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已经是至少十八年前的事情了。
十八年。
足够江湖忘记很多人的名字,江湖的记忆从来没有那么长久。
也足够一个人从锋芒毕露的愣头青,变成沉默寡言的中年人。
那时候他还没有成为现在声名显赫的剑魔。
江湖上提起“独孤无极”四个字,大多数人会皱着眉想一想,然后不太确定地问一句:“是不是去年连挑了三个山寨的那个年轻人?”
有人记得,有人不记得。
他的名号还只是茶馆说书人口中偶尔出现的一个注脚,而不是惊堂木落下时那个让全场鸦雀无声的名字。
他的剑法远没有现在这么好。
那时候,他的剑还不够稳,不够沉,不够干净。
他出剑的时候还带着火气,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急躁。
那火气让他更快,却也让他不够稳。
真正的高手,是能慢得下来的人。
这个道理,他要到很多年以后才会明白。
那时候,他的剑还不是“峥嵘”,而叫“争锋”。
争锋,锋芒毕露,争强好胜。
什么样的剑客用什么样的剑。
那时候的独孤无极,争的是名,争的是胜,争的是江湖上的一席之地。
他还没有学会藏锋,还没有学会沉默,还没有学会在风雪中一步一步走下去,不问为什么。
他还不认识现在的那几个朋友。
那些写作仇敌读作朋友的人,那些在他生命中插科打诨的家伙,那时候一个都还没有出现。
他还是独来独往的一个人,背着一把叫“争锋”的剑,在江湖上四处踢馆,做着大部分剑客想打响名气都会去做的事情。
那一日,他正从横云庄里走出来。
横云庄这三个字,放在整个江湖上来看,其实不算什么。
但要说是小派,那也是对于少林、武当、崆峒、峨眉这些声名远播的老牌名门来说的。
在方圆百里之内,横云庄就是说一不二的王者。
庄里有三百弟子,庄主的横云剑法据说得自一位隐世高人的真传,三十六路使出来,变幻莫测,无人可挡。
附近三州六府一百单八县,提起横云庄三个字,没有人不竖大拇指。
不过从今天开始,显然就不是了。
因为独孤无极来了。
他走进横云庄的时候,是正午。
走出来的时候,日头才偏西了不到半个时辰。
庄门口的旗杆上,那面绣着“横云”二字的杏黄旗还在风中飘扬,可旗杆下站着的弟子们脸上的表情,已经像是参加了一场葬礼。
他击败庄主,仅仅用了七招。
这件事倘若放在现在,庄主大概不会有什么心理压力。
被当世剑魔击败,说出去不但不丢人,甚至还能在酒桌上当成和人家吹嘘的谈资。
可是当时不同。
独孤无极当时虽然也有点名气,但终归不是什么大人物。
他既没有江湖上的朋友送的响亮外号,也没有哪个大门派所承认的江湖地位,更没有什么惊世骇俗的战绩可以拿出来镇场子。
仅仅只是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浑小子,背着一把没有任何来头的剑。
被这样一个年轻人击败,对于庄主来说,是莫大的耻辱。
虽然独孤无极没有下死手。
可他刚走出大门,还没走到庄子外面的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惊呼和惨叫。
然后是弟子们的哭声。
庄主拔剑自刎了。
独孤无极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握着争锋剑的手指微微发紧,指节泛白。
他想回头,但他忍住了。
他心里知道,这一笔,也已经算到自己头上来了。
当他走出了庄子,走到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女人。
她站在晚风里。
夕阳正从她身后沉下去,把半个天空烧成一片金红色的海。
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老槐树的树根一直铺到独孤无极的脚边。
那是一个很美丽的东瀛女人。
独孤无极的脚步停住了。
他不是没有见过美人。
行走江湖,总免不了在各种场合遇到各种漂亮的女人。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女人。
她穿着一袭浅粉色的振袖和服,衣料上绣着一簇簇细密的白樱,花瓣从肩头洒落到袖口,仿佛是春天本身穿在了她的身上。
腰束一条深紫色的织锦带,结式利落而典雅,在夕阳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乌黑的长发如同山涧飞瀑一般垂落到腰际,仅用一支素银的樱花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两侧,被晚风轻轻吹拂,在她的眉梢眼角间飘摇。
她的肌肤胜雪,眉目如同画中之人,五官精致得几乎不真实。
身形纤细窈窕,肩若削成,腰如约素。
可她站在那里的时候,站姿却如同一株生长在悬崖上的劲松一般挺拔从容。
即使是独孤无极现在想来,也觉得美得不可方物。
她不仅长得漂亮,武功也是一等一的好。
她没有自报家门,没有报师承,没有说来意。
独孤无极只看到她从老槐树的阴影里走出来,手按上了一柄形式奇异的剑。
那柄剑,他从未见过。
剑身修长匀净,像是一片被精心磨制的玉石。
剑脊上隐隐萦绕着一缕缕淡青色的云雾纹路,仿佛有流云在其中缓缓游走,随着剑身的角度变化而流转不定,隐隐透着一种亘古悠远的神异气韵。
握在她的手中,实在不像是一把杀人的利器。
他不认识那把剑。
那把剑也不似中原之物。
那时候他的见识还浅薄,没有听过那些关于东瀛神器的传说,不知道那片海对面的土地上有着怎样不可思议的武功。
他只知道,那把剑很美,美得让人忘了那是一柄能杀人的凶器。
然后她出剑了。
仅仅一招。
一招。
独孤无极甚至没有看清她的动作。
他甚至没有看清她的剑是怎么出鞘的。
他只知道她动了,然后那把流云般的长剑就已经贴在了他的咽喉上。
他的争锋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完全拔出来,剑身只出鞘了一半,像一条刚探出头的蛇,还没来得及张嘴就被钉住了七寸。
二十年来,独孤无极面对过无数柄刺向他的剑。
但没有一柄剑,像这一剑那样让人绝望。
就如同郑秀面对独孤无极那样,当时的独孤无极在她的面前,同样连一招都接不下来。
命运,有时候真的讽刺得让人无话可说。
独孤无极当时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
那女人开口了。
她说她和庄主有师徒之谊,她是为了替庄主报仇。
她的中原话说得很好,几乎听不出口音,只是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异邦女子特有的柔软韵味。
她的语气很淡,没有愤怒,没有杀意,没有咬牙切齿的仇恨。
就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诚然,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没什么好说的。
然后,那把剑就这么划过了他的脖子。
剑锋划过皮肤的感觉是冰凉的。
但鲜血是滚烫的。
鲜血从他的颈侧喷涌而出,沿着锁骨和胸膛淌下来,把他半边衣襟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猩红。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变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然后风一吹就会飘走。
他倒下了。
倒下去的时候,他看见了天空。
那天的晚霞烧得正旺,漫天都是金色和红色的云,一片一片地铺开,像是有人在天上铺了一条通往不知名远方的锦缎之路。
他那时候想,原来死的时候,天是这么好看。
他觉得自己这一生到此为止,虽然不是太好,但也不算太差。
打了几场好架,喝了几顿好酒,可惜还没来得及交几个真正的朋友,没来得及娶到一个好女人。
他当时已经觉得自己就是个死人了。
可是他竟然没死。
脖子上的伤口并不浅。
若是那一剑再深半分,那便神仙来了也救不回来。
可是偏偏就偏了那半分。
那女人的剑法已经精准到了毫厘之间,她想让你死,你活不了;她若是还没决定让你死,阎王爷来了也带不走你。
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被一个朋友救起来了。
说是朋友,其实当时还不算。
那是一个他之前只见过一面的游方郎中,姓什么他到现在都不太确定,只知道大家都叫他老药罐子。
老药罐子在江湖上没什么名气,却有一手歪打正着的医术。
你说他灵罢,他连小病都不见得能治好,经常给病人把小病治成大病。
你说他不灵罢,真绝症了他也能给你试试,多少也治好了那么些个病人。
他用金创药和绷带把独孤无极的脖子裹得像一根泡发了的油条,然后喂了他三天三夜的汤药,硬是把一只已经踏进鬼门关的独孤无极给拽了回来。
老药罐子后来成了独孤无极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自此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个东瀛女人。
他到处打听过,托人查过,甚至有一段时间专门往东瀛商船聚集的港口跑。
有人摇头说没见过,有人说好像在哪里听说过这么一个人,但细问下去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个女人像是人间蒸发了,连同她那柄流云般的长剑,连同她那袭浅粉色的和服,连同她身上若有若无的樱花香气,一起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他苦练了多年。
他放下了“争锋”,拿起了“峥嵘”。
他变了,剑也变了。
他走遍大江南北,战胜了一个又一个的对手。
他觉得自己已经达到了当时那个女人的实力,甚至有可能已经超过了。
可当他终于有底气回过头去寻找那个答案的时候,却听到了一个让他无法接受的消息。
那个女人已经死了。
就在他遇见她的那一年。
他不相信。
这样的人,竟然会这么容易死?
那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走遍了天涯海角。
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问起那个东瀛女人的事情。
每问一次,得到的都是几近相同的答案。
她仿佛直接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连墓碑都没有一座。
他甚至东渡过几次,他想去那片海上看看,想在那些樱花飘落的岛屿上找到一点线索。
可是依旧没有。
他后来和神算成为朋友之后,也问过这个人。
神算沉吟了很久。
独孤无极认识神算这么多年,几乎从来没有见过他沉吟这么久。
神算向来是胸有成竹的,万事万物在他嘴里都是一句斩钉截铁的结论。
可那一次,他沉吟了整整一柱香的时间,面前那碗茶从热放到凉,才终于开口。
“她确实是死在那一年,确确实实,我帮你核验了很多遍。”
连神算都这么说,独孤无极终于不再寻找。
但他从来没有忘记。
而现在,他看着小舟那张脸,那眉,那眼,那倔强的神情,和那个女人一模一样。
可问题是,他见到那个女人的时候,他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留他一命。
而且,他在那之后再也没有见过她。
可若是小舟是他和她的……
这怎么可能?
这不应该。
独孤无极坐在厢房的矮榻上,沉默了很久。
炭盆里的银丝炭已经烧得只剩下最后几块暗红色的余烬,油灯的灯芯也快燃尽了,火苗轻轻地跳着,在墙上投下摇晃不定的影子。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十八年前的往事纷纷扬扬地涌进脑海,将那些早已被时间封存的画面重新搅得支离破碎。
他在这些碎片中拼命地翻找,试图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线索。
那个女人后来有没有再来找过他?
那天她到底有没有做什么?
他找不到答案。
坐在他面前的这个少女,正安静地听着他把话说完。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绞着,指节泛白。她的虎口上还缠着方才交手时被震裂的伤口,白色的纱布上隐隐渗着一丝淡红。
他忽然很想问问她,问她在天山上的这十七年过得怎么样,问她有没有想过要去找自己的母亲。
但他什么都没问。
窗外,天山的雪又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