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舟来诗往

作者:萧瑟悦 更新时间:2026/5/25 10:47:20 字数:3893

“爸爸。”

这两个字毫无预兆地砸进独孤无极的耳朵里,像一块石头砸进一潭死水。

独孤无极承认,自己并没有做好准备。

他是一个优秀的剑客,在任何时候都会做好准备。

毕竟敌人的剑可不会给你机会。

但唯独面对这两个字,他即使这么多天了,也没有任何准备。

绝大多数男人都很难有准备的。

独孤无极的脚步顿了顿。

他抬起头,将斗笠的帽檐微微推高了些,抬眼望去。

山道的尽头,是一座石亭。

石亭之前,站着两个人。

石亭很旧了,不知何年何月何人所建,飞檐上堆着厚厚的积雪。

亭柱上隐约可见一副剥蚀斑驳的对联,字迹早已模糊难辨,只余下几笔墨痕。

亭前的空地被扫过,露出一片灰白的石板地。

独孤无极的视线落在其中的那个少女身上。

是一个穿着翠绿衣裙的少女。

在这片白茫茫的天地之间,那一抹绿意像是春天提前派来的信使。

她站在亭前,双手交叠在身前,袖口露出半截莹白的手腕。

风吹起她裙裾的一角,露出底下一双绣着兰花的青缎鞋面。

独孤无极下意识地忽略了旁边那个年轻公子。

这很失礼。

独孤无极虽然不喜礼节,却也不是一个不懂礼数的人。

但此刻,任何主家都不会怪罪于他的。

他的目光被那个穿绿衣的少女牢牢锁住。

她大概十七八岁,和传闻中一样。

个头中等,身量纤细,亭亭玉立地站在雪地里。

眉眼清秀,不算惊艳,却很耐看。

她的头发梳成一个简简单单的发髻,簪着一根银簪,耳畔垂着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这就是那个自己十七年来素未谋面的女儿吗?

独孤无极的心中涌起一股极其陌生的情绪。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不是激动,不是欣喜,也不是愧疚。

更像是站在一面从未照过的镜子前,忽然看见镜中有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自己。

陌生,茫然,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那少女朝着他走了两步,脸上没有半分怯意。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天山上反着阳光的冰晶。

“爸爸,这是大师兄,贾生。”她开口说道,声音清脆,落落大方。

独孤无极顺着她的介绍,这才看向旁边那位年轻公子。

那是一个约莫二十七八岁的男子,身量颀长,挺拔如松。

一袭月白长衫,外罩一件青色鹤氅,腰间悬着一柄古朴的长剑。

剑眉入鬓,目若朗星,面如冠玉,端的一表人才。

他站在少女身侧,神色从容,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笑,不卑不亢,既不热络也不疏远。

贾生。

天山派这一代的首徒。

独孤无极朝他点了点头。

贾生微微一笑,右手伸出,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个手势做得不疾不徐,宽大的袖袍顺着动作滑下,露出一截修长的手腕。

独孤无极移回目光,重新看向那个绿衣少女。

小诗站得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眼睫毛上沾着的一粒极细的雪珠。

她长得确实不错,亭亭玉立,眉清目秀,清淡雅致,像一朵开在清晨薄雾里的兰花。

她的眼睛尤其好看,清澈见底,却又忽闪忽闪的。

小诗也在看他。

两人的目光在冰凉的空气中交汇,无声地对视了片刻。

然后,小诗的心中微微一动。

独孤无极没有认出她来。

他没有认出她是不是庄舟,更不可能认出她根本就不是庄舟。

小诗却并不因此而气恼。

这本就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

一个十七年来从未见过一面的父亲,若能在见面的第一眼就精准地认出自己的女儿,那才是怪事。

以这个标准来否定一个人,未免太过刻薄,实在是硬挑刺了。

小诗不是一个刻薄的人。

她今天来这里,本也不是为了挑刺。

所以她非但没有失望,反而在心底的某个角落,莫名其妙地生出了一丝隐约的暖意。

她不由自主地向前靠了靠,脚步轻轻地向独孤无极挪近了半寸。

可就在她刚要张口说点什么的时候,独孤无极看了她一眼。

“拔剑。”

小诗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微微偏着头,眨了眨眼,好像没有听明白他在说什么。

她甚至下意识地回头看了贾生一眼,却发现大师兄也是一脸奇怪地看着独孤无极,眉头微微蹙起,显然对这个突如其来的要求也感到意外。

独孤无极看着她发愣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

“拔出你的剑来。”

这一次,小诗反应过来了。

她没有犹豫。

既然他要看,那就给他看。

天山派的弟子,从不惧拔剑。

天瀑剑在她腰间已经沉寂太久了。

她伸手按上剑柄,五指收拢,轻轻一按。

“铮”

一声清脆而短促的鸣响,像是瀑布跌入深潭那一瞬间溅起的水声。

剑身明亮,剑锋带着一股清爽的凉意,在雪光映照下,仿佛真的有一道瀑布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凝固在这三尺青锋之中。

独孤无极的目光在天瀑剑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回到小诗握剑的手上。

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握剑的姿势很标准,显然是经过了日复一日的锤炼。

他微微点头。

然后他出剑了。

平平一剑刺来。

不快,不狠,没有任何杀意。

小诗一架一格。

天瀑剑斜斜地迎上去,在峥嵘的剑身上轻轻一碰,借力将对方的剑荡开了三寸。

力道拿捏得不错,时机也选得恰当。

她顺势后撤了半步,稳住身形,重新调整了剑势。

独孤无极再刺。

一来一往之间,两人已经过了十余招。

剑光在石亭前交错飞舞,剑身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山道上回荡,惊起了亭檐上几只栖息的雪雀。

贾生站在一旁,双手负在身后,目光在两柄剑之间来回游移,时而落在独孤无极的手腕上,时而落在小诗的步法上,若有所思。

这自然不是小诗的武功高于先前的郑秀与那老农。

郑秀的剑快而稳,老农的剑灵而诡,小诗的剑虽然也颇有章法,但与他们相比,终究是少了些火候。

只是独孤无极没有全力出手。

他的每一剑都留了余力,速度压到小诗刚好能接住的程度。

他在考教女儿的武功。仅此而已。

第二十招已过。

独孤无极忽然收回了剑。峥嵘在空中划了一道简洁的弧线,无声无息地回到剑鞘之中。

他站在雪地里,斗笠下的脸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他看着小诗的眼神里,忽然浮上了一丝极淡的疑惑。

小诗也收回了天瀑剑。

她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几缕碎发黏在鬓角上。

方才的剑光在瞳孔中悄然散去,她抬起头,毫不避让地对视了回去。

她的目光很坦荡,坦荡得像一面镜子。

独孤无极没有说话。

他看着小诗,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小诗的眼睛亮了一下,将天瀑剑收回鞘中,然后又朝独孤无极靠了过去。

这次靠得更近,几乎站到了他的身侧,仰起脸来看着他。

“爸爸爸爸,”她的语气忽然变得轻快起来,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亲密和好奇,“我妈妈是谁?”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独孤无极心里那个他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穴位上。

他沉默了很久。

风从山道上吹过来,把他斗笠边缘的雪屑吹落。

他忽然叹了口气,这一路走来,他叹气的次数大概比过去十年加起来都多。

“我也不知道。”

小诗疑惑地看着他。

这个问题她不是替自己问的,是替小舟问的。

而小舟若是在这里,大概会用更大的声音把这句话怼回去。

“这怎么也能不知道呢?”小诗蹙着眉头,把身子又往前凑了凑,声音里带着一种替人着急的恳切,“爸爸年轻时,经历了哪个女人都能不记得吗?还是说——是太多了,分不清了?”

独孤无极摇头。

“事实上,是一个也没有。”他的声音低沉,语气却异常认真,“莫说做那种事,哪怕是与女子并肩而立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小诗的眼睛里更是充满了困惑。

她歪着头,嘴唇微微嘟起,像是一个听到了完全不合逻辑的答案,却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追问的孩子。

“可人又不是石猴,”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真的较真,“还能是从石头里钻出来的不成?”

她顿了顿,忽然想到了什么,瞪大了眼睛,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担忧:“爸爸,你确定你没有失忆吗?”

独孤无极再次摇头。

“没有,”他说,“不曾有失忆的情况。”

他的目光落在小诗的脸上,像是在端详一件精美却让鉴赏家犯了难的艺术品。

那张脸上的困惑是真实的,不是装出来的。

而他心中的困惑,同样也是真实的,同样不亚于她半分。

“我本以为,看见了你可以解惑。”独孤无极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些,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是如此看来,我却更加疑惑了。”

小诗的眼睛忽闪忽闪,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轻轻翕动,那忽闪里藏着一丝极微妙的情绪。

若独孤无极此刻没有沉浸在自己的困惑里,或许能从这忽闪中捕捉到什么。

可惜他没有。

“怎么会更加疑惑了?”小诗问。

独孤无极低下了头。

这个纵横江湖数十年,从未在任何人面前低下过头的剑魔,在一个十七岁的少女面前,第一次低下了头。

不是因为羞惭,而是因为某种他自己都无法命名的情绪忽然涌上来,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他的脖子有些发酸。

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片戚然的神色。

“你,真的是庄舟么?”他问。

这句话他问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像是每个字都有千钧之重。

小诗心中微微一震。

但她脸上没有任何破绽,只是点了点头,一副理所当然的神色。

“正是。”

独孤无极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亭檐上一根冰凌终于承受不住自己的重量,断落下来,插进雪地里,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贾生本来一直安安静静地在旁边看着。

他双手负在身后,身形一动不动,像一尊立在雪地里的青松。

他的目光在独孤无极和小诗之间来回游移了数次,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的思虑在流转。

作为一个旁观者,他看到的比两个当事人加起来的都多。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作为大师兄,他当然清楚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直到此刻,看到独孤无极沉默不语的样子,他才终于开口。

“大家也都别在外边站着了,”贾生的声音温润和煦,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从容,“虽然雪不怎么下了,但是也冷。”

他微微侧身,右臂平伸,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鹤氅的宽袖在风中轻轻摆动,像是给这冰天雪地里添了一抹暖色。

“独孤前辈,这边请。”

独孤无极抬起头,看了贾生一眼,又看了小诗一眼。然后他迈开了脚步。

三个人沿着扫过雪的石径,走向山道旁的一间厢房。

那厢房不高,灰墙黛瓦,门窗紧闭。檐下挂着一盏风灯,灯罩被风吹得微微摇晃,发出吱呀呀的细响。

贾生走到门前,伸手推开了房门。

一股松木燃烧的暖香从屋内涌出来,与门外清冽的寒气撞在一起,在门槛处交汇成一团旋转的白雾。

独孤无极跨过门槛的一瞬间,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朝山道下方看了一眼。

来时的路被风雪掩去大半,脚印已经快要被新雪填平。从上往下看,只能看到一片茫茫的白色,和白色之中隐约起伏的山脊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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