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天山寻故

作者:萧瑟悦 更新时间:2026/6/2 9:31:00 字数:3435

天山。

二十年前的事情已经不可考证。

时光如水,冲淡了太多本该被记住的东西。

独孤无极再次来到了这里。

从灵堂出来之后,他在中州只歇了一夜。

他的伤势依然没有好利索,骑在马上,每一下颠簸都牵扯着胸口的创处,像有人拿一把钝刀在肉里慢慢地剜。

但他等不了了。

神算的死像一块巨石砸进他心里那潭本就波澜不止的水,溅起的不是水花,是更多的疑问。

而要解答这些疑问,他必须回到天山,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

这次没有那几位天山弟子拦路。

山门前那座石牌坊依旧矗立在风雪中,檐角上挂着的冰凌比上次来时更长了,亮晶晶地悬着,像是随时会落下来的剑。

他穿过牌坊,沿着蜿蜒的山道拾级而上,一路通行无阻。

奇怪的是,这山上好像就剩那个用游龙剑的老农了。

那老农依旧守在牌坊下,依旧穿着那身灰扑扑的麻衣,依旧卷着裤腿露出两截被风雪冻得发红的小腿。

看见独孤无极从山道上走来,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没有拔剑,没有拦阻,甚至连话都没有说,只是往旁边让了让,然后低下头继续搓他的手。

独孤无极从他身边走过时,两人的目光交汇了一瞬。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上次那种敌意,也没有畏惧,有的只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像是这满山的雪都压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独孤无极继续往上走。

他之前见过的人里,贾生,郑秀,庄舟,惠诗,都不在山上。

而日月剑主和舍神剑主,虽然他还没见过,但看起来也不在的样子。

他们都到哪里去了?

是下山办事,还是出了什么事?

独孤无极心下忽然掠过一丝不安。

那种不安没有来由,却冷得像一条蛇从他的脊背上慢慢爬过去。

他突然有点害怕。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但他知道这种感觉。

他怕推开门之后,看到的是一具尸体。

他更怕推开门之后,看到的是七具尸体。

但他还是将门推开了。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闷响,积在门楣上的雪簌簌落下来,掉在他的肩头。

屋内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的痕迹。

松木在炭盆里烧得正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

白发苍苍的老者正高坐在中央。

还好,人还在。

独孤无极暗自松了一口气,那股压在胸口的重量似乎轻了几分。

他站定身形,整理衣襟,然后认认真真地行了一礼。

眼前这位老人是小舟的师父,是将她从襁褓中抚养长大的人。

就凭这一点,他便值得独孤无极这一礼。

那人也朝他点了点头。

老人的面容清癯,须发皆白,但面色红润,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在风雪中站了多年的老松。

独孤无极心中暗赞一声,不愧是能教出天山七剑的人。

那人抬手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动作不疾不徐,宽大的袖袍顺着动作滑下,露出一截枯瘦却沉稳的手腕。

独孤无极在对面的蒲团上坐下。他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截了当地表明了来意:“我想问问关于小舟的事情。”

老人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炭盆里跳动的火苗上,像是在看火,又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东西。

他的声音苍老而平和,不急不缓,像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小舟是个很不错的孩子。懂事,独立,从来不让人操心。从小就有一股子倔劲儿。”他顿了顿,微微笑了一下,“武功也不错。竞星剑在她手里,确实是大放异彩,太有灵气了。”

独孤无极静静听着,没有说话。他是来问问题的,不是来叙旧的。但听到最后一句,他的嘴角还是不由自主地微微动了一下。

他问出了第二个问题:“小舟为什么要叫庄舟?”

老人看了他一眼,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是当年送她上山来的那个女人这么告诉我的。她说这孩子姓庄,名舟。我问她,是舟船的舟?她说是。我说这名字倒也别致。她没接话,把孩子交到我手上,就走了。”

独孤无极点了点头,追问道:“当年那个女人,和小舟长得像吗?”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仰起头,眯起眼睛,沉默了许久,他终于摇了摇头。

“不像。”他说,“小舟大概是随你,长的完全不像她妈妈。”

独孤无极心中猛然一沉。

他凝视着老人那张平静的脸,脑海中飞快地转动。

不对。

小舟的眉眼与那个东瀛女人明明极为相似。

可眼前这位老人却说,送小舟上山来的那个女人,和小舟长得一点也不像。

一个抚养了小舟十七年的老人,没有任何理由在这件事上说谎。

那么,那个送小舟上山的女人,和小舟的母亲,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

这下事情似乎复杂了起来。

独孤无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种种猜测,问出了第四个问题:“那你可知道她妈妈是谁?”

老人没有回答,反而用一种很古怪的眼神看着独孤无极。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与他的年纪和身份都不太相称的好奇神色。

他上下打量了独孤无极几眼,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促狭,甚至还有几分同情。

“我听江湖上传言纷纷,”老人慢悠悠地说道,语气像是在讲一件茶余饭后的趣闻,“说剑魔连自己和谁睡过都记不清楚了。如今看来,果然确有此事。”

独孤无极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很难看。

江湖上那些人,果然没有什么谣言是传不出来的。

他咬了咬牙,心下暗骂,究竟是什么人这么无聊,到处败坏他的名声。

等此间事了,他一定要查出这话是从谁嘴里传出去的。

不过眼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老人看他脸色难看,也没有继续打趣,只是收起那副好奇的表情,摇了摇头道:“那位女侠我也不甚了解。我只记得,她出手十分阔绰。那笔钱装在箱子里,一共两只檀木箱子,打开的时候我吃了一惊,那数目莫说养一个女婴,就是养百八十个也绰绰有余。”

他顿了顿,目光又飘向了远处,像是在努力拼凑那些已经模糊的碎片:“她来的那天,穿了一件素白长裙,布料很好,风一吹裙摆就飘起来。至于她长什么样,这么多年了,我也记不太清楚了。只记得个子不高,比现在的小舟矮了大半个头,但是生得很清秀,白白净净的,说话的声音也好听。反正和小舟长得相差很大。而且我看她的武功应该不错。”

独孤无极心中一动,问道:“你说她武功很好?武功有多好?”

老人看了他一眼,摇头道:“这我可就不清楚了。”他停了一下,忽然又补充了一句,“不过,那日你和方真在门口的比试,我看到了。”

独孤无极下意识地伸手按了按胸口那道刚刚结痂的剑伤。

方真便是那个使游龙剑的老农,这件事他当然记得。

那一剑,方真接不住,这在江湖上并不丢人。

但老人接下来说的那句话,让他的手指骤然收紧了。

“你远不如她。”

独孤无极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重复道:“当年便有这等实力?”

二十年前的那个女人,就已经远胜了现在的他?

早在二十年前,她便已经有了足以跻身当世顶尖高手的实力?

老人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那个点头很随意,像是在确认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独孤无极心下凛然。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实力,在江湖上已是一流水准。

当年那个东瀛女人虽然极强,但若是放到今天,他自忖未必会输。

可若要在二十年前便远超现在的自己,那么那个女人的武功,只怕比那个东瀛女人还要高出不止一筹。

而那样的女人,真的会有吗?

如果说武功高强的女人,江湖上能排得上号的倒也不少。

比如花家那位使弓箭的天才大小姐,还有她那个教她射术的姨妈。这姑侄二人的箭术堪称天下一绝,百步穿杨不过是入门功夫。据说花大小姐能在三百步外射中一只飞蚊的左翅而不伤其右翅,若是被她拉开了距离,莫说寻常高手,便是江湖上那些成名已久的一流人物,能活着走到她面前的只怕也屈指可数。

再比如北海派的星神。北海派是一个古老的门派,传承了几百年,门规森严,武功诡谲。每一代都会选出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叫月君,女的叫星神。这一代的北海星神,据说是历代星神中最出色的一个,一手北海的独门武功,独霸一方,鲜有敌手。

这些人都是当世武功高强的女子,但这些人在独孤无极看来大概率并不强于自己。

但要说比这些人还要强上许多,那在这世界上大概只有一个人了。

独孤无极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便是魔教最年轻的天才,创立魔教以来的最强教主,千年来最年轻的大宗师。

魔教教主,君上。

这个名字在江湖上是一个禁忌。

魔教当年与五岳剑派一场火并,双方死伤惨重,元气大伤。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魔教会就此一蹶不振的时候,这位年轻的教主继任了。

她没有发动复仇,没有整军备战,甚至没有对外说过一句狠话。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解散了剩下的教众,把那些打打杀杀了大半辈子的老魔头们一个个遣散回家,然后自己找了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养花,遛鸟,过起了与世无争的逍遥日子。

有人说她是个疯子,有人说她是个懦夫,也有人说她是魔教历代教主中最清醒的一个。

但没有人敢当着她的面说。

因为所有试图趁火打劫的人,都再也没有回来过。

她虽然解散了魔教,但她本人的武功,依然是江湖上公认的当世巅峰之一。

怎么将这位祖宗也扯进来了?

独孤无极心下一阵发凉。

他只希望自己猜错了,希望这件事和君上教主没有任何关系。

他抬起头,看向面前那位白发苍苍的老人。

老人也正看着他,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里,似乎藏着很多话,却又什么都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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