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天山的时候,郑秀正在擦剑。
青干剑横在膝上,剑身上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用一块细软的棉布,从剑格擦到剑尖,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消息。
独孤无极来了。
郑秀放下棉布,将青干收回鞘中,站起身来。
窗外是白茫茫的一片,风雪正紧。
他想了想,没有告诉任何人。
独自一人先下了山。
他要先去会一会这位剑魔。
山下有一座小镇,镇子里有一家面馆。
这家面馆很特别。
它没有菜单,没有伙计,只有一个沉默寡言的老板。老板的沉默程度,几乎可以跟一块石头称兄道弟。
他也不爱搭理客人,你坐下来,他就看着你,等你开口。
而你能点的东西,翻来覆去只有四样:牛肉面,猪脚面,卤牛肉,卤猪脚。
四样就四样,倒是也够吃。
来这儿的客人,若不喜欢吃牛肉,可以吃猪脚,若不喜欢吃猪脚,那也可以吃牛肉。
面馆不大,统共只有五六张桌子,桌面被岁月磨得油亮。
灶台就支在店里,一口大锅常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卤汁的香味混着牛肉的浓香,洋溢在整个店内。
门外的风雪再大,一踏进这扇门,整个人就松了下来。
郑秀推开门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独孤无极。
他坐在角落里那张桌子前,背对着门。
一个人,一顶斗笠搁在桌角,一柄黑色的长剑靠在椅背上。
他在吃面。
郑秀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风雪从他身后灌进来,吹得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晃了几晃。
独孤无极没有回头。
他甚至没有停顿,手中的筷子稳稳当当地夹起一箸面,送入口中,咀嚼,咽下。
那碗面冒着腾腾的热气,在他面前氤氲成一片朦胧的雾。
他的面前还放着一碟香喷喷的卤牛肉,一只香喷喷的卤猪脚。
牛肉切得极厚,肌理分明,酱色的卤汁沿着切口缓缓渗下。
猪脚炖得糯烂,筷子一戳就能戳到底。
此人倒是不亏待自己。
郑秀深吸一口气,将门在身后关上。
风雪的呼啸被隔绝在外,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灶台上卤水咕嘟冒泡的声音。
郑秀的手按上了剑柄。
他没有打招呼,没有自报家门。
他是来拦人的,不是来交朋友的。
剑客的礼节,有时候就是拔剑。
青干出鞘。
没有人看清郑秀是怎么动的。
只看见门边那道青色的人影忽然模糊了一下,然后一道剑光便已刺到了独孤无极的身后。
郑秀的剑很快。
剑客的剑都很快。
而郑秀的剑,显然是其中的翘楚。
他在天山练剑十五载,日夜对着千年的冰雪打磨自己的剑意,这一剑刺出,不带一丝风声。
可在独孤无极的眼中,这一剑慢如蜗牛。
他甚至没有转头。
左手依旧端着面碗,右手依旧抓着筷子。
然后他动了。
动的不是他的人,不是他的剑,只是他手里那一双筷子。
竹制的筷子,最普通不过的那种,甚至连漆都没有上,被无数碗面汤泡得微微发黄。
这双筷子就这么轻轻一夹。
郑秀的剑,停在了半空。
剑尖距离独孤无极的后颈不过三寸,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那双筷子夹住了剑身,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多一分则剑折,少一分则剑脱。
它就那么稳稳当当地夹着,仿佛夹住的不是一柄能够削金断玉的天山宝剑,而是一片刚从树上掉下来的落叶。
郑秀愕然。
他试着加力,剑身纹丝不动。
剑魔很强,他并非不知晓。
下山之前,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输的准备。
但如此之强,却是强的过了头。
郑秀不信邪。
他手腕一抖,内劲灌注,想要抽回长剑。
剑没动。
他的剑依旧被那双筷子死死夹住,像是长在了上面。独孤无极的手腕甚至没有一丝晃动,仿佛夹住的不是一柄被人全力夺回的剑。
他甚至还用另一只手舀了一勺汤,送到嘴边,吹了吹,喝了下去。
郑秀的脸微微涨红。
不是因为羞恼,而是因为用力。
就在他准备再催内力的时候,那双筷子忽然松开了。
独孤无极松开筷子,将它搁回碗沿上,低头继续吃面。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回头看一眼,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过。
郑秀这才得以收回青干。
他垂下剑,剑尖指地,在泥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却还算平稳。
他输了。
但他没有走。
输了就走,那是怕输的人才做的事。
郑秀不怕输,他只是来拦人的。
输给成名已久的剑魔,这并不丢人。
江湖上能在独孤无极手下走过三招的人,只怕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郑秀没有半分气恼。
而那面,闻起来也确实不错。
剑魔虽然是第一次来这家面馆,但郑秀却不是。
这里的牛肉面,他吃过不下二十回。
每一次下山,只要时间来得及,他都会来坐一坐。
牛肉是老板自己卤的,用的什么料,老板从来不说,但那味道,莫说天山脚下,只怕整个天下都找不出第二家。
郑秀将青干收回鞘中,拍了拍袖口上沾的雪沫,走到独孤无极对面,拉开长凳,坐了下来。
老板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郑秀伸出一根手指:“一碟卤牛肉。”
老板转身走了,像是完成了一项极为重大的使命。
灶台那边传来砧板上切肉的咚咚声,很快,一碟切得整整齐齐的卤牛肉端了上来,还附赠了一小碟蘸料。
郑秀夹了一片。
牛肉入口,卤香四溢,软烂入味。
他满足地眯了眯眼,又夹了一片。
确实不错。
独孤无极还在吃面。那碗面好像永远吃不完。
他的吃相不算斯文,却也不算粗鲁,只能说非常专注,仿佛此刻天底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把这一碗面吃完。
郑秀放下筷子,看着独孤无极,开口道:“天山上不欢迎陌生人。”
独孤无极没有抬头。
郑秀又道:“她也不想见你。”
这句话像是一粒石子丢进深潭。
独孤无极吃面的动作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短得几乎无法察觉。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郑秀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怒意,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一丝转瞬即逝的困惑。
“你认识我?”独孤无极问。
郑秀点头:“独孤剑魔,谁人不识。”
这话不假。
独孤无极,年轻时纵横河朔,败尽高手无数,中原之内近无人能敌。
他的名字,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挂在每一个练剑之人头顶的一把刀。
如今,剑魔虽然不再年轻,但也还没有老。
他的剑依旧快,他的人依旧冷,他的威名依旧能让半个江湖噤若寒蝉。
他的剑,无人能拦下。
他的人,自然也无人能拦下。
郑秀不能,大师兄贾生也不能,他们的师父恐怕也不能。
所以独孤无极摇头道:“你拦不住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没有嘲讽,没有傲慢,只是单纯的陈述。
郑秀也摇头。他说:“我拦你,不是因为我拦得住你,而是因为我要拦你。”
这句话有些绕,但独孤无极似乎听懂了。
他的眼神微微变了变,多了一点审视的意味。
“那你可以再出手。”他说。
郑秀却不动。
因为他的面和卤牛肉上来了。
热气腾腾的一碗牛肉面,汤色红亮,面条洁白,几块厚实的牛肉卧在上面,撒着碧绿的葱花。
郑秀拿起筷子,低头吃了起来。
独孤无极看着他。
吃面的变成了郑秀,等的人变成了独孤无极。
“你若不出手,我可就出手了。”独孤无极说。
郑秀从面碗里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汤渍。
他看着独孤无极,极其认真的说:“那我便倒在这里。虽然不一定能影响你,却总能让你麻烦些。”
独孤无极沉默了。
他确实不喜欢麻烦。
麻烦这种事,就像鞋里的一粒沙子,不大,但硌脚。
他这次来天山,是为了一件事,不想节外生枝。
而一个一条人命在自己手上,虽然无足轻重,但总归是多些麻烦。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战又不战,走又不走,”独孤无极说,语气里竟然多了一丝淡淡的无奈,“阁下仪表堂堂,却怎是这种无赖之徒。”
郑秀夹了一片卤牛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才回答。
“非常之时,自当行非常之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坦荡,目光澄澈。
把无赖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倒也算是一门本事。
独孤无极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他居然认同了他。
独孤无极端起面碗,将最后一口汤喝干净,放下碗,拿起桌上的斗笠,扣在头上。
他站起身来,那把黑色的长剑无声无息地回到了他的背上,像是从未离开过。
他走向门口,经过郑秀身边时,忽然停了一下。
“明天,”他说,“我拜山。”
郑秀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吃着碗里的面。
直到门外的风雪声被重新隔断在木门之外,郑秀才放下筷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的手心,已经被汗水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