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房不大,收拾得却极干净。
一张梨花木的方桌摆在正中,桌上搁着一盏油灯,灯芯刚刚被贾生走时拨亮了些,火光稳稳地映在对面的白墙上。
靠墙是一张矮榻,榻上铺着半旧的青布褥子,褥面上隐隐有几处洗得发白的痕迹,却叠得整整齐齐。
墙角立着一只铜制的炭盆,盆里烧着几块上好的银丝炭,炭火正红,偶尔爆出一声极细的噼啪,溅起几粒火星,旋即消失在暖融融的空气里。
窗户关着,但窗纸上映着积雪的反光,白蒙蒙的一层,像是把整间屋子装进了一个半透明的茧里。
这间厢房显然是用来待客的。
没有多余的陈设,没有多余的装饰,但该有的都有。
干净,简朴,恰到好处,正是天山派的做派。
剑法是这样,待客也是这样。
小诗和独孤无极并排坐在矮榻上。
榻不算宽,两人之间原本隔着一臂的距离,但小诗显然不打算只是维持这个距离。
她靠了过去,身子微微一侧,把头轻轻靠在独孤无极的怀里,就像大部分女儿对着大部分面冷心热的父亲撒娇那样。
她的动作很自然。
自然得好像她从小就是这么靠着他的。
独孤无极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然后,他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说什么。
他的手显得有点僵硬,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小诗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贾生在带他们进来之后,就很知趣地离开了。
临走前,他在门口停了一瞬,目光在独孤无极和小诗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嘴角微微弯了弯,然后轻轻将门带上。
门轴显然最近上过油,合拢时几乎没有声音,只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摩擦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屋内只剩下两个人。
油灯静静地燃着,炭火静静地红着,窗纸上的雪光静静地白着。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素衣白裳的少女。
她和小诗差不多的年纪,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衣,外罩一件月白色的短袄,袄领上缀着一圈细密的白狐毛,衬得她的下巴格外尖俏。
她端着一只托盘。
托盘是一块整木挖成的,上了清漆,木纹清晰可见,上面搁着一壶茶和两只精巧的茶杯。
茶杯是青瓷的,在油灯的光里透着玉质感。
她的动作很慢,一步一步走进来,裙摆在地面上轻轻扫过,发出极细微的窸窣声。
她没有抬头,目光落在手中的托盘上,像是捧着一件极重要的东西,不敢有半分差池。
但当她走到桌前,弯下腰将托盘放下的时候,她抬起了头。
“贵客看茶。”她轻轻说道。
声音不高,语调平淡,像是在念一句早已演练过无数遍的台词。
独孤无极抬眼望去。
然后,他整个人愣住了。
那少女,眉似柳叶,弯成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她的皮肤很白,白得几乎透明。整个人弱质纤纤,站在那里像一株在雪地里独自生长的白色山茶,清冷安静,与世无争。
像。
太像了。
眉宇间,简直一模一样。
独孤无极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他陡然之间想起来了一位故人。
一个他以为早已从自己的生命中彻底消失的人。
那个人的脸,那个人的眉,那个人的眼,就这么毫无征兆地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和眼前这张少女的面孔重重叠叠地印在一起。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将整间屋子的光影搅乱了一拍。
小诗感觉到了肩膀下那副身体的细微变化。
她睁开眼睛,看了独孤无极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个端茶进来的白衣少女,然后悄悄坐直了身子,往旁边挪开了几寸。
独孤无极轻轻挣开了小诗,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白衣少女。
他站起来,看着她。
“屋内狭小。”他说。
顿了顿,又说:“出来。”
然后他说了第三句话。
“拔剑。”
那个白衣少女愣了一下,那一下愣神极其短暂,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她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她没有犹豫。
她转身,跟着剑魔走了出去。
小舟站在雪地里,白衣和白雪几乎融为一体,只有那一圈白狐毛在风中轻轻颤动,勾勒出她纤瘦的身影轮廓。
她伸手入袖,摸到了竞星短剑冰凉的剑柄。
五指收拢,握紧。
剑柄上细密的纹路压进掌心,带来一丝熟悉的踏实感。
她深吸一口气,将竞星剑拔了出来。
她没有等独孤无极出招,直接抢攻了过去。
竞星剑短,短有短的好处。
短剑轻灵,小舟整个人像一只贴地飞掠的白鸟,几乎是贴着雪面滑过去的。
剑尖划破冰凉的空气,带着一线极细极锐的寒芒,直刺独孤无极的心口。
独孤无极没有拔剑。
他甚至没有后退。
他只是侧身,抬手,伸出两根手指,轻点在竞星剑刺来的剑身上。
手指与剑身相触的一瞬间,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他的手指微微向旁边一拨,竞星剑的去势便被卸掉了大半。
小舟一剑刺空,却不气馁,手腕一抖,剑势顺势一转,横削过来。
独孤无极再次抬指,又是一拨。
这一指点得极准,正中剑身中部发力的节点上,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你剑短,我不占你便宜。”剑魔说道。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规则。
小舟却收回了剑。
她后退两步,站定,看着独孤无极那两根手指,眉头拧了起来。
“你并没有占到便宜,”她说道,声音比方才端茶时高了三分,“快快拔剑。”
剑魔站着没动。他看着小舟,伸手指向她,说:“你也没有占到我的便宜。出招罢。”
小舟银牙轻咬。
她不说话了。
再说下去,就变成小孩子斗嘴了。
她不是小孩子。
她是天山派持竞星剑的弟子,是天山七剑的执剑者。
她练了这么多年的剑,不是为了在这里跟人斗嘴的。
她将竞星剑往袖中一收,也伸出两根手指,以指代剑,斜斜地刺了过去。
她的手指细长白皙,看上去柔弱无骨,却带着一股凌厉的风声。
独孤无极眼睛亮了一下。
他旋身躲过这一指,衣袂翻飞间,整个人转到了小舟的身侧,反手一指刺向她的肩井穴。
他的身法很随意,却极其精准,每一步都踩在最出人意料的位置上,每一个转身的角度都让她的下一招变得别扭。
小舟侧身避开,回了一指。
两个人在雪地里,以指代剑,一来一往走了十三招。
他们的指法其实很像。
同样的干净利落,同样不拖泥带水,同样的,带着一股倔强。
打到第十三招,小舟忽然欺身而上。
她的身形陡然快了一倍不止。
白衣一闪,整个人已经贴到了独孤无极的身前。
右手不知何时已经重新握住了竞星剑。
竞星剑一直藏在腕底,等的就是这一瞬。
独孤无极感到脖子上一凉。
小舟将竞星剑横在了他的脖颈上。剑刃贴着他的皮肤,冰凉,锋利。
只要再往前推进一分,就是一条血线。
两个人都停住了。
小舟的手臂伸得笔直,剑握得极稳,胸口却剧烈地起伏着。
她的脸上没有得意,反而是一片愤怒。
独孤无极低头看了看横在自己脖子上的剑,然后抬起眼睛,看着小舟。
忽然,他笑了。
他哈哈大笑起来。
作为一个剑客,他确实是很少会笑的。
他上一次这样笑,大概要追溯到他还不是剑魔的年代。
那时候他还没有现在的名号,还没有背上背负的责任,还是一个会和朋友们在酒肆里拍桌子骂娘、输了剑还会摔碗的毛头小子。
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但是今天,他笑了。
而且笑得很痛快。
“你赢了。”他说。
小舟看着他,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甘心的倔强:“不算,再来过!”
独孤无极看着小舟怒气冲冲的脸,那眉宇之间的神态,那发起火来柳眉倒竖的模样,和他记忆中的那个人如出一辙。
他忽然不笑了,只是静静地看着小舟,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很远很远的人。
他的目光忽然变得柔软了些。
“不错,很像。”他说。
然后他重新握住了峥嵘的剑柄:“那么,来!”
峥嵘剑出。
这一次,他没有留手。
即便不是全力,也至少是七分力。
峥嵘剑带着沉闷的风声劈过来,剑身划过空气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远山的闷雷。
小舟举起竞星剑格挡。
第一剑,她的虎口猛地一麻,剑身传来的力道大得惊人,像是有一头巨兽撞在了她的剑上。
第二剑,第三剑,一道道剑影连绵不绝地劈过来,一剑比一剑重,势大力沉,将她逼得连连后退。
她的虎口震得生疼,已经迸开了一道口子,猩红的血沿着虎口淌下来,顺着剑柄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
可她的手指依然死死握住剑柄,没有丝毫放松。
她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得惨白,但那双眼睛里没有退意,只有一股宁死不松手的倔。
独孤无极看着她虎口上那一抹刺目的猩红,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但他没有停。
又使出一招力劈华山,长剑自头顶斜劈而下,气势万钧。
小舟举剑再挡,她再也无力挡下这一剑。
竞星剑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圈,插进几步之外的雪地里。
小舟自己也连退了几步,身体失去了平衡,重重地坐在了地上。
积雪被她的身体砸出一个浅浅的凹坑,几缕雪沫溅起来,沾在她的鬓发上。她的嘴角沁出一丝鲜血,在白皙的皮肤上红得格外刺眼。
她坐在雪地里,抬起头,死死地盯着独孤无极。
她微微喘着气,嘴角的血迹在冷风中变的暗淡,但她的眼睛始终没有移开。
独孤无极收了剑,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小舟,别闹情绪了。”
小舟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那双杏眼里闪过一丝震惊,然后是困惑,接着是某种她试图压住却压不住的波澜。
“你好像一开始就知道是我?”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不是因为刚才的内伤。
独孤无极摇头。
他看着她,目光沉静而笃定,语气和方才判若两人。
“不。一开始我只是觉得你长得像你母亲。但你端茶进来的时候,我还没有办法确定。不过现在,我完全确定了,你,不仅像你的母亲,也很像我。”
顿了顿,他说:“你就是我的女儿。”
小舟坐在雪地里,仰头看着他。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你想起来我母亲是谁了?”她问。
独孤无极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他从她身边走过,弯腰将插在雪地里的竞星剑拔了出来,用手拂去剑身上的雪沫。
然后走回来,将剑柄朝向小舟,递了过去。
“回房,”他说,“我慢慢跟你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