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夕又做梦了。
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她早已不记得这场追逐是何时开始的,也许是很久很久以前,又或者是在她睡着的那一刻。她手提着一盏只有微弱光芒的油灯,短灯芯在火光中摇曳着,几乎下一刻就会被黑暗吞没。前后的路都消散在看不见的阴影之中,唯有背后传来的沉重脚步声还在此刻不断刺激着她,迫使她在这片荒地上慌不择路地逃离。
可是又能逃向哪里呢?
周夕抬头望向前方黑色的天空,在遥远到分不清是地面还是天上的黑色阴影中,分明透出一丝微弱而不可察觉的白色亮光,就像是一颗星星正在闪烁。
那是她要抵达的地方吗?至少她希望那是能抵达的地方。
可她又真的如此希望吗?周夕觉得疲惫,无比的疲惫,不仅仅只是那种被肌酸所控制的疼痛和意志的消极怠惰,还有更多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她耳边低吟,劝她不必再坚持下去,让她想到,如果能停下来,稍作歇息,那会是一件很好的,很舒服的事。这就是本该发生的事。但四周愈发浓密的黑暗和步步紧逼的阴影让她无暇分心,仿佛一停下就会彻底坠落进什么无底深渊,让她只能继续一步一步地前进,循环往复,永不停息。
她太想休息了,她只是不能,甚至都说不上为什么。可追逐需要什么理由?黑暗又需要什么理由?逃跑又需要什么理由?事实上,做一个梦根本就不需要任何理由。她无时无刻不在逃跑,但从没真正想明白为什么,也没想过要怎么做。
这时,她突然想起了一个笑话,曾经有一个发了疯的数学家,正试图从困住自己的精神病院中逃出,明明离成功只差一步,但他却在即将逃离前的最后一刻放弃了。病友于是问他为什么,他答到,从拓扑学的角度来看,牢笼内外的空间实际上差不太多。
不,这并不好笑,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这是个笑话,她只是突然想起来了,而且以为那是个笑话。但那根本不是笑话,和笑话好像也没什么关系,真的有人会笑吗?自己是否真的看到过这个笑话,周夕不知道,她想不起来,她忘了。
有人能听见吗?
周夕感觉自己就像是一滩水,马上就要融化在地上。
在黑暗中渐渐显露出无数双眼睛,正在注视着她。它们毫无恶意,但也并没有丝毫善意,只是中立地保持注视。它们在看着她,一颗一颗眼珠上闪烁着令人费解的光泽,像是在等待什么。
周夕只觉得自己身上的每一寸角落都被看了个精光,所有她隐瞒起来,不可告人的秘密都被扒了彻底,可她却什么也做不了,几乎到了动弹不得的地步。她差点就原地蹲了下去,蜷缩在原地,假装自己只是一只蜗牛。
有人能帮帮忙吗?
周夕害怕地抱住头,趔趄地向前奔跑,可那些眼睛却越来越多,无数道视线开始烧灼她的每一寸体表,让周夕感觉自己像一个在火炉中裸奔的动物。她知道那是什么——一只烤鸭。她开始讲道理,开始哀求,在她体内还散发着阵阵内脏腥气,她并不会很好吃,她保证。但那些眼睛并没有消失。现在周夕知道那些光泽是什么了。那就是口水,她想。
求求,求求你们不要吃我。
周夕已不再抱有任何希望,自以为徒劳地伸出手,可她却分明触碰到了某种柔软的东西,摸起来很舒服。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难以描述,硬要说的话,就像是在抚摸长在毛绒绒的玩偶,或者是小猫小狗身上的软毛,手感顺滑,让她下意识地伸出双臂拥抱。
那是某种有体温的东西。好温暖。周夕不由自主地开始流泪,尽管她早已忘记了冰冷是什么感觉。
突然,四周的黑暗开始缓慢地朝着周夕所拥抱的东西坍缩。
天亮了,吗?
黑暗退场,环境渐渐明晰起来,尽管四周依然被雾所覆盖,周夕还是在灰白中辨认出一条浅浅的路,即使提着这盏灯光微弱的油灯,她终于也能勉强看清脚下。至少,她也许不会再摔跤了。
身后的脚步声仍在逼近,只是远不如先前急促。是你在帮我吗?周夕把怀中的东西抱得更紧。
这一次,她真正决定休息了,真正的休息。
她也许真的能够休息。
可就在她坐下的瞬间,一股强大的风吹起。
那风来得毫无征兆,没有方向,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朝她挤压过来,但目的地却如此明确。油灯在那股风里剧烈地晃了一下。火焰缩成一团豆大的光点,挣扎着向灯芯深处躲去。
然后它熄了。
没有声音。没有挣扎的余地。那一小团光只是消失了,像是一开始就不曾存在过。黑暗重新涌上来,没有猛烈,没有敌意,只是迅速填满了火焰曾经占据的那一丁点空间。
周夕的手指还保持着握灯的姿势。她低头看去,灯还在手里,灯芯还在,灯油也还在。但火没了,它已经不再是一盏灯了,只是一个冷掉的、说不出名字的容器。
路又一次消失了。就在她坐下的那个位置,脚下的灰白小径像退潮一样从她脚边褪去,先是远端的雾里,再是近处的边缘,最后连她坐着的那一小片清晰的泥土也模糊了,融进了四周灰白里,再也分不出哪里是路,哪里是荒地。
周夕茫然地看向那盏熄灭的油灯。
她不再能找到那条路了。
”
王德发看着手中的纸,眼皮子抽了两抽,沉默了许久之后,才开口道:“这...这他妈都是什么胡话?”
烤鸭?毛绒绒?蜗牛?油灯?口水?这一次他是真的有些愤怒了,他几乎,不,他毫无疑问是在被他自己的召唤兽愚弄。
他扭头看向召唤兽,那副笑脸在他眼中愈显得意,让他最终无可忍耐地爆发:“你他妈在逗我吗?这是什么意思!?”
可召唤兽只是继续笑着,歪着头看向王德发,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孩子正在期待父母的表扬,尽管那脸上的表情连一毫一厘都没有变过。
总不能是我真的遗漏了什么吧。王德发想着,搓了搓太阳穴,仔细试图回忆起先前那篇被他扔掉的故事的细节,但无论怎么回想,尝试寻找两个故事之间的联系,最后都只是让他更加确信,被召唤兽吞掉的易拉罐和钥匙圈,换来的不过是两张对他理解现状毫无用处的废纸,仅此而已。
那些故事就是一堆……矫揉造作的废话,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
他需要的是信息,有用的信息。但他并没有得到。他室友什么也不知道,这个周夕更是睡觉睡舒服了。只有他像个傻子一样,被自己的召唤兽耍得团团转。
雨仍然下个不停。操场上已经什么都没了。那些无主的衣物还在,散落在雨里,被水浸透后贴在地面上,看上去像是谁把一整个衣柜倒在了这里。他看见远处有一件灰色的外套,那颜色和他室友早上穿的一模一样。就是那件外套。他室友现在只剩那件外套了。
王德发把那张纸翻过来,又翻回去,好像换一个角度就能从那些字里读出什么新的东西。没有。字还是那些字,胡话还是那些胡话。几滴雨被风刮着,滴落在纸面上,清晰的墨迹渐渐洇开,那些字变得模糊不清。他看着它们一点点化掉,没有阻止。
他又扭头看了看尚未苏醒的周夕。所以这个人叫周夕。他想。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
算了。
王德发掏出手机,拨了三个数字。电话接通后,他听着对面的声音,忽然觉得那些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听起来像是别人的事。
“喂,警察吗?我报警。嗯。”
他顿了顿,组织了下措辞。
“所有人都死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