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诗拉开远坂家的门,走了出去。
玄关的灯光落在了身后。
咔嗒的一声,光线被门板切断,像是被剪断的脐带。
带着点跟的皮鞋踩在石制的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着。
摸了摸头上的发带。
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布料在指间皱成一团。
远坂家的宅邸处在坡道的高处。
往下走的路上,冬木市街区的灯火在脚下展开,橘黄色的光点密密麻麻。
现在想来,凛的失误也可想而知了。
——但虽说没有必要,但真诗还是有些在意。
正因为在意,才会在魔术的间隙里,把话题一次次引向那个方向。
从远坂家所在的坡道下来,要经过新都的边缘。
商店街的灯光开始稀疏,行人越来越少。
越往深山町方向走着,街道越发安静。
路灯的间距越来越长,影子在脚下拉长又缩短,拉长又缩短。
远坂家与间桐家隔着一整个住宅区。
像两只对着尾巴睡觉的猫,背对背,却共享同一条尾巴。
步行的时间大概三十五分钟。
春夜的冷意从白天延续下来,不算刺骨,但裸露的手背能感到空气的凉。
住宅区的尽头,灯光越来越少的地方,间桐宅的外观隐在树影里。
黑色的铁栅栏,爬满藤蔓的围墙,路灯的光照不到门前的石板路。
推开大门。
玄关的空气比远坂家重几分,带着老宅特有的潮湿感。
木料和灰泥的气味混在一起,被体温捂热的空气在鼻腔里沉淀下来。
换下了皮鞋,穿上备好的室内鞋。
按理说,应该先回自己的房间放下书包才对。
但此时却终究还是,感性占了上风,脚步踢踏着走到了樱的门口外。
天花板高得不太合常理,这让走廊显得更深。
墙壁上贴着深色的壁纸,花纹已经看不清原来的样子。
壁灯发出昏黄的光,照亮着脚下的木板。
本来是打算敲门的。
但再三想了想,如果敲门的话,不清楚樱会不会让自己进去。
或者说,已经意识到了樱那种天然的疏离感是什么了,所以真诗并没有直接推开。
干脆直接推开门走进去吧。
直接打断她,让她光明正大地接受“审问”。
手被搭在把手上,摁下将其推开。
没有意想不到的锁门,真诗直接将门打开了。
门轴发出低沉的声响。
门板是向内打开的,碰到墙壁,又弹回来了一点。
房间里没有开灯。
昏暗之中,真诗站在门口处,向内看了一圈。
床铺是十分整齐的。
被子是叠好的。
枕头也被摆正了。
没有……没有樱的身影。
想了想后。
樱可能还在学习魔术呢吧。
不在房间这件事本身,倒也不算意外。
真诗站在门口处,本应该直接地转身离开。
门还半开着,走廊的光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亮痕。
只是视线却被镜台前的某样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个十分让人在意的存在。
昏暗里的镜台上,它被静静地放在那里。
红色撞进了真诗的眼睛里。
如果没错的话。
这条发带之所以会被樱如此重视,只有一种解释。这是她被过继来之前收到的礼物。
来自某个人的礼物。
“真是笨蛋啊!”(樱井——)
脚下的地板发出轻微的声响。
真诗走了过去。
她站在镜台前,看着那条发带。
明明是十分显眼的颜色,但此时却显得如此暗淡,可能是因为太过破旧吧。
细密的织纹上明明是丝绸的质地,却被杂乱的线头覆盖着。
明明不算是珍贵的物品
真诗伸出手。
手指轻轻抚在发带上。
这是她第一次触碰这个东西。
在樱的房间里,在樱不在的时候,触碰樱的东西。
这算不算越界?
使用多长的时间。
珍视了多么久的日子?
真诗又摸了摸自己头上的发带。
指尖停在发带的边缘,停在一缕散开的线头上。
发带被拿了起来,双手紧握着,合在手心里。
Berkano——如尼文字的第 18 个字符。
含义是桦树,是重生,是母亲,是保存,是守护。
是最适合此刻的卢恩。
咒文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扩散开来,刻印散发的光落在无灯的每一个角落里。
音节产生波纹一圈又一圈。
刻印自真诗的手里传递到发带上。
魔力的流动从身体出发,沿着手臂,渗入到指尖,抵达那条红色的绸缎里。
比想象的要难很多。
发带的质地太软了。
丝绸不像石头或金属,不像那些适合承载魔术的材料。
它太柔韧,太容易变形,魔力在其中流动的时候,就像是水流过沙地,不停地渗漏,不停地散开。
真诗不得不加大输出,用自己的魔力去填补那些缝隙里。
过热的魔力刻印从指尖回传到身体里。
这个咒文消耗的魔力远比真诗想象的多。
身后的头发一层一层地燃烧着。
没有足够的媒介。
真诗闭上眼,将意识沉入身体内部,去找那些散落在四肢和躯干里的魔力。
把它们一点一点地收拢,集中,然后引导到手臂上,引导到手掌上,引导到指尖和发带接触的那一点。
绸缎的颜色逐渐开始变化。
那些暗淡的红色逐渐明亮起来,像是被注入了生命。
发带的边缘处,那些一缕一缕的毛边,开始自行地收拢。
断裂的丝线被一根一根地接上,松散的组织重新变得紧密起来。
磨损的部分就像被时间倒流一样,一点一点地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从破旧到崭新。
真诗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魔力早已经见了底,但她还在继续。
没想到这种大卢恩的使用会如此费力。
魔力从更深处被榨出来。
像是拧干一块已经拧干的毛巾,再用力,再拧干,直到完全榨不出一丝。
完成了。
发带就在掌心里静静地躺着。
崭新的样子就像从未破旧过。
红色的绸缎在透过窗帘的微光中泛着柔和的光。
此时的头顶一阵地轻松。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手指穿过发丝,触碰到的位置远比平时低。
之前留出的长发,早已经远比凛长了。
她转过头,看向镜台里的镜子。
昏暗的镜面上映出自己的轮廓。
头发只有勉强披肩的地步。
原本长及腰际的发尾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参差不齐的断口。
真诗的手停留在头发上。
这就是代价。
“没想到没有足够的媒介,这种卢恩竟然会如此的消耗。”
今天的消耗是真诗第一次那么用力地使用。她已经累惨了。
“真不知道这种将灵魂转移到人偶里的魔术,又要消耗多少呢。”
看着这条红色发带此时崭新的样子。
绸缎的光泽在指间流转,像刚刚被编织人制作完成一样。
魔术刻印余下的魔力温度此时还残留在上面。
“嘛,亲姐姐惦记着你,但真正的姐姐还是我嘛。”
她把发带放回到镜台上。
该去找樱了。
去问问她吧
去问问她是怎么看待过继这件事的。
或者,只是想去确认她在哪里,她好不好。
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真诗走出樱的房间,走向走廊的深处。
夜光从走廊尽头的一扇窗漏进来,在木地板上铺成一道细细的亮线。
发带的触感还留在掌纹里。
那个温度会一直持续到见到樱为止吧。
真诗这样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