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独孤无极陷入沉思的那一刻,一把短剑刺入了他的心脏。
剑锋入体,冰凉彻骨。
独孤无极低下头,看见了从胸口透出的那截剑尖。剑尖上沾着他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玄色衣袍上,洇出几朵暗色的花。
竞星。
他认得这把剑。
方才在雪地里,他亲手从雪中将它拔出,递还给那个少女。
“小舟,你疯了?”
喊出这话的,却不是独孤无极,而是一直在旁边的小诗。
她的声音尖锐而颤抖,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小舟没有看她。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独孤无极的后背,那双原本清澈见底的杏眼里,此刻盛满了某种小诗从未见过的东西。
“与你无关。”小舟的声音冷得像天山上的石头。
独孤无极没有回头。
他催动真气,脸色骤然白了几分,一股雄浑的内劲从体内震发而出。
小舟只觉虎口一麻,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整个人被震退了四五步,后背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握剑的那只手上,方才被震裂的虎口再度迸开,鲜血沿着手指淌下来,与她袖口上沾染的血迹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独孤无极终究还是没有伤害她。
可小舟似乎并不领情。
她站稳身形,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笑意。
那是一种独孤无极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神情。
那张清丽的面孔上,此刻写满了癫狂。
独孤无极心知不好。
他握住心口的那把短剑,五指攥紧了剑柄。
他不敢拔。
眼下这个条件,拔剑就是自杀。
这个道理,任何一个在江湖上摸爬滚打过的人都懂。
所以他只能握着它,像是握着一根扎进自己胸口的刺。
他的反应极快,没有再回头看小舟一眼,没有说一句话。
他夺门而出,玄色的身影在雪地里划出一道笔直的线。
小诗愣在了原地。
她站在那里,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大大的,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当场。
方才还在和独孤无极斗嘴比剑的小舟,现在却用一把短剑捅穿了自己亲生父亲的心脏。
她的手在发抖。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想不明白。她根本想不明白。
“二师兄,拦住他!”
小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尖锐而急促,在山道上远远荡开。
山门前,那老农正拄着游龙剑,在牌坊下搓着手呵着白气。
方才被独孤无极用两根手指挫败之后,他便回到了这里,想看看后续的情况如何。
听到这一声喊,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便看见一道黑影从山道上疾掠而来,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
老农的瞳孔猛然一缩。
他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既然自家的师妹喊了帮忙。
打不过是一回事。
自家的师妹总要帮帮场子的。
所以他拔剑了。
游龙剑出鞘,带着一声清越的龙吟。剑如蛟龙出海,直取独孤无极的咽喉。
独孤无极也拔出了峥嵘。
两把剑碰在了一起。
铮——
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独孤无极的气息不稳,真气在经脉中乱窜,这一剑的力道比方才在山门前时至少弱了五成。
他只觉得心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握着峥嵘的手臂竟然顿了一息。
可他终究是剑魔。
饶是只有不到五成的功力,这一剑依旧不是那老农能够承受的。游龙剑上传来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道,顺着剑身直贯入他的手臂,再传到他的五脏六腑。
老农只觉得喉头一甜,整个人被震退了七八步,后背重重地撞上了石牌坊的柱子,震得上边的积雪簌簌落下。
他拄着剑,勉强站稳,却再也压不住胸口翻涌的气血。
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落在洁白的雪地上,红得触目惊心。
他几乎站不住了,双腿在打颤,虎口已经麻木得几乎握不住剑。
可他的眼睛,却死死地盯住了独孤无极的胸口。
那柄短剑还插在那里,剑身随着独孤无极的动作微微晃动,每一次晃动,都有新的鲜血从伤口涌出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这么一耽搁,小舟的身影已经近了。
她的白衣在雪地上飞速掠动,裙摆在风中翻飞,手中已经不知从何处多出了另一柄短剑。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独孤无极的背影,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像是要将那道黑色的身影生吞活剥。
独孤无极听到了身后的风声。
他来不及思索为什么小舟会突然杀意凛然。
他也根本想不出原因。
即使身受重伤,以他残余的功力,想就地杀死那老农与小舟,也并非做不到。
剑魔这两个字,从来就不是白叫的。
但是,
这一切值得吗?
他不知道答案。
所以他选择继续跑。
独孤无极没有回头,没有停顿,脚下在雪地上猛地一踏,身形如电,继续飞速向山下掠去。
小舟依旧在后边追着。
那老农没有追上来。
他扶着剑,捂着胸口,看着那两道一前一后消失在风雪中的身影,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写满了疑惑和忧虑。
他显然也看出了小舟与独孤无极的异常。
紧接着,前边是郑秀。
郑秀正好下山刚回来。
然后他便看见一道黑影迎面而来,胸口插着剑,血流如注。
他的瞳孔猛然一缩。
然后他便看见了紧追在后面的那道白影。
郑秀虽然一脸莫名其妙,但他的手已经按上了青干剑的剑柄。
剑出鞘。
他没有全力出手,只是象征性地拦了一下。
毕竟他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而那人是小舟的亲生父亲。
这些事他需要时间来判断。
可就这一瞬,小舟已经冲到了独孤无极的背后。
她手里的那柄短剑,剑尖泛着寒光,直取独孤无极的后心。
独孤无极感到身后风声刺骨。
前后夹击,纵使他有通天彻地之能,此时此刻也只剩两条路可走。
他选择了第二条路。
反手一剑砍了过去。
郑秀见到师妹危险,当即出剑援护。
青干剑横削而出,剑招沉稳如山,想要将独孤无极的剑势挡下。
独孤无极却不收剑。
他先一剑逼退了郑秀,剑势未老,借着回旋之力,第二剑斩向了小舟。
这一剑,他没有留手。
剑锋划过小舟的身体,在她的胸口到腰间划开了一道极长极深的口子。
鲜血从伤口中涌出来,瞬间将她那身素白的衣裙染红了一大片,在雪地上洒下一串触目惊心的猩红。
可小舟竟然不闪不避。
她硬生生地受了这一剑。
因为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独孤无极砍出这一剑的同时,身体露出了一个转瞬即逝的空门。
小舟抓住了这个机会,伸手抓住了插在他心口的那柄竞星剑的剑柄。
她用力一拔。
剑身从血肉中脱出,带出一道殷红的血箭。
瞬间,独孤无极血流如注。
鲜血从他心口的窟窿里涌出来,浸透了他玄色的衣袍,在脚下的雪地上汇成了一小片刺目的红。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失血过多,让他眼前一黑。
脚下踉跄了一步,险些栽倒在地。
独孤无极再也不敢停留。
他将峥嵘往地上一插,借力稳住身形,随即提剑转身,玄色的身影掠入了道旁的密林之中,消失在了茫茫风雪里。
小舟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
她的手里还握着那柄沾满鲜血的竞星剑,剑身上的血迹顺着剑尖一滴一滴地落在雪地里,像是一朵朵在冰天雪地中绽放的红梅。
然后,她也再站不住了。
她的双腿一软,身体晃了晃,整个人像一根被风吹断的芦苇,直直地向后倒去。
郑秀眼疾手快,一步踏上前去,伸手托住了她的后背。
他的手一碰到她的衣衫,便感到一阵温热的濡湿,那是被血浸透的衣料贴在皮肤上的触感。
他低头看去,小舟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发紫,气息微弱。
胸口那道剑伤极深,几乎可以见到森森白骨。
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看着天上飘落的雪。
那些雪花落在她的眼睫毛上,落在她的脸颊上,落在她没有血色的嘴唇上,她没有去擦。
郑秀不敢再看,赶紧将小舟打横抱起,运起轻功,向山上飞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