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舟依然坐在那断崖上。
天山的雪千年不化,风从西边吹来,掠过覆雪的山峰,冷得像刀子。
她就那么孤零零地坐在崖边,素白的衣裙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纤细单薄的身影嵌在漫天风雪之中,像一朵随时会被风卷走的白花。
距离上次独孤无极上山,已经过了很多天。
她胸口那道剑伤还没有好全,动作稍大一些便是一阵撕裂般的疼。
可她实在不想再躺在床上了。
那间小屋太闷,炭火太热,空气里全是汤药的苦味和伤口换药时金创药的辛辣气。
她需要一点冷风来刺激一下脑子。
因为她想不通。
明明已经想过了那么多次,明明每一个环节都翻来覆去地推敲过,却总觉得还有什么东西藏在暗处。
江湖上传言,神算已经死了。
这个消息是茂蕤从山下带回来的。
那孩子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写满了兴奋和惊惶,一口气把山下小镇里传得沸沸扬扬的消息倒了个干净。
小舟听到这个消息时,第一个念头是:是谁杀死了神算?
第二个念头是:会不会是父亲?
她为自己的第二个念头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
独孤无极怎么可能干出那种事情,神算是他的朋友,他怎么会对他的朋友出手?
可她还是忍不住这么想了。
或许是因为,在她的心底深处,那个男人就应该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
大师兄也很可疑。
她事后细细回想过,是三师兄当时把她从雪地里抱回来。
虽然是大师兄帮她包扎什么的,但是据小诗的说法,她那个梅花印记露了出来,大师兄只看了一眼,甚至没有凑近看,便斩钉截铁地下了判断:“这是一种蛊。”
他怎么认得出来的?
大师兄和三师兄虽然下山比较多,但基本也仅限于天山附近。
基本也就是天山脚下那几个镇子。
南疆的蛊术,在这西北苦寒之地,便是老江湖也未必见过。
他只看了一眼,就一眼,便认出了那是哪种蛊。
这未免也太熟悉了一点。
可是,如若他真有问题,他又为什么要说出来?
他大可以装作没看见,装作不知道,等她把伤养好,一切照旧。
说出来,岂不是打草惊蛇?
小舟觉得头痛欲裂。
偏生这时候大师兄和三师兄又下山了,不知去了哪里,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蝶姐也一如既往的行踪不定,她向来如此,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的时候谁也别想从她嘴里撬出半个字。
小诗这几日忙前忙后地替她煎药换药,这会儿好不容易回去歇下了。
二师兄性情木讷憨直,在干农活上是一把好手,在练剑上也是一把好手,但是要讨论这种事情,他大概只会斥责小舟满脑子都在瞎想。
偌大一个天山,此刻好像只剩她一个人,和这满山的雪,和这吹不完的风。
她一边想着,一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太阳穴。
虽然当时她跟小诗说,说不定是外人干的,但那番话,她自己心里其实全然不信。
这个局,绝不可能是临时起意。
那个梅花印记自小就有,蛊虫在她身体里潜伏了十七年,不可能是近几日才种下的。
神算传出消息、独孤无极上山、她突然失控。
每一件事都卡在同一个节点上。
只怕早在自己出生之前,这个针对独孤无极的局就已经设下了。
只是,为什么要布局这么久?
十七年。一个人要多深的执念,才肯花十七年去布一个局?
小舟深吸一口气。
冷风灌进肺里,胸口那道伤也痛的要命,但脑子却清醒了几分。
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从始至终,她一直在想的是,这个局是冲着独孤无极来的。
可如果,从一开始就想错了呢?
她没见过自己的母亲。
从记事起,她就已经被师父收养。
她曾经问过师父,关于自己的父母是谁,关于他们为什么不要她。
那时候她还小,拽着师父的衣角仰着脸问。
师父弯下腰把她抱起来,那双常年握剑的手粗糙却温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半晌才说出一句话。
“师父也不知道。”
师父说,当年是一个极为美貌的女人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庄舟,来到了天山。
那女人没有说太多话,只是给天山派捐了一大笔钱。
数目不小,对于当时的天山派来说,这笔钱几乎等同于山门好几年的开销,甚至还有富余。
师父本就是个善良的人,更何况当时山门确实缺钱。
天山派不比那些香火鼎盛的名门大派,远在西北,人丁单薄,光靠山下几个镇子的供奉,勉强维持已是吃力。
况且收养一个女婴,也不算什么难事。
小诗好像也是同一年被师父抱上山的。
听说是因为她的父母将她遗弃在了路边,师父下山时看见了,于心不忍。
正好小舟一个人也没有个伴,两个女婴年纪相仿,一并养着,也算有个照应。
这件事,小舟从来没有怀疑过。小诗也没有。
她们从小一起长大,情谊比这山上的冰雪还要干净几分,犯不着去琢磨这些。
可是现在想来,有一个问题她忽略了
当时带她上山来的那个女人,真的是她的母亲吗?
小舟忽然觉得不是这样。
如果按照独孤无极所说,自己长得很像那个东瀛女人,她的眉,她的眼,她那发起火来柳眉倒竖的模样。
那么这么说来,那个东瀛女人就是她的母亲不假,独孤无极没有必要在这件事上骗她。
那么问题就来了。
师父从来没有提过,当年送她上山来的那个女人,是个东瀛人。
东瀛和中土语言不通,风俗不同,连穿衣打扮都迥然有别。即使那个女人的中原话说得再好,即使她穿着中土的衣饰,可她的举止,她的气韵,她的眉眼,总会有蛛丝马迹露出来罢?
师父虽然也一辈子没出过西北,却也不是毫无见识的乡野村夫。若是那女人真是东瀛人,师父不可能不提。
除非,那个女人根本就不是东瀛人。
除非,送她上山的人,和她的母亲,根本就是两个人。
小舟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如果送她上山的人不是她的母亲,那会是谁?
那个女人为什么要花一大笔钱,把一个婴儿送到天山派的手里?
是受人托付,还是另有所图?
她不认为自己的母亲会干这种藏头露尾的事情。
虽然她没有理由,也没有证据,但她就是这么认为。
她的母亲,大概和独孤无极是同一种人。
小舟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
她在梳理那些纷乱的思绪。
如果送她上山的人不是她的母亲,那么这个女人是谁?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个梅花印记,是她种的蛊,还是她来之前就已经种下的?
如果是她种的,那就说明这个女人从一开始便参与了这场局。
如果不是她种的,那就说明在天山上的这十七年里,始终有另一只手在暗处操控着一切。
小舟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或许,这个布了快二十年的局,其实不是针对独孤无极的。
而是针对她的母亲。那位据说已经死在了快二十年前的女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像一记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响。
之前那些想不通的事情,像是被这记雷劈开了一道裂缝,光线从裂缝里透进来,隐隐约约,却终于有了方向。
如果这个局是针对母亲的,那么母亲一定还没有死。
一定没有死。
不然,神算不需要死。
神算的死,一定是为了掩盖这件事。
掩盖母亲还活着的事实。
他知道得太多了,所以他必须闭嘴。
他选择了一种最极端也最无可指摘的方式来保守秘密。
这就是为什么,一切布局了这么久。
因为这个局要等的人,不是独孤无极。
独孤无极只是被卷进来的。
布局之人要让独孤无极找到小舟,要让父女相认,然后,再让小舟亲手毁掉这一切。
这个局的目标,或许从来就是母亲。
独孤无极受此重创,母亲若是还活着,她会不会现身?
小舟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她的猜测。
没有任何可以拿出来说服旁人的铁证。
但她相信自己的直觉。
她从来都相信自己的直觉。
就像她相信天山的蝴蝶是白色的,翅膀上有银色的纹路。
她心里逐渐有了明悟。
风更大了,卷起崖上的碎雪,簌簌地落在她的肩头。她没有去拂,只是慢慢站起身来。
胸口那道剑伤隐隐作痛,但已经不像前几日那样撕心裂肺了。
她摸了摸袖中的竞星剑,剑鞘上熟悉的纹理让她略略安定了一些。
眼下,她需要去证实一些事情。
她转过身,向山下走去。
白衣在雪地里几乎看不见,只有那一圈白狐毛在风中轻轻颤动,像一只终于飞上天山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