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
一处灵堂。
独孤无极身上换上了丧服。
他的伤势还没有好利索。
当然也不可能这么快好利索,那一剑刺得极深,几乎要了他的命。
老药罐子说,若换了旁人,能下地走路,都算是祖上保佑了。
他只是武功稍微强一点,却也不是神仙。
但他依然迫不及待地来到了这里。
从西北到中州,一路车马辗转,颠簸劳顿。
胸口的伤处仍旧撕裂般的疼,缠伤口的白布换了好几条,每一条都被渗出的血洇成了红色。
他没有等伤口长好,甚至没有等它不再渗血。
因为他心里有太多的疑问。而所有疑问的源头,都在这里。
结果刚一来,他便发现了一件令他惊骇莫名的事情。
据说就在他动身去天山的第二天,神算上街买菜,一个醉鬼突然从巷子里冲了出来,揪住他便打。
那醉鬼下手没轻没重,拳头雨点一样落在神算身上,等街坊们赶来把醉鬼拉开时,神算已经倒在地上,气息微弱。
没过几个时辰,他便断了气。
就这样,一没有阴谋诡计,二没有刀光剑影,仅仅是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醉鬼,几记王八拳,便将这位江湖上人人敬畏的神算送上了西天。
这位天下闻名的神算,能算清天上的星辰轨辙,能算清地下的暗河走向,能算清旁人家屋顶上第几片瓦会碎成几瓣,却偏偏没有算到自己的死法。
竟是这样滑稽,这样狼狈。
独孤无极站在灵堂前,感觉一切都不太真实。
怎么会这样?
怎么这样的巧合?
他前脚刚走,后脚神算便出了事。
那个醉鬼是谁?是真醉还是假醉?是受人指使,还是真的只是运气不好,撞上了一个醉汉?
这些问题,没有人能替他解答。
而且,神算自己,究竟有没有算到自己会死?
他是算不出来,还是算出来了,却没有躲?
独孤无极站在灵堂前,沉默了很久。
灵堂设在一处老旧的宅子里。
门楣不高,门板上的黑漆已经剥落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门檐下挂着两盏白灯笼,灯笼纸被风吹破了一角,在风里摇摇晃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神算没有家人。
至少独孤无极从未见过。
父母,兄妹,妻儿,哪一个他都没有见过。
神算从来不提,他也从来不问。
朋友之间,有些事不必问得太细。
更何况神算这样的朋友,本就与常人不同。
他知道的事情太多,所以更不能让太多人知道他的事情。
为他办丧事的,是一个老眼昏花的老仆。
这老仆不但老态龙钟,而且还有点耳背。
独孤无极跟她说话,要提三分声量她才能勉强听清。
她回答独孤无极的话,也是磕磕绊绊,词不达意,牙齿漏风漏得厉害,说出来的话都不太说得连牵。
独孤无极很早之前就疑惑过,为什么神算要留这么一个老婆子在身边。
端茶倒水不利索,洒扫庭除也不利索,耳朵聋,眼睛花,若说是为了有人照顾,倒更像是神算在照顾她。
他的朋友们曾经猜测过,那个老婆子其实就是神算的母亲。
毕竟这世上能让一个男人毫无怨言地养着的女人,多半只有自己的亲娘。
但这老婆子和神算之间,又好像不太像母子。
神算待她客气,却并不亲昵;她伺候神算尽心,却从不逾矩。
两个人之间的相处,确实更像是主人与老仆。
独孤无极不再多想。
他走到灵柩前,伸手揭开了那层覆在尸身上的白布。
他必须亲眼看到。
如若没有亲眼看到神算的尸身,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神算已经死了的。
白布揭开的一瞬间,独孤无极的脸上充满了惊愕。
那白布之下躺着的,竟然真的是神算。
那张脸,他认得。
面色灰白,眼窝深陷,嘴唇上裂着几道干涸的血口子。
额角有一块紫黑色的淤血,是那醉鬼的拳头留下的痕迹。
脖子和锁骨上也有几处青紫,从皮下渗出来的淤血已经变成了乌沉沉的暗色。
那老婆子站在一旁,佝偻着腰,忽然一阵咳咳地咳嗽。
她咳了好一阵,才挣扎着说道:“公子早就料到会有人不信,是以要老身延几日收敛。”
那老婆子一向称呼神算为“公子”,哪怕神算活脱脱一副神棍模样,穿着一身皱巴巴的灰布长衫,头发胡乱扎成一束,满脸的胡茬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刮一刮。
跟世人印象中“公子”该有的样子完全不沾边,但她叫了这么多年,从未改过口。
独孤无极听了这话,心下却没有释然,反而更加沉重了几分。
神算既然都已经算到了会有人来查证他是死是活,那他为什么没有算到自己上街会遭此无妄之灾?
一个能算出旁人家里第几片瓦会碎的人,却算不到自己会撞上一个醉汉?
这说不通。
但要说,那也有一个解释,那便是神算确实对不起他独孤无极。
而那个要害他的人,也同样是神算的好友,甚至是上级,或是有什么把柄被对方攥在手里。
神算既不想辜负独孤无极,也不想背叛那个人,两难之下,索性以一死了之,用这条命来抵这桩亏心事。
可这个解释,有两个致命的漏洞。
一个是,如果真是为了这个,神算这么做真的值得吗?真的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吗?
以他的智谋,以他的手段,以他对天下万事万物的洞察,难道就想不出一个既不害人也不害己的法子?
独孤无极自己确实是一时间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可他相信,神算不至于跟他一样。
若神算的智计也只到这种地步,那他也就不是神算了。
另一个是,神算如果真是畏罪自杀,那么他对不起的人,真的是他独孤无极吗?
他当然有可能对不起独孤无极。
但更有可能,他所对不起的,是那个要害独孤无极的人。
若是前者,那他便是主谋之一,一死了之倒也算是给独孤无极一个交代。
可若是后者呢?
若是他不过是被卷入其中的一枚棋子,因为无法同时保全两边,所以才选择了这条绝路呢?
独孤无极心下凛然。他感觉这团迷雾越来越浓,越来越重,像是有人在幕布后面一层一层地往上蒙黑纱,每揭开一层,底下不是真相,而是另一层更深的黑纱。
他低下头,重新看向灵柩中那张熟悉的脸。
神算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挣扎,没有不甘,像只是睡着了。
若非额角那块淤血太过刺目,几乎要让人觉得他随时会睁开眼睛,晃着手指掐出一个卦象,然后说一句“天机不可泄露”。
可他终究不会再睁开眼睛了。
独孤无极重新将白布盖了回去。
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帮一个睡着的老友掖被子。
旁边,那老婆子正佝偻着腰,用衣角擦着桌上那盏长明灯的灯盏,动作慢吞吞的,整个人都颤颤巍巍的,好像随时都要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