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灰色的，又瘦又高的人影矗立在王德发身侧，弯腰垂首，白底黑纹面具似的脸上只刻着两只分明的黑色圆眼与一道宛若裂隙的微笑，看得王德发无比烦闷。
“你在耍我吗？”王德发把手上的纸张揉作一团，随手抛进路边的垃圾箱，然后转头看向自己的召唤兽，开口质问道，“这上面有一个字是我不知道的吗？”
空气中只剩下出奇的寂静，召唤兽没有回应，也没有动作。王德发蔑了那张笑脸一眼，但在那毫无生气的表情上读不出来任何情绪，只好转头，皱着眉眯起眼盯着地上那滩还在冒泡的可乐出神。
那到底是什么？
王德发的脑海中回现出那道巨幅的黑色边幕，试图回忆出什么有用的细节。但一瞬间能让他记住什么特征？他只记得大，很大，无比巨大，那黑色如同一堵无法跨越的高墙，以他来不及反应的速度把眼前的一切都吞没。好在那黑墙最后在他面前停下来了。
但那不过是个开始。
在那道纯黑色的边界将他的室友吞没之时，他听到“砰”的声响——是那罐可乐掉落在地上所发出的撞击声。在黑色边界消退之后，他们消失了，他的室友消失了，只留下了地上的易拉罐和完好无损的衣物。一切死物都毫无变化，唯独被吞没的人完全消失，而不留下任何痕迹。
这是一场爆炸，某种毁灭性的冲击。或者至少是什么类似的东西。王德发这样想着。
中心只可能是那里了。他望向操场的方向，尽管看不见那里的情况，但突如其来的莫名寂静已阐释了某种真相。
身后的召唤兽不知何时已经隐匿。
王德发一步一步走向操场。
越是靠近操场，王德发就越是肯定，没有任何人还在这里。那反常的安静已经扭曲到诡异的地步，他甚至都能听见自己的每一口呼吸。
这些人都去哪了？他们还活着吗？
他暂时回答不了，但也许他能在操场上找到答案。
那是...？
抵达操场，王德发放眼望去，如他所料一般，到处都是那些无主的衣物，像是垃圾一样散落在曾有过人的地面上——唯有主席台地面上那道隆起的身影格外醒目。
王德发已见过两次了，他瞬间就认出来那同一块黑色岩石。是那个女生，在今早一动不动蜷缩在边缘的那个女生。
为什么躺在那，死了？但她没有消失。王德发的眼睛又一次眯起，然后缓缓走向主席台。至少他要亲眼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距离一点点拉近，这时，他才注意到，有什么东西在主席台上，正漂浮着，一个黑色的物体，就在那女生的身旁——是一个球体，约摸有人头那么大一颗。随着距离继续拉近，他看得愈发清晰。
这黑色，极其眼熟，而且纯粹得不带有一丝光泽，看上去几乎是一个二维的黑点。似乎是和那冲击波一样，绝对的黑色。王德发在观察一番后确信。
“这他妈是个什么？”终于站在这黑色球体跟前时，王德发下意识地喃喃自语。
是这个女生的召唤兽吗？王德发瞥了周夕一眼，尽管很微弱，但能够看见她的胸口仍然在微弱的起伏。
还活着啊。
答案显而易见，这一切都跟这个女生，跟这个黑球脱不开干系。王德发心想着，手指不由伸出，试图触碰那个黑球，却又突然停下。还是先找个东西碰碰试试。王德发扫视了一圈周遭地面，随手捡起一副眼镜，然后用眼镜轻轻戳了戳黑球。
有实体，硬质的，而且戳上去没什么反应。
王德发的胆子稍微大了一点，于是又一次伸出手指试图触碰。指尖戳上去时，黑色球体在半空中轻微晃了晃。王德发缩回手，黑色球体在晃荡片刻后又逐渐回归平稳，再无其他反应。王德发更好奇了。这黑球似乎并不像那道冲击波一样危险，这两者之间真的有关系吗？
至少目前为止只可能是这样。王德发摇了摇头，胆子愈发大起来，伸出手，将掌心放了上去。
这时，黑球突生异变，略有些刺眼的黑紫色光芒从其表面不停逸散而出。
“我操。”王德发被吓了一跳，连忙缩回手往后一跳。不该碰的我靠。王德发在心里痛骂一声，但他也来不及埋怨自己，转头一个飞跃就从主席台上跳下，然后头也不回的继续朝远处狂奔。
直到跑了几十米开外之后，王德发才猛地一回头，却发现那黑球虽然仍在发光，但已经黯淡下去，安静地悬浮在空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确实没什么事发生。是我想多了吗？王德发小心翼翼地后退几步，又观察了一会儿。
黑球的光逐渐柔和起来，几乎变得有些难以看见，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动静。王德发这才相信已经没什么了。
不管怎么说，谨慎一点总没错。但也没必要那么谨小慎微。
反正再炸一次我这个位置大概也跑不了了。王德发撇撇嘴，抬腿重新走回台上，立在周夕身旁，审视那颗黑球。至少让我搞清楚发生了什么。王德发又一次伸出手，放在那黑球之上。
原本黯淡下去的黑球又一次开始发光，但这一次要轻微和柔和得多。
这时，王德发突然感到一股无来由的悲伤。
说不上来是为什么。他以为他已经很久没有过悲伤这种没什么屁用的情绪了。但此时此刻，他只觉得仿佛心口堵上了什么内容，沉闷地让他吐不出泪，也发不了声。
是因为室友的死吗？王德发回想起那道黑色冲击波，那瓶没喝完的可乐，回想起他们二人互相打闹的瞬间，他想起来昨天中午他们二人一同去食堂吃饭，然后被同一个窗口的菜咸到疯狂吐槽——不，等等，这不对劲，王德发没有和他室友待在一起多久过，他们不过才认识几天。他怎么可能为了仅仅认识几天的人如此悲伤？但那股回忆的趋力并不满足于此刻，反而朝着王德发更深处的记忆进发，就像是想要发掘出更深刻，更不可释然，更刻骨铭心的某些东西。就在那一刻——
是这个球！
王德发终于意识到了原因，猛地收回手，莫名的悲伤顿时转化为愤怒，他的胸口开始因喘气而起伏。这该死的球，是在窥探他的脑子吗？王德发只感到彻底的根本的冒犯，让他恨不得一拳把那黑球打碎。但理智仍然强硬地制止了他。
这他妈这东西，比那冲击波还危险得多。王德发后退了几步，带着敌意注视黑球。
“**妈的。”王德发平息了下呼吸，恶狠狠地咒骂一句，然后望向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周夕，“你他妈到底搞出来个什么东西？”
他俯身蹲下，仔细地审视周夕。
这是睡着了？盯着那张脸，王德发有些出神，似乎想到了什么。
周夕仍然毫无反应地侧躺在地，神色平静，两只眼紧紧闭着，紧俏的睫毛微动，仿佛婴儿一般安眠，俯耳倾听便能听到自那胸腔传来的安稳睡息声。一头黑长秀发披散在地，白纤的手握紧着，身体微微蜷缩，仿佛正抱住了什么东西。
睡得还挺香。看着那其实有些可爱的睡颜，王德发不悦地起身。
这时，身后突兀地冒出一道阴影。王德发不用回头就知道那是谁。
他转过头去，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就这样闯入他的视野。
“你又想干什么？”王德发只觉得这家伙这么积极，感觉没安什么好心，尽管它明明和他心灵相通。召唤兽只是佝偻着背，直直地盯着某个方向，完全不理睬王德发的提问——其实它根本不会说话，也不需要，因为王德发知道它在想什么。
他顺着召唤兽的视线望去，看见周夕紧握的拳头。
她正捏着什么东西。
王德发眯了眯眼，蹲下去，然后抓起周夕的手，试图打开她的拳头。
捏得还挺死。王德发费了一番力气，才从周夕手上夺走了她捏住的东西，定睛一看，不过是一个钥匙圈，带着一把生锈的扁钥匙和一个小熊的挂饰。
这是个什么？王德发皱眉思考的时候，倒在地上仍未苏醒的周夕也皱紧了眉头，喉咙里发出一阵无意义的咕哝，像是在呼唤什么，或是做一场噩梦。
这时，王德发的裤兜里传来一声铃响。王德发还以为是有什么要紧的消息，掏出手机一看，不过是气象预警：“特大暴雨黄色预警”。
他扭头看向本来还很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已被乌云覆盖，天色突然就暗了下来。下一刻，倾盆的大雨铺天盖地地落下，雨滴砸在塑胶跑道上，发出啪嗒啪嗒的闷响。空气却只是变得更加闷湿。
“这预报吃干饭的吗，早知道该带伞的。”王德发不由吐槽，“这雨有点大啊。”
他随手将手机揣回裤兜，又看向手中的钥匙圈。直觉告诉他，这里面有他想要的答案。
王德发把钥匙递到召唤兽的左眼前，那空洞的黑色眼眸在此刻旋转起来，像一个无底的漩涡，一张永不满足的嘴，等待着王德发的投喂。
王德发不由感到恶心，但他只是手往前一送，将钥匙圈整个喂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