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是飞不上天山的。
这件事,小舟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
她七岁那年,曾经带着一只白色的蝴蝶回了山上,后来那只蝴蝶怎么样都不动了。
大师兄告诉她,天山上没有蝴蝶,太冷了,蝴蝶活不了。
但是胡蝶可以。
胡蝶当然不是蝴蝶。
胡蝶是个人。
一个女人。
一个很漂亮的女人。
一个漂亮到有点妖的女人。
她不只漂亮。
她的美是那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说不清她的眼睛到底好看在哪里,也道不明她的笑为什么能让人心里发痒。
她站在雪地里,雪就变得不那么冷了;她坐在火炉边,就好像连火焰都温柔了几分。
她身上永远有一种淡淡的香气,不是脂粉,更像是某种不知名的花。
小舟喜欢蝴蝶。
她等了十七年,等的就是一只蝴蝶。
小舟也喜欢胡蝶。
没有人会不喜欢胡蝶。
胡蝶是一个能让所有人都感觉到舒服的女人。
她说话让人舒服,笑起来也让人舒服。
这种本事,比任何武功都难得。
很多人能练得来一辈子的剑,却练不来这种本事。
胡蝶也拿剑。
她拿的是天山七剑中的“舍神”。
剑如其名,是一柄能让很多人心甘情愿舍掉神魂的美人剑。
剑鞘上镶着七颗碧色的玉石,在月光下会发出幽幽的光。
胡蝶用这柄剑的时候,据说好看得让对手忘记躲闪。
胡蝶这样的美人,当然是很多人都愿意为她舍神的。
可她偏偏拿着舍神。
此刻,胡蝶就站在小舟的身后。
她在帮小舟梳头发。
小舟坐在她的小小闺房里。
墙上挂着一幅褪了色的山水画,窗台上搁着一只粗陶瓶子,瓶子里插着两根枯枝。
小舟喜欢这里。
毕竟这是她的房间。
屋角生着一炉火,烧的是天山上特有的松木,烧起来有股清香。
暖腾腾的火光把整间屋子染成淡淡的橘色,在窗纸上画出跳动的影子。
炉上还坐着一壶水,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热气氤氲开来,在屋子里弥漫出一阵白雾。
小舟坐在一张黄花梨木的梳妆台前。
说是梳妆台,其实只是一张旧桌子,上面搁着一面铜镜。
镜面已经有些模糊了,照出来的人影带了一层蒙蒙的柔光。
胡蝶拿着一把木梳,不紧不慢地梳着小舟的长发。
她的手法很轻,梳齿从发根滑到发梢,一下,又一下。
小舟的头发很好,乌黑油亮,披散下来的时候像黑色的瀑布。
胡蝶的手指穿过她的发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温柔。
屋里很安静。
炉火烧得噼啪作响,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胡蝶那好看的唇瓣冷不丁地吐出了一句话。
“那男人已经上山来了,你不去看看吗?”
胡蝶的嘴唇很薄,说起话来轻轻翕动,真的好似蝴蝶的蝶翼。
这样的嘴唇说出来的话,哪怕是戳人心窝子的,也很难让人生起气来。
小舟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铜镜里自己那张模糊的脸上,柳眉微蹙,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镜中的少女也蹙着眉看着她,两个人就这样互相望着,谁也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小舟忽然开口。
“你知道我母亲是谁么?”
胡蝶手中的梳子顿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又继续梳了下去。
她在铜镜里看了小舟一眼,嘴角微微一弯,道:“我又不是小舟的母亲,我又怎能知道小舟的母亲是谁?”
这话说得很妙。
胡蝶说话向来如此,却偏偏让人生不起气来。
可是小舟却好像完全没有听出来。
她依然盯着铜镜里的自己,自顾自地说道:“你不知道,我不知道,这都没什么。可是,他也不知道。”
这个“他”字咬得很轻。
可胡蝶听出了那里面藏着的东西。
那不是恨,比恨要复杂得多。
胡蝶收起笑容,手上的梳子放慢了些。
她想了想,说:“一个男人认真起来,若是忘记了女人,倒也是正常的事情。”
这句话像是往平静的湖水里丢了一颗石子。
小舟忽然转过头来,长发从胡蝶的指间滑落。她
看着胡蝶,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不正常。”小舟的声音不大,却比平时高了几分,脸颊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红晕,“非常不正常。一个男人,若有很多个女人,那他忘记一两个,确是人之常情。可如果一个男人只有一个女人,他却还能将其忘记,”
她顿了顿,把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咬了出来。
“岂非禽兽不如?”
胡蝶看着小舟微微发红的脸颊,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她没有反驳,而是郑重地点了点头:“那确实是禽兽不如。你确实不该去见那人。”
小舟得到了认同,那股涌上来的情绪慢慢退了下去。她转回头,重新看向铜镜。
铜镜里那个少女的脸又恢复了素日的平静,像一潭被风拂过后重新沉寂下来的水。
她的声音也平静了下来,只是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地流。
“人怎么能薄凉到如此地步?”
这句话不像是问胡蝶,倒像是在问铜镜里的自己,或者是在问那个十七年前不知在何处的男人,又或者是在问那个十七年来不知在何处的女人。
胡蝶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火炉里的松木噼啪作响,蹦出几粒火星。
水壶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翻腾着,却没有一个人去管它。
“也许,”胡蝶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像是怕惊着什么,“他并不是忘记,只是不愿意惊扰那个过去的人?”
小舟没有回头。她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绝无可能。”
四个字,斩钉截铁。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胡蝶看着小舟挺直的脊背,忽然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像是蝴蝶振翅。
她似乎放弃了劝说小舟。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再说就是自讨没趣。
胡蝶从不做自讨没趣的事。
她重新拿起木梳,继续编着小舟的头发。
已经快编完了。
乌黑的长发在她灵巧的手指间变成了两条精致的辫子,她拿起一根淡青色的发带,在辫尾打了个蝴蝶结。
然后退后一步,歪着头端详了一下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了点头。
“小诗已经去了。”胡蝶忽然说道。
这句话说得很随意,像是突然想起来,就随口一提。
小舟似乎有点惊奇,转过头来看着胡蝶。
那两条刚刚编好的辫子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辫尾的蝴蝶结像两只真的蝴蝶落在她的肩头。
“她真去了?”
胡蝶点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说,如果一个做父亲的连自己的女儿都分辨不出来,那也没有必要认这个父亲。”
小舟愣了一下。
可稍后,她的眉头不自觉地又皱了起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
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胡蝶看着她这副模样,悠悠地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得比刚才那声长得多,也慢得多,带着一种过来人看小姑娘心事的从容。
小舟心下忽然一紧。
“他没认出来?”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快了几分。
胡蝶掩着嘴,咯咯直笑起来。
她的笑声像是银铃清响在,清脆得让人心尖发颤。
她笑够了,才拿手指点了点小舟的额头,语气里满是促狭:“他当然认出来了。”
小舟的脸腾地红了。
“你心慌了。”胡蝶那双好看的眼睛弯成了月牙,里面盛满了笑意,“你到底还是放不下。”
小舟先是愣了一瞬,然后也笑了起来。
“还是蝶姐心眼多,这样套人话。”小舟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却没有半分恼怒。
胡蝶收了笑,认真地看着小舟。
火炉里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柔和。
她伸出手,轻轻理了理小舟额前的碎发,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你若一点都没有这样的念头,我却也套不出你的话。”
小舟沉默了。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窗纸上映着雪的微光,白茫茫的一片。
在那片白茫茫之外,有一个她等了十七年的人,正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她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可惜,人终非草木。”
胡蝶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无边的风雪。
她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悠远,像是穿透了窗纸,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只怕草木亦有情。”胡蝶说。
小舟回过头,看着胡蝶的侧脸。
炉火的光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却忽然变得模糊起来。
“真要这么说,”小舟缓缓道,“真正无情的,恐怕也只有苍天了。”
胡蝶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小舟。
那双勾人的眼睛里,方才那一丝悠远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又变回了那个让所有人都舒服的胡蝶。
她伸出手,捏了捏小舟的脸颊,笑道:“哎哟,我们的小美女怎么又在多愁善感了?来,保持微笑。”
她弯下腰,将脸凑了过去,捏着小舟的嘴角往上提了提,强迫小舟做了一个夸张的笑脸。
“不然苍天老不老尤未可知,我们的小美女可真要老了。”
小舟被她捏着脸,嘴巴被扯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弧度。
她看着胡蝶那张近在咫尺的妖冶面孔,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在小小的石屋里回荡,和壶水的沸腾声混在一起,把窗外的风雪推远了一些。
窗外的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