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无极正躺在一张躺椅上,舒舒服服地躺着。
他的胸口已然止血包扎,厚厚的白布从肩头缠到肋下,隐隐还渗着几分淡红。
这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四壁堆着些杂物,墙角挂着几串风干的腊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油腻气。
这里是他一个屠户朋友的分号。
说是分号,其实就是另一间肉铺的后院。
前面是卖肉的案板和铁钩,后面便是这么一间勉强能住人的小屋。
这位屠户朋友,平日里也跟他打生打死,见面不是拔刀就是拍桌子骂娘。
可看见独孤无极浑身是血地倒在他家门口时,他还是二话不说,把人扛了进来,翻出压箱底的金创药,用那双杀了几千头猪的手,把这只剩半条命的剑魔从鬼门关里捞了回来。
要说这位朋友也算是个传奇。
明明人已经老大不小了,老实本分地当着屠户,干着杀猪卖肉的营生。偏偏有一年,他出门去外地进一批生猪,回来的时候却走岔了道,迷了路,竟然机缘巧合之下遇到一位仙人指点,得了一本仙人的兵法古书。
从那之后不过短短几年,他便从一个平平无奇的屠夫,跻身成为江湖上第一流的使刀名家。
一手刀法大开大合,霸悍绝伦,偏偏又暗合兵家奇正相生之道,俨然已是开宗立派的架势
不知底细的人,断断不会想到,这位刀法宗师平日里做最多的营生,依旧是杀猪。
不过这便是另一个故事了,这里按下不表。
独孤无极想到此处,心中便是一阵唏嘘。
人和人的命运,实在是大相径庭。
命运这种东西,向来没有什么道理可讲。
老药罐子此刻也在这里。
他还是那副老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上沾着几块不知是药渣还是酱渍的污痕,腰间挂着一只磨得锃亮的铜药壶,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响。
他出现在这里,也和独孤无极倒在那屠户门口一样,没有什么道理可讲。
一切都像他这个人一般,本事不一定没有,也不好说有,就只能说歪打正着。
他这次又歪打正着了。
独孤无极的伤势,若是换作任何一个正经大夫来看,只怕都要摇头。
毕竟那一剑刺得极深,正中心脏的位置。
任何人被一剑插入心脏,都是无法可救的,这是江湖上三岁小儿都懂的道理。
不过独孤无极不一样。他的心脏偏右。
那偏离的寸许距离,便是生死之间的一道缝隙。
小舟那一剑,没有伤及独孤无极的心脉。
虽然现在仍旧伤得很重,但终于是有得治了。
老药罐子替他清理了创口,敷上了一层黑乎乎的膏药,又用干净的细布一层一层地缠紧。
那膏药也不知是用什么做的,散发着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熏得满屋子都是。
可敷上去之后,伤口那股火烧火燎的疼痛竟真的慢慢消退了下去。
独孤无极躺在躺椅上,望着房梁上挂着的一串风干猪蹄,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老药罐子。
“老伙计,我又欠了你一命。”
老药罐子正蹲在一旁的炭炉边煎药,听到这话,头也没抬,只是摆了摆那只沾满药渣的手。摇头道:“不碍事,不碍事。”
他拿着蒲扇扇了扇炉火,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来,“如果你实在过意不去,你把你的剑魔九诀写一份送给老药罐子就行。”
独孤无极愣了一下。
江湖上觊觎他这套剑法的人从来不少。
但他认识老药罐子这么多年,此人向来对那些打打杀杀的功夫嗤之以鼻,平日里宁愿看儒书也不肯翻剑谱。
今日居然主动开口要他的武功,这倒是一件稀罕事。
所谓剑魔九诀,便是独孤无极这十年来创出的得意武功。
早年他初入江湖,凭的是各门各派的剑法底子,东学一招,西借一式,将天下剑法融会贯通,糅合出了一套以快与巧见长的高明剑招,一共九式,江湖人称“独孤九剑”。
有传言说这套剑法可以破尽天下武功,这话当然有些夸大。
这套剑法虽然精妙,但终究是少年时血气方刚的作品,锋芒毕露,沉稳不足。
后来随着阅历与年纪的增长,他将这九招剑法从头到尾做了一次大改。
新的剑法依旧是九招,却已是面目全非。
它不再一味追求快与巧,而是返璞归真,走的是沉稳大气的路子。每一招都朴实无华,却又暗藏千变万化。
这便是“剑魔九诀”。
剑魔看着老药罐子,忽然问道:“你以往不是不在意武功的吗?”
老药罐子笑道:“哈,有本好刀法,屠户都能名扬天下。虽然老药罐子老了,但是拿着你的武功,怎么也能混个二流高手罢?”
独孤无极没有笑。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盯着老药罐子那双浑浊却从不糊涂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有人欺负你了?”
老药罐子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他笑得弯下了腰,手里的蒲扇差点掉进炉子里,花白的胡子一颤一颤的。
“有你们这些人在,怎么会有人敢动老药罐子。”他语气忽然压低了几分,像是不经意地提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不过,老药罐子听说,你的那位神算朋友,好像最近在搜集各门各派的武功。也不是这一两天的事,有好几个月了。”
独孤无极愣住了。
神算在搜集武功?
他为什么要搜集武功?
神算大概不会武功。
至少独孤无极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他动过一拳一脚。
他的本事全在那一双慧眼和那一张嘴皮子上,天底下的事,但凡他想知道的,掐指一算便了然于胸。
这样一个上知天命的人,要是武功也了得,那其他人还有什么生路?
他认识神算多年,他本来无比相信神算。
因为他知晓神算的本事,也知晓神算的为人。
他从不认为神算会害他。
但此刻,他心中忽然生出了一点怪异的感觉。
几天前的一幕幕涌上心头。
是神算传出消息,说独孤无极有一个女儿,是神算支支吾吾不肯说出小舟的母亲是谁,同样也是神算,在他最困惑的时候用一句“天机不可泄露”将他挡了回去。
然后他便踏上了去天山的路。
然后他挨了小舟一剑。
这两件事之间,会不会有某种他不知道的关联?
不,不可能。
神算若要害他,根本不需要兜这么大一个圈子。
以神算的本事,要害一个人,有的是更隐秘的法子,绝不会用这种破绽百出的手段。
况且,神算不仅和他无冤无仇,而且还救过他的命。
你救过的人,他未必就愿意救你。
但是救过你的人,往往仍旧愿意帮你。
这是很容易理解的一个道理。
可难道神算真的在算计他?他能图什么?
独孤无极想了一下,忽然摇了摇头。
因为他又想到,神算是不是也算到了他会怀疑他?
若神算连他的怀疑都能算到,那他此刻的怀疑,究竟是自己的心思,还是神算早就替他安排好的局?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像一根刺,扎进了独孤无极的心里,拔不出来。
他沉默了很久。炭炉上的药罐子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药香混着满屋子的腊肉味,熏得人脑子发昏。
然后他慢慢坐起身来,动作牵动了胸口的伤处,让他微微皱了皱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缠得严严实实的绷带,又抬眼看了看坐在炉边摇着蒲扇的老药罐子。
这些事,只得暂且搁下。
等到伤好之后,他一定要去找神算问问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