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舟此刻已然转醒。
她想爬起来,没有成功。
双臂刚刚撑起上半身,胸口便传来一阵撕扯般的剧痛,将她重重摔回了枕头上。
她咬着牙,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终究没有再动。
她这才发现自己躺在自己的小床上。
床边的炭盆烧得正旺,松木的清香混着汤药的苦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身上的衣衫已经换了干净的,胸前被厚厚的白布缠得严严实实,隐隐还能闻到金创药的味道。
她不仅身上痛,脑子也剧烈地痛。
那种痛不是伤口带来的,而是从脑海深处翻涌上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地挖走了,只留下一片空洞洞的茫然。
她拼命想要抓住些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
她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躺在这里,想不起来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这时,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道翠绿的身影闪了进来,是小诗。
小诗看见小舟睁开的眼睛,脸上一下子绽开了笑容,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床边,一屁股坐了下来,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欢喜:“小舟,你醒啦!”
她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张清秀的脸上还挂着几分心有余悸的神色:“小舟,你之前那样子太可怕了,你从来没有那样子看过我,那都不像你了。”
小舟的脑子又是一阵剧烈的疼痛。像是有一只手伸进了她的头骨里,将那些被锁住的记忆一片一片地拽了出来。
她终于想起来了。
那把短剑刺入独孤无极心口的触感,那温热的血溅在她手上的温度,那张苍白的脸上闪过的错愕和难以置信。还有她自己脸上的笑,那种不受控制的、癫狂的笑。
她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声音有些发涩:“我也不知道我当时是怎么了。”
小诗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大师兄看到你腰上那个梅花印记了。他说,那是一种蛊。”
小舟沉默了一瞬。
她腰上确实有一个梅花形状的印记。
浅灰色,五瓣分明,像是被人用手指轻轻按上去的一枚印章。
这个印记自小就有,她小时候还觉得它好看。两个女孩子从小同吃同住,关系好得穿一条裙子都嫌肥,这个印记小诗自然也是早就知道的。
但她们从来不知道那是一种蛊。
“蛊?”小舟皱眉道。
传闻南疆有一种独特的技法,唤作养蛊。蛊虫这东西,在江湖传闻中被传得神乎其技,几乎无所不能。有的能让人言听计从,有的能让人死得无声无息,有的能让千里之外的人心口绞痛如万箭穿心。
但传闻终究只是传闻,谁也没有亲眼见过。便是见多识广的老江湖,提起“蛊”这个字,也多半只是摇头摆手,说一句“南疆瘴疠之地,诡异的玩意儿多”,便不再多言。
可这里是天山,西北苦寒之地。
虽然近百年来天山派已不复当年的鼎盛,式微了些,但在这西北之地,仍旧是跺跺脚就能震动天地的存在。
天山的雪常年不化,空气又干又冷,即便是再毒的虫豸到了这里也活不过一个冬天。什么样的蛊能在这样的苦寒之地潜伏下来?又是什么样的蛊,能在一个人身上潜伏整整十七年?
小舟的声音沉了下来:“如果真是这样,那是谁对我下的蛊?”
小诗凑近了些,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道:“大师兄和蝶姐说,一般情况下,若是想要控蛊,不能距离蛊虫太远。”
小舟的目光微微一凝。
她虽然伤重,脑子却转得很快:“所以大师兄他们的意思是,这件事是咱们几个干的?”
她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落在小诗的脸上。
她们几个,她自己,小诗,蝶姐,三师兄郑秀,那个老农似的二师兄方真,大师兄贾生,还有年纪最小的七师弟茂蕤。
天山七剑,便是这七个人,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妹,虽非手足,却胜似手足。
“可是,无论咱们师兄弟,还是我父亲,”小舟的声音平静,平静得有些发冷,“都没有这个动机。”
独孤无极显然没有动机让别人给他自己的心脏来一刀。
而她的师兄师姐们,更没有理由去害独孤无极。
他们与他素不相识,无冤无仇,犯不上。
小诗沉默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在舌尖上打了个转,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
最后她还是说了,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其实,咱们天山上,除了咱们几个,还有一个人呢。”
小舟的反应很快:“你怀疑师父?”
她们的师父,也就是天山派的老掌门。
老掌门为人和善,对他们一向是视如己出。
小诗撇了撇嘴,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这是大师兄说的。二师兄为此还跟他吵了一架。”
小舟忽然笑了起来。
她想起二师兄那张憨厚老实的面孔,那个平时像老农一样沉默寡言、对谁都是一副老好人模样的二师兄,居然也有和大师兄吵架的一天。
为了护着师父的名誉,他都不惜跟素来敬重的大师兄翻脸。
笑着笑着,笑意便慢慢收了回去。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重新开口,语气里多了一分深思熟虑后的审慎:“小诗,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件事仍旧是外人所为?”
小诗抬起头,不解地看着她。
小舟缓缓说道:“如果,有一个人与我父亲有仇。他武功极高,与我父亲不分伯仲,甚至可能还要高出半筹。他知道自己无法轻易胜过我父亲,所以便用了这种手段,让我在关键时刻失控,重创甚至杀死父亲。”
她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像是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影子。
“让仇人死在自己的亲生女儿手里,这岂不是能让他无比快意?”
小诗面露不解,歪着头想了想,忽然问道:“可是,若真有这样的一个人,剑魔这样的高手能发现不了吗?他不是号称天下无敌吗?”
小舟摇了摇头,语速放慢了下来,像是在一边思考一边说出自己的推想:“父亲若是不太关心天山上的情况,那他自然会认为那个下蛊之人是我们天山派的人。他的心思全在我身上,他根本不会往那个方向去想。而且,父亲仇家只怕也不少,若是有几个不认识的,也很正常。”她顿了顿,“这样,那个人就不必在父亲面前隐藏自己。他只需要瞒过我们,就够了。”
小诗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确实很有道理。
这个推想,从头到尾,每一环都说得通。
小舟却在沉默。
话虽如此,她的心下忽然觉得更奇怪了。
那个梅花印记,自小就有。从她有记忆开始,它便长在自己腰上,安安静静,不痛不痒,像一块胎记。
若真是有人想以此来暗害独孤无极,那这布局的时间,是不是太长了一点?
一个人,要多深的仇恨,才肯花十七年的时间去布一个局?
而他又如何能预知,十七年后,神算会传出那个消息,独孤无极会踏上天山?
这一切都充满了巧合。
每一个环节都环环相扣,像是事先被人排演好的一出戏。
即使那人买通了神算,或者那人就是神算,即使那人充分了解独孤无极的性子,了解他每一个选择背后的逻辑,那他又是怎么能知道,独孤无极二十年都不会改变性格?
而如果真的连二十年后的事情都能掌握得分毫不差,那他又何须等待二十年?
一个能预知未来二十年的人,一个能将所有人的命运都排布得妥妥帖帖的人,要杀一个人,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他大可以在二十年前就动手,或者在任何一个更有利的时机动手。
而如果是大师兄说了假话,那块梅花印记根本不是蛊虫,那真相又会是什么?
大师兄是想帮自己稳定众位师兄弟们的情绪,还是说他就是幕后黑手?
这一切的问题,似乎都太多了一点。
而且,小舟也不愿意怀疑同门。
小舟轻轻按住自己的胸口,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她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看着那盏被炭火熏得微微发黄的油灯,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