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笔在黑板上“噔、噔”地敲着。
国语教师在黑板右侧写下了古语活用形的例句。
粉笔字偏小偏密,每一行之间的间距很窄,明明黑板很大,却使用的过分节省。
写完一句,侧身念一遍,再写下一句。
窗帘被风轻轻吹起来一角,又落了下去。
早晨教室的光线带着一种特殊的质感。
日光从左侧的窗户照进来,穿过半透明的窗帘,在课桌的木纹上投下一片柔和的亮色。
空气里有粉笔灰悬浮着的微粒,在斑驳的光柱里,上升或者下降,轨迹不定。
自早上的晨练就没停止过的运动系社团哨声传来。
声音被玻璃滤掉跟透出水面一般。
真诗看着板书。
视线落在字的形状上。
每一笔的起收、每一个假名的弧度、例句上的排列位置。
她能去记住这些东西。
却并不能理解,脑子里全被那些魔术的理论占据了。
第四行第三个字写得比周围小了一圈,大概是教师写到那里的时候手腕偏了一下。
句子在她脑子里不生成画面。
「をかし」的古语释义写在黑板正中间。
教师念了一遍现代语译,声音平稳,像销售大姐在读使用说明。
真诗的笔在笔记本上跟着抄,字迹工整,间距均等。
抄完之后笔没有放下。
在指间转了一圈。
这是为数不多还是慎二的习惯了。
笔杆从食指和中指之间滑过去,绕了一圈,回到原来的位置。
动作很快,不到一秒,手指间的笔穿梭一次后,能把思虑完全填满。
真诗的成绩很好。
但「记住」和「理解」之间却有一条跨不过去的缝隙。
她眼中的古文和一个需要感受的世界无关。
是一组需要记录的数据。
和符文一样;记住形状,记住使用条件,使用的时候调用。
教师在讲到某个词的连体形变形时,真诗的注意力漂移了。
视线从板书上移开,落在窗外。
操场那边的云层很低,一团一团,边缘没有清晰的轮廓。
某棵树的树梢在风里轻轻晃着,叶片翻过来又翻回去。
乌鸦从树梢上方飞过去,翅膀扇了两下就不扇了,顺着气流滑行。
“咚!咚!”
粉笔敲黑板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
两下声音,十分短促的,却带着不耐烦。
真诗的视线回到板书上。
教师已经写到下一个例句上了。
她把漏掉的部分补上,字迹和前面的一样工整。
脖子往左偏了大约十五度。
那个位置上的人听课时的表情很认真。
眉间紧邹,思虑良久,认真地把知识灌进脑袋里。
但笔记却写得很乱,字迹是歪歪扭扭的,有时候一行写到一半就拐到旁边去了。
笔压很重,纸面上还能看到凹下去的痕迹。
透过侧身看向课本上。
视线可以透过人看去物体,却没法透过人看心。
有时候真诗会去想如果有魔眼该是多么一件的好事。
直到某个瞬间。
她的视线在板书上的「をかし」和士郎后脑勺之间来回弹了两次。
视线收了回来。
低下了头,继续抄写漏掉的笔记。
下课铃响了。
椅子腿摩擦地板的声音比平时更密集。
自座位站起来的,伸懒腰的呻吟,走廊传来的走动。
教室里的空气一下子流动起来,像被搅动后缸里的鱼。
真诗扭头看向窗外。
比起那些没什么兴趣人际交流,还是窗外那些可以带来惊喜的感觉更好。
如果能看到被球砸到受伤的人就更好了。
窗玻璃上映出教室内部的虚像。
模糊的,半透明的,和窗外的天空叠在一起。
所有的影子,都揉入了云层的灰白色里。
脚步从后门传来,在离真诗还有一段距离就放慢了。
一顿一顿的方式,带着熟悉感。
“间桐……”
第一个音节刚发出来。
却被另一个声音从教室的另一个门口插进来。
“卫宫!过来帮一下!”
声音很响,带着那种使唤惯了的随意。
步入国中的士郎已经学会了些拒绝,却还是会主动去帮助别人。
士郎的脚步停了一拍。
然后就转向了。
招呼停留在了手上。
真诗从窗外转回头的时候,只能看到士郎的背影。
校服衬衫的背后有一道浅浅的折痕。
坐久了后的,从肩胛骨之间竖着下来。
他正走向门口。
门口那个带着眼睛的在跟他说话,点了点头后,两人一起往走廊那边走了。
真诗的手指在桌子上摁了摁。
指腹压在木桌面上,桌面都凉了一瞬,然后片刻就被体温盖了过去。
班内喧嚣的声音变成了不断地蝉鸣。
将她拉进了几天前的下午,弓道场里。
真诗坐在道场边缘的位置,看部员射箭。
士郎在热身后即将上场,旁边的部员叫好时也是如此。
她皱起眉毛盯了那人片刻后,才松开手指。
昨天的课间。
有人叫士郎帮忙搬书,士郎也答应了。
真诗站在旁边看着他把书摞起来的高度。
快到下巴了。
歪着头从书堆旁边探出的脸,对她笑了一下。
真诗却转开了脸。
这些天的魔术使用频率下降了很多。
往常会在看不见的地方频繁使用来对于各种事情的便利。
但如今却连练习都少了几分。
午休的时候。
食堂的气味比平时更重。
味噌汤的咸、咖喱的辛、炸物的油、洗洁精的化学甜。
这些气味混在一起,在食堂的半封闭空间里盘旋,吸进去的时候能在鼻腔后壁分辨出至少三种。
声音也多。
托盘磕在不锈钢台面上的闷响。
椅子腿刮地板的尖锐摩擦。
此起彼伏的“いただきます”。
某人打翻茶杯后短促的惊呼,和随即被捂住嘴的笑声。
荧光灯是偏冷白的。
照在食物上让一切颜色都比实际淡一个色调。
米饭的白、味噌汤的褐、炸鸡块的黄,全都被冷白的光洗掉了一层饱和度。
真诗一个人坐在靠墙的位置。
她吃东西的节奏是均匀的。
像是在执行一个“进食”的任务而非是享受食物。
视线偶尔从托盘上抬起来扫过前方。
只是眼睛需要换一个焦距。
同一个距离看太久,眼球会酸的。
同班的几个女生三三两两坐在一起。
有人在分面包,有人在比谁的便当好看,笑声隔着几张桌子传过来,被周围的嘈杂盖掉一半。
真诗把视线转开。
凛坐在靠窗的座位。
和真诗隔着三四张桌子。
她身边围着几个女生。
是自然聚拢的在身边的。
有人坐在她旁边,有人从别的桌拉了椅子过来,椅腿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凛的表情是那种完美的“远坂凛在社交场合”的表情。
嘴角弧度刚好。
回应的时候不会让人觉得敷衍,但也不会让人觉得她真的在听。
偶尔插一句话,周围的笑声就起来,然后她微微侧头,像是被笑声轻轻推了一下。
凛吃的是面包和盒装牛奶。
没有去排队领热食。
面包是便利店的那种,塑料包装撕开一半,露出里面的白色截面。
她用手指撕一小块放进嘴里,而不是直接咬。
撕下来的面包块很小,大概指甲盖那么大,放进嘴里之后嘴唇几乎不动地嚼着。
真诗不需要抬头就知道凛在哪个方向。
像吸铁石之间的吸引与排斥一样,在学校里俩人总会不同的相遇。
两人没有交换眼神。
也没有打招呼。
彼此都清楚对方的存在,但都选择忽略。
这种“互相忽略”本身就是一种交流方式。
真诗吃完了最后一块炸鸡。
把筷子放在托盘上,筷子尖朝左,和托盘的短边平行。
站起身来后,端着托盘往回收台走。
回收台的不锈钢台面上溅着汤汁的印子,有个托盘没放稳,餐具滑到一边发出刺耳的声响。
真诗把自己的托盘放好,碗筷归位,转身往食堂门口走。
过道不是很宽。
两个人如果迎面走来是需要侧身。
真诗走到过道中段的时候,应面撞见凛。
不知道凛是什么时候离开座位的。
总之现在凛在过道的那一头,正朝这个方向走。
两人同时侧身。
精确到脚尖的距离控制。
肩膀之间留出的空隙够第三个人轻松穿过。
真诗的右肩和凛的左肩之间大约有四十公分。
两个人的步速都没有变,谁也没有放慢等对方先过,谁也没有加快抢在前面。
错身的瞬间。
真诗闻到了凛身上的气味。
带着优雅的樊香气息
还有极淡极淡的魔力残香。
看来最近的远坂凛也很少在日常里使用魔术了。
真诗的下巴微微绷紧。
但也仅此而已。
走出三步后。
“稍等一下,我们谈一谈。”
声音很轻,几乎听不到。
真诗的脚步停了下来。
脚后跟落在地板上,没有再往前。
扭头向后方,却不确定是不是对自己说的。
这里是食堂门口。
周围全是人。
凛身边的女生可能被叫住,旁边桌可能有凛认识的人,也可能是负责食堂的老师在叫学生。
而远坂凛和间桐真诗之间,不存在这种对话方式。
于是真诗继续地往前走。
脚步恢复了原本的节奏。
经过门框的时候,脑子里浮出一个念头。
“刚刚是在跟我说话吗?”
食堂的门帘在她身后落下来。
晃动两下。
走廊的光线比食堂暗。
从明亮到阴暗的切换让她的眼睛有一瞬间的不适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