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是一座牌坊。
牌坊很旧。
是石头砌的,檐角上积着千年不化的冰凌,柱身上的刻字早已被风雪磨得只剩下隐约的轮廓。
穿过这道门,便是天山派的领地。
山上住着七把剑,七个人,也或许是八个,九个,或者更多个。
但无论如何,其中有着他要找到的那个少女。
独孤无极站在山门前,抬头看了一眼。
他走了大半日。从天山脚下那座小镇出发,沿着唯一一条蜿蜒的山道,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积雪,走到了这里。
风雪灌进他的领口,在他的斗笠上积了厚厚一层白雪。
但他没有停,一次也没有。
他的脚步从山脚到山门,保持着同一个节奏,稳得像一杆丈量天地的尺。
此刻,他停下了。
不是因为到了。
而是因为山门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站在牌坊正下方,背对着独孤无极,正仰头看着檐角上挂着的冰凌。
他穿得很普通,一身灰扑扑的麻衣,脚上是一双草鞋,裤腿卷到小腿肚,露出两截被风雪冻得发红的小腿。
头上扣着一顶破旧的斗笠,斗笠边缘已经起了毛边。
这人简直就是一个刚从地里收工回来的老农。
或许他就是一个老农?
不知道。
独孤无极也不关心这个。
他从不关心多余的事情。
一个剑客,行走江湖,如果对每一件事都要问一个为什么,那他的剑就会变慢。
独孤无极的剑从来不慢。
所以他从来不问多余的问题。
不过现在,他大概必须要关心了。
因为那个老农转过身来。
他转身的动作很慢,像是筋骨已经生了锈。
但他的眼睛不老。
他的年纪大概在四十到六十之间,光看他那张干枯的脸,实在很难判断具体岁数。
常年被天山的风雪吹打,皮肤早已变得粗糙暗沉,额头上有三道深深的抬头纹,脸上的法令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
他手里提着一把剑。
剑鞘老旧,皮子磨得发白。
老农看着独孤无极,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憨厚,像是要跟你讨口水喝。
然后他拔剑了。
没有人能预料到这个笑容憨厚的老农会拔剑。
他的笑容还在脸上挂着,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拔剑的动作干净利落,和他老态龙钟的外表截然相反,快得像是换了一个人。
那个老农,他不认识。
独孤无极确定自己没有见过这张脸。
但是那把剑,他认识。
剑身窄而薄,剑脊上有一道浅浅的凹槽,出鞘时带着一声清越的龙吟。
天山七剑之一,游龙。
独孤无极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那个看似老农的人,竟然也是天山派的弟子。
天山七剑的持剑人分别是谁,独孤无极其实并没有去了解过。
江湖上有很多他应该知道的事,他都不知道。
不是记不住,是懒得去记。
他不关心谁是谁的徒弟,谁继承了什么剑,谁又败给了谁。
这些事对他来说,就像今天山下小镇里豆腐多少钱一斤一样,无关紧要。
他只对剑敏感。
剑是不一样的。
剑有性格,有脾气,有它自己的命数。
一个剑客,只需要照看好自己的剑,关注好刺向他的剑,就好了。
其他的事,知道得再多,也不如一剑来得实在。
游龙剑刺了过来。
这一剑很稳,角度刁钻,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剑锋破开风雪,带着蛮横的劲道,直取独孤无极的胸口膻中穴。
若是被这一剑刺中,即便不死也得躺半个月。
独孤无极没有退。
他出剑。
峥嵘出鞘的声音,不像游龙那样清越,而是一种沉闷的声音。
那把漆黑古朴的长剑从剑鞘中滑出,没有寒光,没有锋芒。
他架了过去。
剑身相击,发出一声脆响,在空旷的雪地上远远荡开。
那老农一击不中,手腕猛地一抖。
游龙剑像是活了过来,在峥嵘的剑身上转了个角度,灵巧地滑开,继续刺向独孤无极。
这一手变招很漂亮。
游龙剑轻灵,走的是轻巧灵动的路子,剑随腕转,说变就变。
能以这样的速度在交剑的瞬间变招,说明这个老农的手上功夫极深,对剑的掌控已入化境。
但是独孤无极的剑更快。
他没有变招。
他只是更快。
在游龙剑变向的同时,峥嵘已经沿着一条直线刺了出去。
没有任何花哨,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就是最简单的直刺。
后发,先至。
那老农的游龙剑还在半途,独孤无极的剑尖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剑尖很稳。
距离老农的喉结,恰好三分。
这个距离,进一分则皮破,退一分则意不达。
这个距离,刚刚好。
老农停住了。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保持着举剑前刺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
风把他额前花白的碎发吹得乱晃。
他的瞳孔放大了一瞬,然后恢复正常。
但他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能感觉到那滴汗从后颈滑下,凉飕飕的。
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好在,独孤无极没有杀意。
他的剑尖抵在那里,稳稳当当,没有向前推进哪怕一毫。
那老农放下剑,干脆利落地投降。
不是剑客不肯拼命,可明知道拼了也没用还去拼,那就不叫骨气,叫蠢。
独孤无极也收剑。
他没有看那老农,继续朝山上走去。
斗笠上的白雪已经化成水珠,顺着帽檐滴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没有擦。
他走出十步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长叹。
然后,一道剑鸣。
游龙剑从雪地上弹了起来。
老农甚至没有伸手,只是手腕一抖,内劲便不可思议地将已经落在地上的游龙震了起来。
剑身在半空中翻了一圈,剑柄稳稳当当地落回他的掌心。
独孤无极的脚步停了。
他蓦地转身。
他没有拔剑,也没有说话,只是看了那老农一眼。
就一眼。
那老农忽然觉得后背一凉,那是一种很奇异的感受,好像有千万根细针同时扎在了他的背上。
冷,刺骨的冷。
那冷意不是从天山的雪地里渗上来的,而是从那个戴斗笠的男人眼睛里射出来的。
他本来觉得自己胆子挺大。
可是被独孤无极这一眼看过之后,他发现自己握剑的手有些发僵。
那一眼里没有任何情绪。
没有愤怒,没有杀意,没有威胁。
什么情绪都没有,只有一片空。
而正是这片空,最让人恐惧。
老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慢慢地将游龙剑收回鞘中。
独孤无极看着他把剑收好,原本转身要走了,却忽然停下,说了一句话。
“剑是好剑。”
可老农听见这句话,脸色忽然变了。
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上,憨厚和老实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了的倔强。
他像是一头老牛,猛地抬起头,额头上三道抬头纹挤在了一起。
“人也不孬!”
他拔剑。
游龙剑再次出鞘,剑光比刚才更亮,更快,更决绝。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就是拼尽全力的一刺。
所有的怒火、不甘,全都在这一剑里。
这一剑,比刚才那一剑至少快了三分。
独孤无极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但在这空旷的山门前,老农听得真真切切。
那叹息里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惋惜。
然后他动了。
他没有拔剑。
他只是微微侧身,伸出两根手指。
食指和中指,修长而有力。
他夹住了老农的剑尖。
游龙剑停在半空,剑身还在微微颤抖,发出一阵极细极轻的蜂鸣声。
但剑尖被夹死了,进不去,退不出。
老农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下意识地往回拔剑,手腕上加了三成力道。
剑纹丝未动。
又加了两成。
依然纹丝未动。
他把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
可是那两根手指像两座山,压住了游龙剑,让它动弹不得。
他的武功并没有高出郑秀多少。
郑秀做不到的事情,他一样也无法做到。
“你不如你的师弟。”
这是宣判。
一个剑客对另一个剑客的宣判。
说完,独孤无极松开了手指,轻轻在剑身上弹了一下。
“叮”
游龙剑上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震麻了那老农的虎口。老农整条手臂都失去了知觉,五指不由自主地张开,游龙剑差点脱手。
他踉跄退了一步,将剑尖插入雪地,借着剑身的支撑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的手腕在颤抖。
他的心中满是惊骇。
他练剑三十年,自认为在剑道上也算是登堂入室。
可在独孤无极面前,他连一个回合都走不过。
甚至不是走不过,是根本没有资格走。
对方用两根手指就接住了他倾尽全力的一击。
这中间的差距,不是三十年能够弥补的。
恐怕三百年都不够。
独孤无极没有再看他,转身继续向山上走去。
麻衣斗笠的背影越来越小,渐渐消失在风雪里。
老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直到独孤无极快要走出视线尽头的时候,他才忽然想起了什么,深深吸了一口气,扯开嗓子喊道:“大师兄和师妹在前边等你!”
风雪把他的声音撕成碎片,也不知道那人听到了没有。
独孤无极的脚步没有停,但他点了点头。
那老农喊完了这句话,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在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被风卷走。
然后他又睁开眼睛。
眼睛里没有不甘,没有愤怒,没有嫉恨。
只剩下释然。
差距太大了。
大到连记恨的心都没有了。
他在雪地里站了很久,然后弯腰拍掉裤腿上的雪沫,把游龙剑重新挂回腰间。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他的脚步很慢,腰背也不再像刚才拔剑时那样挺直,又变回了那个老农。
走到牌坊下,他忽然停住,抬头看了看檐角上那根悬着的冰凌。
“咔嚓”一声,冰凌断了,落在他的脚边,碎成几瓣。
他咧嘴笑了一下,笑得很憨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