走廊的灯只够照亮脚下的位置,再远一点就全是阴影。

白天不一样。

有光。

灰白色的、没有温度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走廊和客厅都照得清清楚楚。

但没有人。

这种“有光但没有人”的静比夜晚的死寂更让人不舒服。

真诗走过客厅。

茶几上什么都没有。

杯垫是空的,烟灰缸是干净的,连遥控器都摆得整整齐齐,像是从来没有人用过。

她想起卫宫家客厅的矮桌。

两相对比不需要刻意去想,它自己就冒出来了。

榻榻米和大理石地面。

走廊的尽头是鹤野的书房。

门开着。

真诗走过去的时候往里面看了一眼。

书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那张是一张地契的复印件,边角翘起来。

旁边压着一张名片,上面的字她没仔细看,但名片的底色是浅蓝的,不是本地的样式。

椅背上搭着一件外套。

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是鹤野的。

但他今天不在。

桌角放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鹤野的字迹。

字写得很潦草,像是出门前随手记的。

“浅上・商业用地收购,避免被沙条截胡,下午不归。”

真诗看了一眼就把视线移开了。

浅上家在收购冬木市的土地。

沙条家也在盯着。

鹤野夹在中间,替脏砚处理这些世俗层面的事情。

魔术家族的领地之争在房产交易的皮囊下安静地进行着。

和她没什么关系。

她继续往走廊深处走。

回到自己的房间。

推开门。

虽然窗外的光线还是灰的,但比走廊里亮一点。

云层没有裂缝,没有日光漏进来,只是房间朝南,天然比走廊亮一些。

床铺是叠好的。

被子折成了整齐的方块,枕头放在床头,没有褶皱。

真诗关上门。

她站在房间中间,把书包放在床上,然后开始解校服的扣子。

手指碰到第一颗扣子的时候停了一下。

不是犹豫。

更像是手指在等待大脑发出指令,但大脑还没有发。

她把扣子解开了。

袖子褪到一半的时候,动作又停了。

校服衬衫从肩膀上滑下来,搭在手肘的位置,露出里面的打底背心。

布料堆在手臂上,有点皱。

她没有继续脱。

也没有把衬衫拉回去。

就那样半挂着,站在房间中间。

窗口的光线没有变化。

云层还是那片云层,没有裂缝,没有日光。

灰白色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把房间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书桌、书架、床铺、衣柜。

每样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

床垫在身下微微凹陷。

她把堆在手肘上的衬衫拉了回来,扣子没有系,领口敞着。

她的头往后仰,躺了下去。

后脑勺碰到枕头的时候,颈后那片皮肤压在枕面上。

布料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枕套的纹理,很细密的棉织物,针脚的方向都能分辨。

真诗翻了个身。

侧躺着,面朝窗户。

把枕头压在脸颊下面,后颈不再接触任何东西。

手指搭在床单上。

无意识地动了一下。

指尖在布料上划出一道弧线。

天花板上的灯没有开。

房间里只有灰白色的自然光。

真诗闭上了眼睛。

没有睡着。

就是闭着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

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

轻到如果不是整栋宅邸安静得像一座空壳,根本不可能听到。

脚步声在真诗的房间门口停了下来。

然后是敲门声。

一下。

只有一下。

第一下敲出了声音,但很轻,指节碰到木板上发出的声响比正常的敲门声小很多。

像是用了力气,但在碰到的瞬间又收了回去。

第二下更轻。

第三下几乎没有声音了,更像是手指在门板上放了一下,而不是敲。

真诗睁开眼睛。

从床上坐起来。

衬衫的领口还敞着,她没有去系。

“进来。”

平静,时间在房间里流动了一刻。

随后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门推开了一条缝。

樱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浅色的家居服,不是校服。

头发是紫色的,垂在肩膀两侧,发尾有些毛躁。

没有进房间。

就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把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手指微微蜷着,指甲的边缘贴着掌心。

视线没有直接对上真诗的眼睛。

落在了真诗下巴附近的位置,偏了一点。

嘴唇的颜色很淡。

眼睑的弧度比平时低了半分,像是很久没有睡好,又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出来还没来得及调整表情。

“姐姐,午饭做好了。”

声音很轻。

是怕说大声了什么东西会碎掉的那种。

真诗看了她一眼。

——樱今天没有去学校。

又没有去。

真诗不知道原因。

总不能又是魔术的调整。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真诗的烦躁感又一次迸发出来。

它就在那里,刺激着真诗的每一个皮层。

她没有过问。

樱也没有要说的意思。

“嗯。”

真诗从床上站起来,把衬衫的扣子系好了。

动作很快,敞开的胸口收束了起来。

本就平整的规模与常服下的樱对比起来格外明显。

走向门口。

经过樱身边的时候,两人的距离的很近。

近到能闻到樱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和一点别的什么。

说不上来是什么气味,像浸过的泥土一样。

两人身高相仿,但要深究一下应该是真诗要高一点。

樱往旁边退了半步。

习惯性的让路。

身体比意识先做出了反应,在真诗靠近之前就已经挪开了。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走廊里。

真诗在前,樱在后。

樱的脚步声几乎听不到。

鞋底踩在木地板上只发出极轻的摩擦声,像猫爪踩在布面上。

真诗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一前一后。

一重一轻。

餐厅在走廊尽头拐角的位置。

推开门,长方形的餐桌占据了房间的正中央。

桌面是深色木质的,擦得很亮,能照出人影。

桌上摆着两副碗筷。

间距很大。

一副摆在桌子这头,另一副摆在另一头,中间隔着整张桌子的长度。

两副碗筷之间的距离大概能再坐下四个人。

午餐已经摆在桌上了。

米饭、味噌汤、一小碟腌菜、一份煎蛋。

煎蛋切得很整齐,边缘焦了一点点,蛋黄还是半凝固的。

都是热的。

碗底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并不像樱做过的便当方式,倒像那些仆佣临时准备的。

樱坐在了离门近的那副碗筷前。

真诗绕到桌子另一头,坐下来。

两人之间隔着整张餐桌。

和卫宫家矮桌的距离完全不同。

那边的矮桌很小,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能碰到。

这边是长方形的餐桌,对面的人像坐在河的另一边。

灰白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长方形的光斑。

樱吃东西很慢。

筷子夹起一小块腌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然后喝一口汤,放下汤匙,再夹下一口。

她把碗里的米饭拨弄了一下,把中间的米往边缘推了推,又推回来。

不是在挑什么,更像是手指需要做点什么,哪怕只是拨弄米饭。

真诗低头喝汤。

视线从碗沿上方扫过去的时候,落在了樱的手上。

樱的手指很细。

指节分明,骨头的形状在皮肤下面看得很清楚。

指甲修剪得很短,边缘有点毛刺,像是自己剪的,没有用指甲刀。

手指的颜色偏白。

不是那种健康的白,是缺少血色的那种。

真诗的视线往上移了一点。

手腕。

樱的袖口没有完全放下来,布料在手腕处堆了一小截。

手腕内侧的皮肤很薄,青色的血管在下面隐约可见。

真诗的视线停了不到一秒。

然后移开了。

她继续喝汤。

两人又吃了一会儿。

樱放下了筷子。

“我吃好了。”

碗里的米饭还剩一半。

味噌汤喝了大半,腌菜没怎么动。

煎蛋吃了一块,还剩一块。

“嗯。”

真诗慢慢的吃着自己碗里的食物。

放下筷子的时候,碗底碰到桌面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樱站了起来,开始收拾碗筷。

动作很轻,碗叠碗的时候几乎没有碰撞声。

她把两副碗筷摞在一起,端起来往厨房走。

真诗坐在餐桌前没有动。

桌面上还留着碗底的水渍。

云层在外面继续缓慢地变化着,但房间里看不出区别。

水声停了。

樱从厨房出来,经过餐厅的时候看了真诗一眼。

“姐姐,我下午还要出门。”

真诗点了点头。

走廊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然后消失了。

过了一会儿,玄关那边传来开门和关门的声音。

真诗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口。

窗户正对着院子和大门的方向。

樱从大门走出来。

她换上了校服。

深蓝色的制服穿在她身上。

肩线有点宽,像是这件校服本来不是她的尺寸,或者是她瘦了之后衣服变得不太合身。

真诗的校服穿在身上是合身的。

每一条缝线都贴合着身体的轮廓,像是一层铠甲,穿上它就自动进入了“间桐真诗”的模式。

她走得很轻。

脚步落在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音。

绕过地面上的一处积水,风把裙摆吹起来一角,她立刻用手按住了。

背影拐过围墙的拐角,消失了。

门没有关。

被风吹得微微晃着,门轴发出很轻的吱呀声。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