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的清晨看似姗姗来迟实则很早,早到人们苏醒的时候,甚至会怀疑早晨的概念是不是根本不存在。
清晨九点的阳光穿过银杏树。
光线自叶片的缝隙间漏下来,在路面投下斑驳的光斑。
亮起的,暗淡的形状不是很规则,边缘处叶片的轮廓被切割得参差不齐。
光斑随着叶片的晃动而晃动,在地面上缓慢地移动着位置,阴影也随着路途的前进而不断地往后延伸。
真诗走在前面。
樱跟在身后。
距离相差不算远,乐福鞋踩在碎叶的声音交织起来。
真诗的脚步要比较轻快。
嘎吱,嘎吱。
每一步都踩碎一片干枯的银杏叶,叶片的碎片粘在鞋底的纹路里,被带到下一片落叶上,又落下。
樱的脚步声几乎听不到。
像猫一样轻。
真诗只能在眼角余光里捕捉樱的影子。
小小的一个,穿着不是很合身的家居服外套。
那件外套已经很久了,鹤野并不会很精心的准备这些东西。
肩线往下坠,袖子长出一截,樱的手指只露出了半截,手掌被布料包着。
所以,秋天的凉风是温柔的老友。
真诗吸了口气,鼻腔里充满了清晨特有的清冽。
远处有面包店飘来的甜香,混在凉空气里,闻起来有点像刚出炉的牛角包。
黄油的味道,酵母的味道,还有一丝焦糖的甜。
脚步缓缓地一点点前进。
不带丝毫的停滞。
樱的呼吸声在身后若有若无。
很浅,也很轻。
路上的行人不多。
一只流浪猫从路边的垃圾桶后面探出头,看了两人一眼,又缩了回去。
毛色灰黄,沾着一点泥。
树干上的纹路也很深,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叶片自枝头飘落,在空中打几个旋,落在地上,叠在之前的落叶上。
有的叶片还带着一点绿色,边缘已经开始泛黄。
街角的红绿灯在闪烁。
红灯,绿灯,黄灯,循环往复。
真诗的目光一一扫过街边的橱窗。
终于寻到了目标——内衣店。
模特人偶站在橱窗里,穿着展示用的内衣,姿态僵硬。
手臂微微张开,腿并拢,脸朝向前方。
玻璃上映出街景的倒影,和模特的身影叠在一起。
真诗的脚步顿了一下。
玻璃镜面的弧光与浴缸水面交叠。
那天的傍晚,真诗正在浴室换下衣服。
水蒸气在镜子上凝成一层薄雾,真诗伸手擦了一下,镜面露出一片清晰的区域。
自己的脸在里面,海蓝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锁骨的位置,顺着皮肤的纹理往下滑。
指尖触到后背皮肤的瞬间,却感觉到了异样。
小背心的下缘在皮肤上留下了一圈淡淡的压痕。
她伸手去摸了摸,压痕要比之前深了些,皮肤上还留着布料边缘勒出来的细线。
用指腹沿着压痕划了一下,能感觉到皮肤上还有一道浅浅的凹槽。
侧起身来又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身体的轮廓确实有了变化。
比半年前更加明显了。
胸部的弧度比之前饱满了一些,腰身的曲线也清晰了几分。
肋骨的形状不像以前那么明显,被一层薄薄的脂肪盖住了。
身体的发育像只遵循一套程序。
她皱了皱眉。
把背心脱下来,重新换上睡衣。
布料贴在身上,宽松的衣服没有任何的压迫感。
但领口的位置却有点松,低头的时候甚至能看见锁骨。
佣仆敲门送晚餐的时候,她本想开口让对方帮忙买新的内衣。
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不知道是种什么样的情绪,真诗没去找别人。
晚餐的时侯,真诗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樱。
她坐在长桌的另一头,和真诗隔着整张桌子的距离。
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袖口处起了毛,肩线也有些不合身。
明显是鹤野经手置办时只考虑了“有衣服穿”这一点,却没考虑到是否合身。
樱的筷子夹起一小块米饭,放进嘴里,嚼了许久。
喝一口汤,放下汤匙,再夹下一口。
动作很慢。
接下来的几天里,真诗也有意无意地留意了一下。
樱的衣服就那么几件,轮流着穿的。
两件家居服,三套换洗的内衣,一件外出用的外套。
但没有一件是合身的。
全都偏大,肩线往下坠,袖子长出一截,裙摆也会拖在地上。
虽然鹤野会对樱的日常进行关照,却明显不会注意这些细节。
尤其是真诗在那次与凛接触后对于这些更烦躁几分。
于是周五的晚上,真诗叫住了樱。
“周末出去,买点东西。”
“…可是,爷爷那边。”
樱愣了一下,却没带出同意的话语。
“不用管他,魔术的调律不是一天就结束的,少一天也没什么。”
樱的手指在围裙的边缘蹭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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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业街要比平时热闹。
周末的上午,街上的人比工作日多。
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有拎着菜篮的老人,有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学生。
真诗直奔内衣店,樱则跟在身后。
店里的灯光是偏暖的,货架上陈列着各种款式的内衣。
棉质的、蕾丝的、无钢圈的、有钢圈的,分门别类地摆着。
颜色也多,白的、黑的、粉的、蓝的,按色系排列。
真诗本想让樱在店门口等着。
却无意扫到胸口处的纽扣后,放弃了这个想法。
开门的声音将街口处的喧嚣隔离在外。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目光扫过货架,停在几件棉质的款式上。
拒绝了迎面来的店员。
她伸出手拿下来,摸了摸面料。
柔软,透气,没有蕾丝那种扎手的质感。
布料在指腹下轻轻滑动,温度从手心传到布料上。
又看了一眼标签上的尺码。
想了想,又放回去,拿了另一个尺码的。
她选得很快,拿了三件就去结账。
樱还站在门口处,低着头不知该干什么。
“给她也拿几件合身的。”
手指了指身后站立的樱。
纤细的手脚和不知阳光为何的洁白肌肤矗立在门口处,手里拿着两个不同款式的包。
付完钱出来后,樱还有点不适,刚刚被脱光了后卷尺的触感停在肌肤上。
低垂的眼睛还带着慌乱感。
手里拎着的包也变的有些无措。
“拿着。”
真诗把装内衣的袋子也都递给樱。
樱接过袋子后,点了点头。
她的头发垂在肩膀上,点头后滑落下来。
紫色的发带系在脑后,把头发束起来,但却有几缕碎发从额前散落下来,贴在脸颊上。
真诗的目光扫过樱的头顶。
“走吧。”
默默地跟在真诗身后。
两人一家一家逛着女装店。
真诗走得很慢,每进一家店都很仔细去看。
看颜色、看材质、看标签。
手指摸过布料的表面,感受面料的厚度和质感。
樱跟在身后,手里的纸袋也越积越多。
袋子的边缘勒着她的手指,皮肤也被压出一道道红痕。
“姐姐……”
樱小声喊了一下。
声音很轻,几乎被店里的背景音乐盖住。
“拿着。”
真诗的语气不带起伏,手里的动作也没有停。
她拿起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在樱身上比了比。
颜色很适合樱苍白的皮肤。
她把裙子递给了店员,店员随即将其包了起来。
真诗在挑衣服的时候不说话,也不让店员在一旁引导。
却都会带着很多的考虑。
不去买混纺的。
混纺的面料里有化纤的成分,贴身穿的时候会有点扎。
不买太紧的款式,因为樱平时会做家务,太紧了不方便。
弯腰、伸手、蹲下,都会被束缚住。
不去买浅色的上衣,因为樱有时会做饭。
油渍溅在浅色衣服上很难洗掉,会留下黄色的印子。
樱默默地跟着真诗,接过她递来的每一件衣服。
她没有拒绝,但也没有表现出特别的高兴。
只是安静地拿着。
真诗偶尔会回头看一眼。
樱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种淡淡的、顺从的样子。
嘴唇抿着,视线落在地面或者货架的某个角落,不去看真诗。
真诗每次看到的时候内心里都会有无名的火气出来。
却从不会对她进行任何的过问
逛到下一家店的时候,真诗拿起一件米色的开衫。
她在樱身上比了比,觉得颜色太暗了,会让樱的脸色看起来更苍白。
放了回去,换了一件浅蓝色的。
樱的目光落在开衫上。
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
真诗拿起了一件粉色的毛衣。
在樱身上比了比,觉得颜色很适合樱苍白的皮肤。
粉色的毛衣能让她的脸色看起来好一点。
中午休息的时候,两人在街边的长椅上坐下。
真诗买了两个饭团,递给了樱一个。
樱接过后,小口小口地吃着。
她的牙齿咬开海苔的边缘,米饭露出来,一点一点地往嘴里送。
真诗的目光随即落在樱的头上。
那是樱的发带。
紫色的,褪了一半的颜色。
原本应该是深紫色,但现在只有靠近发根的地方还留着一点原本的颜色,发梢那边已经褪成了灰紫色。
边缘也起了毛边。
线头从边缘翘出来,细碎地散着,带着磨损的痕迹。
很小的时候开始,樱就一直戴着它了。
从来没有去换过。
真诗盯着那条发带看了几秒。
午后的阳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樱的头上。
褪色的紫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奇怪的灰调。
像某种被时间侵蚀的痕迹,又像某种不该存在的东西。
那条发带看起来很旧了。
“应该扔掉了。”
真诗无端想到,旧的就该抛弃,像过去那个无法使用魔术的身体一样。
下午,休息后的两人走进一家带饰品柜的高定店里。
店里的灯光很亮,比外面的阳光还亮。
货架上陈列着各种精致的饰品。
发夹、发圈、发带、发箍,分门别类地摆着。
真诗的目光落在一条蓝色的发带上。
上面绣着细小的金丝,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布料是丝绸的,摸起来很滑。
她将其拿了下来,转身递给了樱。
“换一下。”
手里袋子已经多到只好放在脚底的樱看着面前的发带。
“不…不用了。”
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
真诗愣了一下。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换上!”
语气也变得几分僵硬。
但樱还是没有接
一只手捂着头上的旧发带,低头看着地面,不敢看真诗。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发带的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像是怕真诗会把那条旧发带从她头上拿走。
真诗看着樱的手。
没有说话。
真诗也不清楚自己对樱抱有的感情算是什么。
两人之间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店里的背景音乐还在响着,轻柔的钢琴曲,旋律舒缓,但真诗听不见了。
她的注意力全在樱的手上。
手紧紧攥着发带的边缘。
真诗的手还举着,那条新发带还捏在指间。
樱也不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