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还是那家面馆。
灶台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卤汁的香味混着牛肉的浓香,在小小的店面里弥漫开来,把窗外的风雪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老板依旧沉默寡言地站在灶台后面,像一块会喘气的石头。
小舟和小诗正坐在角落里那张桌子上吃面。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汤色红亮,面条洁白,几块厚实的牛肉卧在上面,撒着碧绿的葱花。
小诗吃得很香,筷子夹起一箸面,吹两口气便往嘴里送,腮帮子鼓鼓的。
小舟却吃得很慢,筷子在碗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像是在吃面,又像是在想心事。
那面确实不错,面条劲道,面汤醇香。
即便心中有事,小舟也不得不承认,三师兄每次下山都要来这里坐一坐,不是没有道理的。
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股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猛地晃了几晃。
小诗抬起头,正要抱怨一句,却看见进来的人竟是胡蝶,已经到了嘴边的话便又咽了回去。
胡蝶拎着剑从外边走了进来。
她的舍神剑没有归鞘,就那么提在手上,剑身上还滴着血。血珠顺着剑尖滑下来,落在泥地上,洇出几朵暗红色的小花。
她的衣袖上也溅了几点,在那身素雅的衣裳上显得格外刺目。
她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刚从花园里散完步回来,只是顺路进来吃碗面。
小诗手里的筷子停在了半空,眉头皱了起来:“蝶姐这是杀人了?”
她嘴上问得随意,心里却骤然一凛。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从心底涌上来。
她认识胡蝶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胡蝶提着滴血的剑进过任何室内。
胡蝶是个很爱干净的人,衣裳沾一点灰都要掸半天,剑上沾了血一定会擦干净再收鞘。
可今天,她没有擦。
胡蝶好像没有听见小诗的话,也没有看见小诗脸上的表情。
她径直走到小舟身边,把舍神剑往桌角一靠,坐了下来。
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无数遍一样,可那双好看的杏眼里,却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人生亦有命,谁都是会死的。”胡蝶淡淡地说道,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小舟放下了筷子。
她没有去看那柄还在滴血的剑,也没有去看胡蝶衣袖上的血迹,只是转过头,静静地看着胡蝶的眼睛。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充满了平静与冷硬。
“不是这样的。”小舟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应是顺天应命,颐养天年。”
胡蝶摇了摇头,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世人皆苦,早些解脱也不为过。”
小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看着胡蝶那张妖冶却空洞的面孔,一字一顿地说道:“天地生人,自有伦常。蝶姐,过矣。”
这句话说得很重。
小诗在旁边听着,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跟小舟做了十几年的姐妹,从没听过小舟用这种语气跟胡蝶说话。
那语气不像是在劝人,倒像是在跟一个犯了错的长辈讲道理。
胡蝶却不恼,只是偏过头,看了小舟一眼。
那一眼里,有几分怜惜,有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决绝:“祸福凶劫,本就是世间定数。小舟,莫要再说。”
话音刚落,小舟的手腕一动,竞星剑已从袖间滑出,无声无息地落入了她的掌心。
她没有把剑举起来,只是握在手里,剑尖朝下,贴在腿侧。
但她的手指已经收紧了,指节微微泛白。
“蝶姐,”小舟的声音沉了下来,“大道无情,人却有情。”
胡蝶站了起来。
她拿起靠在桌角的舍神剑,剑身上的血迹已经快要凝固了,变成了一种暗沉的铁锈色。
她低头看了看那柄剑,又看了看小舟,忽然说了一句让小舟心头一紧的话:“众生各有归途。你本该明白的。是那个人让你不明白了吗?”
她没有说是哪个人,但小舟听懂了。
胡蝶没有等她回答,径直转过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的风雪呼地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差点灭了。
老板默默地从灶台后面伸出一只手,护住了灯焰。
小诗也拔出了天瀑剑。
剑身出鞘时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她站起身来,脸上再没有方才吃面时的轻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有的严肃:“蝶姐这是要去做什么?”
小舟的眉头锁得紧紧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扇还在来回晃动的木门。
蝶姐很不对劲。
从里到外,从神色到言语,从她提着的剑到她说的每一个字,全都不对劲。
胡蝶从来不是这样说话的。
可方才那几句话,每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冷冰冰地架在人的脖子上。
她也站了起来。
不管胡蝶要去做什么,不管她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小舟知道自己必须拦下她。
两个人一左一右冲出了面馆的门。
门外的风雪扑面而来,冷得人打了个激灵。
胡蝶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了,她的背影在风雪中若隐若现,走得很快,像是急着要去赴一个约定。
小诗小舟对视一眼,多年的默契让她们不需要说任何话。
天瀑剑和竞星剑同时出手,两柄剑一左一右,剑光在风雪中交错,直刺向胡蝶的后背。
胡蝶也拔剑了。
舍神剑出鞘的声音是一种极为平和的嗡鸣,仿佛剑刃分开的不是空气,而是流动的水。
舍神同时架住了天瀑和竞星。
剑身相击,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交鸣。
小诗和小舟到底是多年的姐妹,心意相通,一击不中,立刻同时变招。
天瀑斜削,竞星横斩,两道剑光封住了胡蝶前后所有退路。
胡蝶却不慌不忙。她甚至没有退,而是一剑朝中间刺了过去。那一剑刺得不快不慢,角度却恰到好处,逼得小诗和小舟不得不分散躲开。
等她们稳住身形再度袭来时,胡蝶只是轻飘飘地用剑一格,借力往后一退,竟然飘到了十几步开外。
她的身法轻盈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几乎不留痕迹。
小舟心头一阵惊疑。
蝶姐的武功她是知晓的,比她自己和小诗都强,这个不假。
但若是她和小诗二人联手,胡蝶绝无可能如此轻松地全身而退。
方才那一格一退,云淡风轻,像是在跟两个初学剑法的后辈喂招,连呼吸都没有乱一分。
这不正常。
果然有问题。
小舟当机立断,转头对小诗道:“小诗,再来,不要放走了蝶姐。”
她的声音急促而低沉,带着一种小诗从未听过的紧张。
她虽然还不确定胡蝶要做什么,但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如果现在让胡蝶走了,一定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小诗点了点头,握紧了手中的天瀑剑。
两个人再次扑上,剑势比方才更加凌厉,招式之间再不留半点情面。
可当她们的剑尖即将触及胡蝶衣袂的一瞬间,胡蝶的脚尖轻轻一点地面,整个人如同一只展翅的蝴蝶,轻飘飘地落在了路边一匹马上。
那马不知何时被拴在面馆外的一棵枯树上,通体漆黑,只有四蹄雪白,在风雪中立得稳稳当当。
方才小诗和小舟冲出来时根本没有注意到它。
胡蝶左手一扯缰绳,右手在马臀上轻轻一拍。
那匹马长嘶一声,四蹄翻腾,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雪泥四溅。
等小诗和小舟反应过来,那匹黑马已经载着胡蝶消失在了茫茫风雪之中,只留下一串越来越浅的马蹄印。
小诗握剑的手垂了下来,脸上写满了茫然和担忧。
她看向小舟,却发现小舟的脸色比方才更白了,不知是被风雪冻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小舟看着那道消失在风雪中的影子,沉默了一瞬,然后转过头,看着小诗的眼睛。
她的声音不大,却比这满天的风雪还要冷上几分:“只怕蝶姐要凶多吉少。”
她没有解释这句话,只是将竞星剑收回袖中,运起轻功,沿着那串还未被新雪完全覆盖的马蹄印,追了上去。
小诗收剑入鞘,跟在她身后。
两个少女的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漫天风雪里。
身后,面馆的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老板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门外的大雪,又把头缩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