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光从纸窗外透进来,白蒙蒙的一片,把整间屋子笼在一层清冷的柔光里。
屋角的松木炉子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声噼啪的脆响。
炉上的水壶换了新水,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热气氤氲开来,在窗纸上画出一片模糊的水痕。
小舟和胡蝶并排坐在那张黄花梨木的旧桌前。
胡蝶翘着二郎腿,一只手懒洋洋地支着下巴,另一只手腕随意地搭在桌沿上,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指甲上涂着的淡红蔻丹在炉火的映照下闪着柔和的光。
她偏着头,看着小舟,嘴角挂着那抹惯常的、让人猜不透的笑意。
小舟没有看她。
小舟在擦剑。
竞星短剑横在她的膝上,剑身不过一尺三寸,薄而利,剑刃在炉火映照下泛着冷冽的银光。
她左手握着一块细软的白布,右手按着剑身,从剑格擦到剑尖,又从剑尖擦回剑格。
一下。一下。又一下。
动作很慢。
她已经这样擦了很久了。
剑身上其实什么都没有。
没有灰尘,没有锈迹,连一点值得擦的脏污都找不到。
竞星是一柄极干净的剑。
可小舟还在擦,反反复复地擦。
胡蝶看着她,看了很久,终于摇了摇头。
“你倒也不必这样。”胡蝶说。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大姐姐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妹妹。
小舟的手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又继续擦了下去。
“你们都将我保护得很好。”她的眼睛依然盯着剑身,声音平静,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我不能再因为自己的事情,拖累了你们。”
小舟的意思,胡蝶听出来了。
但她没有点破,只是再次摇了摇头。
“舍神就是为了这个的。”她说。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毕竟胡蝶拿着舍神。
这是剑的使命,也是她的使命。
至少她自己是这样说的。
可小舟抬起头来,看着胡蝶,眼睛里有一种执拗的光。
“但蝶姐不是。”她说,“剑是,人不是。”
胡蝶愣了一下。
她没有想到小舟会这么说。
小舟平日里柔柔弱弱,像一只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白花。
可这只白花的根,扎得比谁都深。
她认准的事,风吹不动,雪压不垮。
“我与众人何别,众人与我又何别?”胡蝶歪了歪头,反问了一句。
这句话像是禅语,绕来绕去的。
小舟凝神看着胡蝶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可终究别人不是蝶姐,蝶姐也不是别人。”
这句话把胡蝶绕人的话术拆了个干干净净。
你说没有分别,可在我这里,有分别。
你就是你,别人就是别人。
当然是不一样的。
胡蝶看着小舟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忽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面对这句直白到近乎笨拙的话,她忽然觉得所有的话术都没了用武之地。
正当她准备开口说点什么的时候,身后忽然响起了第三个声音。
“不妨事,让诸位师兄弟们去试试自己的水平也未尝不可。”
这声音不大,却来得极其突兀。
语气老气横秋,不像是徒弟,倒像是师父。
小舟没有回头。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来的是谁。
能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女孩子的闺房,还能如此不知趣地插嘴的,整个天山派上下,只有一个人。
七师弟,茂蕤。
胡蝶倒是回头看了过去。
她一只手还搭在桌上,下巴还支在另一只手上,整个身体都没有动,只是侧过脸,眼波流转间,目光已经斜斜地扫了过去。
那双杏眼里带着揶揄和促狭。
“女儿家家的悄悄话,你也要来插一嘴?”她慢悠悠地说道,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在人的耳朵里。
被这样一双眼睛看着,被这样的语调问着,换成别人,怕是已经脸红到脖子根,然后夺门而逃了。
可茂蕤不是别人。
他脸皮一老,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往前凑了小半步,振振有词道:“同门师兄弟,哪有什么彼此分别?小舟的事情就是我的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一副理直气壮的表情。
茂蕤今年大概十六七岁,比小舟小一些,个头却已经蹿得很高了,肩膀也宽了,正在从男孩变成少年的年纪。
他的眉毛很浓,眼睛很亮,说话的时候喜欢看着对方的眼睛,让人一看就觉得是个好孩子。
可惜他面对的是胡蝶。
胡蝶轻轻哼了一声,那声轻哼里含着笑,含着无奈,还含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宠溺。
她伸出手,玉指在茂蕤的脑门上轻轻点了一下。
“就你话多。”
那一下点得极轻,指尖碰了碰额头就收了回来。
可茂蕤的反应却出乎意料,他非但没有躲,反而朝胡蝶的方向靠了靠。
小舟从铜镜里看见了,胡蝶自然也看到了。
小舟忽然转过了头。
她的脸上忽然挂起了一个笑吟吟的表情。
那笑容来得太突然,像是冰面上忽然绽开了一朵花。
茂蕤看见这个笑容,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他认识小舟这么多年,知道这个笑容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小舟要干坏事了。
“小蕤,”小舟的声音甜得像刚从蜜罐里捞出来的,“你是不是喜欢蝶姐?”
茂蕤愣了一瞬,然后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飞速摇头。
摇得整张脸都模糊了。
小舟的笑容淡了几分,脸色拉下了三分,眼神变得危险起来:“那你是不是喜欢我?”
茂蕤这次摇得更厉害了,速度快到让人担心他的脑袋会不会从脖子上飞出去。
小舟的脸色骤然一沉,扬起手来,作势要打。
“那你还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
茂蕤脸色大变,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嗖地一下闪到了三步开外。
他的后背撞上了门框,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门楣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我错了我错了!”茂蕤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
小舟看着他那副狼狈样,扬起的手慢慢放了下来,脸上的怒色也渐渐收了起来。
她轻轻哼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微微弯了一下,那抹笑意藏得极深,一闪而过。
然后她收起了那副凶巴巴的表情,脸色柔和了几分,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正事。
“小蕤,大师兄他们回来了吗?”
话题转得突兀,茂蕤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愣了一拍才连忙摇头:“还没有。”
小舟沉默了一下。大师兄和小诗到现在还没回来,说明他们还在路上。
那个人离她越来越近了。
她转过头,看向胡蝶,忽然问道:“蝶姐,那你怎么知道的那人没上当?”
这个问题在心里压了很久了。
她还以为小诗已经把戏演砸了。
可现在回想起来,胡蝶那时候根本没出过门,既然大师兄他们也没回来,那她是怎么知道的?
胡蝶杏眼含笑,嘴角弯成一道好看的弧线。
她的目光在炉火上跳了跳,然后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
“猜的。”
小舟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她一时语塞。
小舟的脸上先是错愕,然后是羞恼。
可恼到嘴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气鼓鼓地看着胡蝶,眼神像是要把她戳出两个洞来。
胡蝶看着她这副模样,笑得更欢了。
茂蕤站在门口,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
胡蝶一个眼刀飞了过来,茂蕤硬生生把话瞪了回去。
他虽然年纪小,但不傻,也看得懂眼色。
屋子里忽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炉火噼啪的响声,和水壶里咕嘟咕嘟的冒泡声。
小舟坐在那里,膝上横着擦得锃亮的竞星剑。
她看着铜镜里自己模糊的脸,看着镜中那个也正看着自己的少女,看了很久。
然后她悠悠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像雪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