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底踩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真诗走在街上。
雨停了有一会儿了,但天色没有放晴的意思。
云层低低地压着,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沉甸甸地盖在头顶上。
空气里全是水汽,吸进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潮意在鼻腔里停留了一秒才散开。
路面的积水比来时更深。
屋檐还在滴水,节奏不均匀,有的快有的慢,像是各家各户的檐角在各自为政。
水珠砸在积水面上,溅起一圈一圈的波纹,波纹碰到一起又碎掉。
真诗的步速比来时慢。
步伐的间距缩短了,脚抬起来的高度也不太一样,偶尔会拖一下,鞋底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短暂的划痕。
衣服是干的。
Kenaz把水分全都蒸掉了,布料贴在身上是干爽的,没有来时那种半透明的沉重感。
但鞋子不行。
水从鞋面的缝合线渗进去之后就没再出来过,袜子也忘在了卫宫家的鞋柜上面。
脚趾在鞋子里踩了一路的雨水。
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鞋垫在脚底滑动,湿漉漉的,凉意从脚心往上爬。
她没有加快脚步。
走上坡路。
路面泛着潮湿的反光,深色的水痕像地图上的河流分支。
间桐家的围墙出现在视野里。
老宅的轮廓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比平时更暗。
围墙的石面上爬着水痕,深一块浅一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渗出来的。
真诗走过去,推开了侧门。
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金属和金属之间的那种。
院子里没有脚印。
石板路上的积水是完整的,没有被踩过的痕迹。
要么是家里没有人出来过,要么是雨停之后还没有人走过。
她走到玄关前,脱了鞋。
湿透的鞋子放在门口,鞋垫里还能倒出一点水来。
没有袜子可换,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脚底冰凉。
走廊里的空气比外面还冷。
是种空旷的冷。
没有人的气息。
只有走廊尽头某扇窗户透进来的灰白色光线,在地面上拉出一条窄窄的亮痕。
真诗走过玄关的穿衣镜。
平时她也不会停。
换鞋、放下书包、往走廊里走,整套动作是连贯的,不会在镜子前面多待一秒。
但今天却停了一下。
镜子里的女孩穿着干燥的校服,海蓝色的长发有些乱,发尾翘着。
脸色不是太好,嘴唇的颜色要比平时淡。
她看了两秒后,移开了视线。
继续往里走。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
和卫宫家的声音不一样。
那边的走廊是日式的,木地板踩上去的声音短促干燥,像敲在鼓面上。
这边是西式宅邸的木地板,底下有架空层,脚步声传下去之后会多拖一个尾音,偏长,偏冷。
空无一人的宅邸在午间呈现出一种奇怪的质感。
不是夜晚那种死寂。
夜晚的间桐家是沉重的,黑暗从每个角落渗出来,走廊的灯只够照亮脚下的位置,再远一点就全是阴影。
白天不一样。
有光。
灰白色的、没有温度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走廊和客厅都照得清清楚楚。
但没有人。
这种“有光但没有人”的静比夜晚的死寂更让人不舒服。
真诗走过客厅。
茶几上什么都没有。
杯垫是空的,烟灰缸是干净的,连遥控器都摆得整整齐齐,像是从来没有人用过。
她想起卫宫家客厅的矮桌。
两相对比不需要刻意去想,它自己就冒出来了。
榻榻米和大理石地面。
走廊的尽头是鹤野的书房。
门开着。
真诗走过去的时候往里面看了一眼。
书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那张是一张地契的复印件,边角翘起来。
旁边压着一张名片,上面的字她没仔细看,但名片的底色是浅蓝的,不是本地的样式。
椅背上搭着一件外套。
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是鹤野的。
但他今天不在。
桌角放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鹤野的字迹。
字写得很潦草,像是出门前随手记的。
“浅上・商业用地收购,避免被沙条截胡,下午不归。”
真诗看了一眼就把视线移开了。
浅上家在收购冬木市的土地。
沙条家也在盯着。
鹤野夹在中间,替脏砚处理这些世俗层面的事情。
魔术家族的领地之争在房产交易的皮囊下安静地进行着。
和她没什么关系。
她继续往走廊深处走。
回到自己的房间。
推开门。
虽然窗外的光线还是灰的,但比走廊里亮一点。
云层没有裂缝,没有日光漏进来,只是房间朝南,天然比走廊亮一些。
床铺是叠好的。
被子折成了整齐的方块,枕头放在床头,没有褶皱。
真诗关上门。
她站在房间中间,把书包放在床上,然后开始解校服的扣子。
手指碰到第一颗扣子的时候停了一下。
不是犹豫。
更像是手指在等待大脑发出指令,但大脑还没有发。
她把扣子解开了。
袖子褪到一半的时候,动作又停了。
校服衬衫从肩膀上滑下来,搭在手肘的位置,露出里面的打底背心。
布料堆在手臂上,有点皱。
她没有继续脱。
也没有把衬衫拉回去。
就那样半挂着,站在房间中间。
窗口的光线没有变化。
云层还是那片云层,没有裂缝,没有日光。
灰白色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把房间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书桌、书架、床铺、衣柜。
每样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
床垫在身下微微凹陷。
她把堆在手肘上的衬衫拉了回来,扣子没有系,领口敞着。
她的头往后仰,躺了下去。
后脑勺碰到枕头的时候,颈后那片皮肤压在枕面上。
布料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枕套的纹理,很细密的棉织物,针脚的方向都能分辨。
真诗翻了个身。
侧躺着,面朝窗户。
把枕头压在脸颊下面,后颈不再接触任何东西。
手指搭在床单上。
无意识地动了一下。
指尖在布料上划出一道弧线。
天花板上的灯没有开。
房间里只有灰白色的自然光。
真诗闭上了眼睛。
没有睡着。
就是闭着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
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
轻到如果不是整栋宅邸安静得像一座空壳,根本不可能听到。
脚步声在真诗的房间门口停了下来。
然后是敲门声。
一下。
只有一下。
第一下敲出了声音,但很轻,指节碰到木板上发出的声响比正常的敲门声小很多。
像是用了力气,但在碰到的瞬间又收了回去。
第二下更轻。
第三下几乎没有声音了,更像是手指在门板上放了一下,而不是敲。
真诗睁开眼睛。
从床上坐起来。
衬衫的领口还敞着,她没有去系。
“进来。”
平静,时间在房间里流动了一刻。
随后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门推开了一条缝。
樱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浅色的家居服,不是校服。
头发是紫色的,垂在肩膀两侧,发尾有些毛躁。
没有进房间。
就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把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手指微微蜷着,指甲的边缘贴着掌心。
视线没有直接对上真诗的眼睛。
落在了真诗下巴附近的位置,偏了一点。
嘴唇的颜色很淡。
眼睑的弧度比平时低了半分,像是很久没有睡好,又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出来还没来得及调整表情。
“姐姐,午饭做好了。”
声音很轻。
是怕说大声了什么东西会碎掉的那种。
真诗看了她一眼。
——樱今天没有去学校。
又没有去。
真诗不知道原因。
总不能又是魔术的调整。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真诗的烦躁感又一次迸发出来。
它就在那里,刺激着真诗的每一个皮层。
她没有过问。
樱也没有要说的意思。
“嗯。”
真诗从床上站起来,把衬衫的扣子系好了。
动作很快,敞开的胸口收束了起来。
本就平整的规模与常服下的樱对比起来格外明显。
走向门口。
经过樱身边的时候,两人的距离的很近。
近到能闻到樱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和一点别的什么。
说不上来是什么气味,像浸过的泥土一样。
两人身高相仿,但要深究一下应该是真诗要高一点。
樱往旁边退了半步。
习惯性的让路。
身体比意识先做出了反应,在真诗靠近之前就已经挪开了。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走廊里。
真诗在前,樱在后。
樱的脚步声几乎听不到。
鞋底踩在木地板上只发出极轻的摩擦声,像猫爪踩在布面上。
真诗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一前一后。
一重一轻。
餐厅在走廊尽头拐角的位置。
推开门,长方形的餐桌占据了房间的正中央。
桌面是深色木质的,擦得很亮,能照出人影。
桌上摆着两副碗筷。
间距很大。
一副摆在桌子这头,另一副摆在另一头,中间隔着整张桌子的长度。
两副碗筷之间的距离大概能再坐下四个人。
午餐已经摆在桌上了。
米饭、味噌汤、一小碟腌菜、一份煎蛋。
煎蛋切得很整齐,边缘焦了一点点,蛋黄还是半凝固的。
都是热的。
碗底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并不像樱做过的便当方式,倒像那些仆佣临时准备的。
樱坐在了离门近的那副碗筷前。
真诗绕到桌子另一头,坐下来。
两人之间隔着整张餐桌。
和卫宫家矮桌的距离完全不同。
那边的矮桌很小,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能碰到。
这边是长方形的餐桌,对面的人像坐在河的另一边。
灰白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长方形的光斑。
樱吃东西很慢。
筷子夹起一小块腌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然后喝一口汤,放下汤匙,再夹下一口。
她把碗里的米饭拨弄了一下,把中间的米往边缘推了推,又推回来。
不是在挑什么,更像是手指需要做点什么,哪怕只是拨弄米饭。
真诗低头喝汤。
视线从碗沿上方扫过去的时候,落在了樱的手上。
樱的手指很细。
指节分明,骨头的形状在皮肤下面看得很清楚。
指甲修剪得很短,边缘有点毛刺,像是自己剪的,没有用指甲刀。
手指的颜色偏白。
不是那种健康的白,是缺少血色的那种。
真诗的视线往上移了一点。
手腕。
樱的袖口没有完全放下来,布料在手腕处堆了一小截。
手腕内侧的皮肤很薄,青色的血管在下面隐约可见。
真诗的视线停了不到一秒。
然后移开了。
她继续喝汤。
两人又吃了一会儿。
樱放下了筷子。
“我吃好了。”
碗里的米饭还剩一半。
味噌汤喝了大半,腌菜没怎么动。
煎蛋吃了一块,还剩一块。
“嗯。”
真诗慢慢的吃着自己碗里的食物。
放下筷子的时候,碗底碰到桌面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樱站了起来,开始收拾碗筷。
动作很轻,碗叠碗的时候几乎没有碰撞声。
她把两副碗筷摞在一起,端起来往厨房走。
真诗坐在餐桌前没有动。
桌面上还留着碗底的水渍。
云层在外面继续缓慢地变化着,但房间里看不出区别。
水声停了。
樱从厨房出来,经过餐厅的时候看了真诗一眼。
“姐姐,我下午还要出门。”
真诗点了点头。
走廊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然后消失了。
过了一会儿,玄关那边传来开门和关门的声音。
真诗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口。
窗户正对着院子和大门的方向。
樱从大门走出来。
她换上了校服。
深蓝色的制服穿在她身上。
肩线有点宽,像是这件校服本来不是她的尺寸,或者是她瘦了之后衣服变得不太合身。
真诗的校服穿在身上是合身的。
每一条缝线都贴合着身体的轮廓,像是一层铠甲,穿上它就自动进入了“间桐真诗”的模式。
她走得很轻。
脚步落在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音。
绕过地面上的一处积水,风把裙摆吹起来一角,她立刻用手按住了。
背影拐过围墙的拐角,消失了。
门没有关。
被风吹得微微晃着,门轴发出很轻的吱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