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灯没有打开。
士郎赤着脚踩在木制地板上,脚底处传来凉意。
地板的纹理在黑暗中接触起来很清晰,一道一道的。
深夜的时候,外面是冬日不太常见的星空。
他起床是为了上厕所,夜晚里被憋醒的感觉不太好受。
往庭院方向走的时候才发现,走廊处朝向庭院的推拉门是开着的。
冬月的夜风从外面不断吹进来,带着十二月的寒意。
港边城市里的冬木,在冬天里也吹着透着风的湿意。
切嗣坐在庭院走廊的边缘。
裹着一条灰色的旧毛毯,边缘带着点毛球。
脚垂在走廊的外面,踩在庭院的碎石上。
庭院廊桥木板上放着一个茶杯,杯口没有传出热气。
“喂”
“喂,老爹。”
“要睡就去被窝里睡啊,老爹。”
士郎走过去,在切嗣的旁边坐了下来。
走廊处的地板很凉,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
他将脚缩回来一点,盘腿坐着。
“没,没事。”
冬季的夜空比任何季节都清澈。
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地撒在黑色的背景上,像有人把碎钻随手撒在黑丝绒上。
“我没事的。”
银河隐约可见,是一条淡淡的白色光带。
风从庭院里吹过来,带着枯草和泥土的味道。
和服的衣服没法遮挡住这种寒意
茶杯里的茶已经完全冷了。
杯壁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珠,在星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我小的时候,曾经向往着成为正义使者。”
切嗣开口。
声音很轻,看着庭院的方向。
语气平静得不是说自己的事情。
却又带着一点自嘲的意味。
“什么意思嘛。”
士郎在听了后感到一丝的意外,身为魔术师的老爹会说出这样的话。
“曾经?是说现在放弃了吗?”
“嗯,很遗憾,是放弃了。”
切嗣拿起那个凉透了的杯子。
风从庭院里吹过来,毛毯的边角被吹起来一点,又落下。
“英雄是有保质期的,在长大成人之后,就算不上英雄了。”
士郎听着。
没有插话。
“要是我能更早注意到这一点就好了。”
切嗣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读一份已经写好的报告。
“这样嘛。”
士郎在听完后,没去做什么评价。
“那就没办法了。”
庭院里的树枝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枯叶被风卷起来,在碎石上滚了几圈,又停下来。
“是啊,真的是没办法啊。”
冬日里很难见到的圆月升起在庭院的夜空里,蓝色的光芒透过一团团的飘云落了下来。
“啊~”
切嗣深深地探出了一口气来。
“真是漂亮的明月。”
月亮的倒影清晰地现出在他的眼睛里。
“嗯,正因为没办法。”
“所以就由我来替你当吧。”
“嗯?”切嗣转过头,看了士郎一眼。
两人的视线在夜空的庭院里交汇。
星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瞳孔里倒映着星星的光点,一闪一闪的。
“老爹是大人,所以没办法了,但我还是能当的吧”
士郎伸了伸双手,将其并放在大腿旁。
“就交给我吧!老爹的梦想。”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里透出难以言喻的光芒。
切嗣张了张嘴,但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是嘛…”
最后闭上了双眼:“那我就放心了。”
夜风更冷了。
士郎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指甲抠进掌心里。
切嗣闭着的眼睛很久都没张开,像在回忆什么一样。
看着这样的切嗣,士郎有些不知所措。
星星还在天上闪烁,和刚才一样亮。
银河还是那条淡淡的光带,没有任何变化。
好像这个夜晚和之前的任何夜晚都没有区别。
过了一会儿后。
“该休息了。”
切嗣撑着走廊边缘站了起来。
动作很慢,毛毯从肩膀上滑下来一点,他又把它裹了回去。
背影很瘦,和服的肩线垂得很低。
纸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士郎留在走廊上。
一个人看了很久的星星。
庭院里的草丛里传来虫鸣,断断续续的。
冬天的虫子很少,只有几只还在坚持。
星星在天空中闪烁,位置慢慢移动。
士郎盯着其中一颗最亮的星,看了很久。
那颗星的光芒很稳定,一闪一闪的节奏很规律。
等到他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有点麻了。
走廊的木地板在脚下发出很轻的吱呀声。
葬礼在柳洞寺的后山墓地举行。
冬天里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很厚,把阳光遮住了。
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摇晃,投下灰色的影子。
出席者很少。
由柳洞家帮忙操办的法事。
和尚念经的声音在墓地回荡,朴素的葬礼上安静的只有这些声音了。
香烟从炉子里升起来,但在灰白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淡。
藤村大河是以亲属的身份处理手续。
穿着不太合身的黑色套装,袖子有点长,盖住了半个手背。
在墓地入口处和柳洞家的人说些话,却把声音压得很低。
士郎穿黑色的制服站在墓前。
自始至终都没落下一滴眼泪。
视线落在墓碑上,但焦点却不在任何地方。
墓碑上的字刚刻好,黑色的墨迹还没有完全干。
卫宫切嗣的名字刻在碑上。
四个字,是很简单的汉文。
风自后山吹过来,带着寺庙钟声的余韵。
又轻,又远。
柳洞一成也在这里。
穿学生制服,外面套了一件黑色外套。
远远地站在人群后面,表情很是肃穆。
法事都结束后,人慢慢地散去。
一成走过来,在士郎面前站定。
“卫宫,节哀。“
措辞很得体。
语气很稳,并没有多余的起伏。
严肃的样子里没有任何的变化。
士郎点了点头。
一成往后退了一步,把空间留给了藤村大河。
大河走过来后,站在士郎旁边。
悲伤的心情让她无法止住颤抖的肩膀,
黑色套装的袖子还是有点长,她把袖口往上推了推。
对着墓碑合了合掌。
闭着眼睛,嘴唇动了动。
然后睁开眼睛,转头看向士郎。
眼眶里的红丝透出这几天的悲伤。
“回去吧。”
士郎没有动。
视线还是落在墓碑上。
墓碑的表面很光滑,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
藤村大河又说了一遍。
这次将手放在士郎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回去吧。“
士郎最后看了一眼墓碑。
卫宫切嗣。
黑色的墨迹在灰白色的石头上显得很清晰。
他转过了身。
风从后山吹过来,光秃秃的树枝也在风里晃动。
几片枯叶被风卷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墓碑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