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
这两个字毫无预兆地砸进独孤无极的耳朵里,像一块石头砸进一潭死水。
独孤无极承认,自己并没有做好准备。
他是一个优秀的剑客,在任何时候都会做好准备。
毕竟敌人的剑可不会给你机会。
但唯独面对这两个字,他即使这么多天了,也没有任何准备。
绝大多数男人都很难有准备的。
独孤无极的脚步顿了顿。
他抬起头,将斗笠的帽檐微微推高了些,抬眼望去。
山道的尽头,是一座石亭。
石亭之前,站着两个人。
石亭很旧了,不知何年何月何人所建,飞檐上堆着厚厚的积雪。
亭柱上隐约可见一副剥蚀斑驳的对联,字迹早已模糊难辨,只余下几笔墨痕。
亭前的空地被扫过,露出一片灰白的石板地。
独孤无极的视线落在其中的那个少女身上。
是一个穿着翠绿衣裙的少女。
在这片白茫茫的天地之间,那一抹绿意像是春天提前派来的信使。
她站在亭前,双手交叠在身前,袖口露出半截莹白的手腕。
风吹起她裙裾的一角,露出底下一双绣着兰花的青缎鞋面。
独孤无极下意识地忽略了旁边那个年轻公子。
这很失礼。
独孤无极虽然不喜礼节,却也不是一个不懂礼数的人。
但此刻,任何主家都不会怪罪于他的。
他的目光被那个穿绿衣的少女牢牢锁住。
她大概十七八岁,和传闻中一样。
个头中等,身量纤细,亭亭玉立地站在雪地里。
眉眼清秀,不算惊艳,却很耐看。
她的头发梳成一个简简单单的发髻,簪着一根银簪,耳畔垂着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这就是那个自己十七年来素未谋面的女儿吗?
独孤无极的心中涌起一股极其陌生的情绪。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不是激动,不是欣喜,也不是愧疚。
更像是站在一面从未照过的镜子前,忽然看见镜中有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自己。
陌生,茫然,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那少女朝着他走了两步,脸上没有半分怯意。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天山上反着阳光的冰晶。
“爸爸,这是大师兄,贾生。”她开口说道,声音清脆,落落大方。
独孤无极顺着她的介绍,这才看向旁边那位年轻公子。
那是一个约莫二十七八岁的男子,身量颀长,挺拔如松。
一袭月白长衫,外罩一件青色鹤氅,腰间悬着一柄古朴的长剑。
剑眉入鬓,目若朗星,面如冠玉,端的一表人才。
他站在少女身侧,神色从容,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笑,不卑不亢,既不热络也不疏远。
贾生。
天山派这一代的首徒。
独孤无极朝他点了点头。
贾生微微一笑,右手伸出,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个手势做得不疾不徐,宽大的袖袍顺着动作滑下,露出一截修长的手腕。
独孤无极移回目光,重新看向那个绿衣少女。
小诗站得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眼睫毛上沾着的一粒极细的雪珠。
她长得确实不错,亭亭玉立,眉清目秀,清淡雅致,像一朵开在清晨薄雾里的兰花。
她的眼睛尤其好看,清澈见底,却又忽闪忽闪的。
小诗也在看他。
两人的目光在冰凉的空气中交汇,无声地对视了片刻。
然后,小诗的心中微微一动。
独孤无极没有认出她来。
他没有认出她是不是庄舟,更不可能认出她根本就不是庄舟。
小诗却并不因此而气恼。
这本就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
一个十七年来从未见过一面的父亲,若能在见面的第一眼就精准地认出自己的女儿,那才是怪事。
以这个标准来否定一个人,未免太过刻薄,实在是硬挑刺了。
小诗不是一个刻薄的人。
她今天来这里,本也不是为了挑刺。
所以她非但没有失望,反而在心底的某个角落,莫名其妙地生出了一丝隐约的暖意。
她不由自主地向前靠了靠,脚步轻轻地向独孤无极挪近了半寸。
可就在她刚要张口说点什么的时候,独孤无极看了她一眼。
“拔剑。”
小诗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微微偏着头,眨了眨眼,好像没有听明白他在说什么。
她甚至下意识地回头看了贾生一眼,却发现大师兄也是一脸奇怪地看着独孤无极,眉头微微蹙起,显然对这个突如其来的要求也感到意外。
独孤无极看着她发愣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
“拔出你的剑来。”
这一次,小诗反应过来了。
她没有犹豫。
既然他要看,那就给他看。
天山派的弟子,从不惧拔剑。
天瀑剑在她腰间已经沉寂太久了。
她伸手按上剑柄,五指收拢,轻轻一按。
“铮”
一声清脆而短促的鸣响,像是瀑布跌入深潭那一瞬间溅起的水声。
剑身明亮,剑锋带着一股清爽的凉意,在雪光映照下,仿佛真的有一道瀑布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凝固在这三尺青锋之中。
独孤无极的目光在天瀑剑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回到小诗握剑的手上。
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握剑的姿势很标准,显然是经过了日复一日的锤炼。
他微微点头。
然后他出剑了。
平平一剑刺来。
不快,不狠,没有任何杀意。
小诗一架一格。
天瀑剑斜斜地迎上去,在峥嵘的剑身上轻轻一碰,借力将对方的剑荡开了三寸。
力道拿捏得不错,时机也选得恰当。
她顺势后撤了半步,稳住身形,重新调整了剑势。
独孤无极再刺。
一来一往之间,两人已经过了十余招。
剑光在石亭前交错飞舞,剑身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山道上回荡,惊起了亭檐上几只栖息的雪雀。
贾生站在一旁,双手负在身后,目光在两柄剑之间来回游移,时而落在独孤无极的手腕上,时而落在小诗的步法上,若有所思。
这自然不是小诗的武功高于先前的郑秀与那老农。
郑秀的剑快而稳,老农的剑灵而诡,小诗的剑虽然也颇有章法,但与他们相比,终究是少了些火候。
只是独孤无极没有全力出手。
他的每一剑都留了余力,速度压到小诗刚好能接住的程度。
他在考教女儿的武功。仅此而已。
第二十招已过。
独孤无极忽然收回了剑。峥嵘在空中划了一道简洁的弧线,无声无息地回到剑鞘之中。
他站在雪地里,斗笠下的脸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他看着小诗的眼神里,忽然浮上了一丝极淡的疑惑。
小诗也收回了天瀑剑。
她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几缕碎发黏在鬓角上。
方才的剑光在瞳孔中悄然散去,她抬起头,毫不避让地对视了回去。
她的目光很坦荡,坦荡得像一面镜子。
独孤无极没有说话。
他看着小诗,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小诗的眼睛亮了一下,将天瀑剑收回鞘中,然后又朝独孤无极靠了过去。
这次靠得更近,几乎站到了他的身侧,仰起脸来看着他。
“爸爸爸爸,”她的语气忽然变得轻快起来,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亲密和好奇,“我妈妈是谁?”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独孤无极心里那个他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穴位上。
他沉默了很久。
风从山道上吹过来,把他斗笠边缘的雪屑吹落。
他忽然叹了口气,这一路走来,他叹气的次数大概比过去十年加起来都多。
“我也不知道。”
小诗疑惑地看着他。
这个问题她不是替自己问的,是替小舟问的。
而小舟若是在这里,大概会用更大的声音把这句话怼回去。
“这怎么也能不知道呢?”小诗蹙着眉头,把身子又往前凑了凑,声音里带着一种替人着急的恳切,“爸爸年轻时,经历了哪个女人都能不记得吗?还是说——是太多了,分不清了?”
独孤无极摇头。
“事实上,是一个也没有。”他的声音低沉,语气却异常认真,“莫说做那种事,哪怕是与女子并肩而立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小诗的眼睛里更是充满了困惑。
她歪着头,嘴唇微微嘟起,像是一个听到了完全不合逻辑的答案,却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追问的孩子。
“可人又不是石猴,”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真的较真,“还能是从石头里钻出来的不成?”
她顿了顿,忽然想到了什么,瞪大了眼睛,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担忧:“爸爸,你确定你没有失忆吗?”
独孤无极再次摇头。
“没有,”他说,“不曾有失忆的情况。”
他的目光落在小诗的脸上,像是在端详一件精美却让鉴赏家犯了难的艺术品。
那张脸上的困惑是真实的,不是装出来的。
而他心中的困惑,同样也是真实的,同样不亚于她半分。
“我本以为,看见了你可以解惑。”独孤无极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些,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是如此看来,我却更加疑惑了。”
小诗的眼睛忽闪忽闪,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轻轻翕动,那忽闪里藏着一丝极微妙的情绪。
若独孤无极此刻没有沉浸在自己的困惑里,或许能从这忽闪中捕捉到什么。
可惜他没有。
“怎么会更加疑惑了?”小诗问。
独孤无极低下了头。
这个纵横江湖数十年,从未在任何人面前低下过头的剑魔,在一个十七岁的少女面前,第一次低下了头。
不是因为羞惭,而是因为某种他自己都无法命名的情绪忽然涌上来,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他的脖子有些发酸。
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片戚然的神色。
“你,真的是庄舟么?”他问。
这句话他问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像是每个字都有千钧之重。
小诗心中微微一震。
但她脸上没有任何破绽,只是点了点头,一副理所当然的神色。
“正是。”
独孤无极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亭檐上一根冰凌终于承受不住自己的重量,断落下来,插进雪地里,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贾生本来一直安安静静地在旁边看着。
他双手负在身后,身形一动不动,像一尊立在雪地里的青松。
他的目光在独孤无极和小诗之间来回游移了数次,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的思虑在流转。
作为一个旁观者,他看到的比两个当事人加起来的都多。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作为大师兄,他当然清楚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直到此刻,看到独孤无极沉默不语的样子,他才终于开口。
“大家也都别在外边站着了,”贾生的声音温润和煦,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从容,“虽然雪不怎么下了,但是也冷。”
他微微侧身,右臂平伸,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鹤氅的宽袖在风中轻轻摆动,像是给这冰天雪地里添了一抹暖色。
“独孤前辈,这边请。”
独孤无极抬起头,看了贾生一眼,又看了小诗一眼。然后他迈开了脚步。
三个人沿着扫过雪的石径,走向山道旁的一间厢房。
那厢房不高,灰墙黛瓦,门窗紧闭。檐下挂着一盏风灯,灯罩被风吹得微微摇晃,发出吱呀呀的细响。
贾生走到门前,伸手推开了房门。
一股松木燃烧的暖香从屋内涌出来,与门外清冽的寒气撞在一起,在门槛处交汇成一团旋转的白雾。
独孤无极跨过门槛的一瞬间,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朝山道下方看了一眼。
来时的路被风雪掩去大半,脚印已经快要被新雪填平。从上往下看,只能看到一片茫茫的白色,和白色之中隐约起伏的山脊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