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无极从天山上下来,脚步有些沉。
山道两旁的积雪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几粒冰屑打在脸上,他浑然不觉。
他还有很多事情没想清楚。
送小舟上山来的那个女人是谁?
那个东瀛女人究竟是不是小舟的母亲?
小舟为什么要姓庄?
还有那位魔教教主,究竟和这一切有没有关系?
他想了一路,却越想越乱。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独孤无极抬起头,一匹黑马正从风雪中疾驰而来,快得像一支射穿白幕的箭。
他看不清马上的人是谁,只看见一道素色的身影伏在马背上,衣袂在风中翻飞。
但他看清了那人手中握着的,是一把闪着凌冽寒光的宝剑。
独孤无极的反应很快,他的反应从来都很快。
峥嵘出鞘。
漆黑的剑身在雪光映照下依旧没有任何光泽,像一道凝固的暗影。
两把剑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尖锐的铮鸣,在山道间久久回荡。
对面那人借着马的冲力,这一剑势大力沉,像是要把独孤无极整个人从山道上劈下去。
独孤无极只觉得胸口的伤处猛地一痛。
那道剑伤终究还是没有长好,在这一震之下,又崩开了。
他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液体从绷带下渗了出来,沿着皮肤慢慢往下淌。
但他没有退。他的脚稳稳地踩在山道的石板上,只是微微退了半步。
那人的状态却也不好。
这一剑的力道太大,反震之力让她的虎口猛地一麻,手中的长剑竟然脱手飞出。
那人反应也是极快,双脚在马镫上一点,整个人凌空跃起,身子在空中一个翻转,右手探出,稳稳地接住了正在下落的剑柄,落地时已在几步开外,轻盈得像一只落在雪地上的鸟。
舍神剑。
剑鞘上那七颗碧色的玉石在雪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独孤无极的目光落在那柄剑上,然后移到了持剑之人的脸上。
那是一个很美的女人,她的美是那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明明五官精致得近乎妖冶,却又偏偏让人生不出半点亵渎之心。
她站在雪地里,风卷起她的衣袂和长发,像一幅不该出现在这苦寒之地的画。
有杀意。
独孤无极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股杀气并不浓烈,却极其纯粹。
那女人已经抢攻过来。
舍神剑在她手中化作道道寒光,一剑接着一剑,招招指向独孤无极的要害。
剑法之凌厉,比郑秀的沉稳多了几分狠厉,又比小诗的灵动多了几分老辣。
独孤无极重伤未愈,不敢过分牵动胸口的肌肉,每一次闪避都只能将幅度压到最小。
可饶是如此,几招下来,他依旧稳占上风。
他的剑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是最朴素的格挡与反击,但每一剑都恰好封住了舍神的去路,让那凌厉的攻势化为无形。
独孤无极皱眉道:“姑娘,我与你有何怨仇?”
那女人没有停手,一边继续挥剑抢攻,一边冷冷地说道:“还记得九年前,在雁门关外,你杀的那个刀客吗?”
独孤无极微微一愣。
他横剑架开刺来的一剑,剑身相击的脆响中,他在记忆深处飞快地翻找。
九年前,那是他刚成名不久的时候。
剑魔九诀初成,还不够纯熟,他在关外与人比斗,接连击败了数十个成名已久的高手。
其中好像是有那么一个年轻的刀客,二十出头,刀法颇为凌厉,但在他的剑下终究差了几分火候。
比斗之中刀剑无眼,他失手杀了对方。
具体的细节,实在是记不清了。
这些年他击败过的人太多,杀过的人也不算少。
每一个剑客的手上都沾着血,他也不例外。
“你想为他报仇?”
女人点了点头。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却冷得像天山上千年不化的冰:“你杀了我弟弟。杀人偿命,本就是天经地义。”
独孤无极沉默了一瞬。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看着她那双好看却空洞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他千里迢迢跑来天山认女儿,女儿捅了他一剑。
他刚从天山上下来,又遇到一个要为弟弟报仇的女人。
这世上的仇怨,怎么都赶在同一天找上门来了?
“刀剑无眼。”独孤无极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学艺不精而死,却也怨不得别人。”
女人默然。
她不再说话,只是一味地抢攻。
舍神剑在她手中化作漫天的剑影,一剑快过一剑,一剑狠过一剑。
可她的眼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连杀意都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那双眼睛里空空荡荡的,好像只是单纯地在做一件必须做的事情,至于能不能成功,似乎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独孤无极找到了一个破绽。
那破绽不算大,但在他的眼中,已经足够了。
他的手腕一抖,峥嵘剑如一条黑蛇般刺了出去。
这一剑并不快,也不狠,只是恰到好处地穿过了舍神剑的防线,直直地刺入了那女人的胸口。
剑尖没入心脉。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独孤无极握着剑,凝神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极强烈的不安。
太顺利了。
那一剑刺过去的时候,他甚至没有感觉到应有的阻力。
就好像对方根本没有想躲,甚至隐隐地往前迎了半分。
他收回了剑。
剑尖从她的胸口退出,带出一蓬温热的鲜血。
鲜血在她素色的衣裳上炸开,像是雪地里忽然绽开了一朵硕大的红梅。
独孤无极沉声道:“你想做什么?”
那女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伤,又抬起头,看着独孤无极。
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微笑。那微笑极其诡异。
像是她终于完成了某件等了很多年的事情,所有的力气都在这一瞬间被抽空了,只剩下嘴角那一抹淡淡的弧度。
“蝴蝶的一生,本就是短暂的。”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着什么。
独孤无极皱起了眉头。
他压根没听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蝴蝶?什么蝴蝶?这女人在说什么?
那女人没有解释。
她的目光越过独孤无极的肩膀,看向远处白茫茫的雪山,那双好看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极淡的光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缓坠落,然后,那光芒便熄灭了。
“可是,成了。”
她说完这句话,身体晃了晃,然后直直地倒了下去。
她的舍神剑脱手落在地上,剑鞘上那七颗碧色的玉石在雪地里闪了最后一下,便被飘落的雪花盖住了。
她躺在雪地上,素色的衣衫被血染红了大半,风卷起她的几缕长发,拂过她没有血色的脸颊。
独孤无极站在她的尸体前,握着还在滴血的峥嵘剑,眉头拧成了一团。
成了什么?
她来报仇,报了九年,然后主动送上来挨了一剑?
她方才明明还有余力,却故意露出了破绽。
她根本不是来杀他的,她是来被他杀的。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说的“成了”,又是指什么?
独孤无极还没来得及细想,一声暴喝便从山道上传来。
“你杀了师妹!”
独孤无极抬起头,看见那个使游龙剑的老农正从山门上狂奔下来。
他的脚步踩在雪地上,每一步都踏出一个深深的凹坑。
那张憨厚老实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不可置信和滔天的怒火。
“不是我想——”
独孤无极的话还没说完,游龙剑已经劈到了他的面前。
那老农的剑法本就以灵动诡异见长,此刻却是大开大合,毫无章法,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他双目充血,眼眶通红,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愤怒而扭曲着。
独孤无极横剑格挡,剑身相击的一瞬间,他感到一股蛮横的力道从剑身上传来,手腕微微发麻。
那老农的武功本就不弱,如今拼了命,力道更是比之前大了不知多少。
而他自己有伤在身,刚才又与胡蝶缠斗许久,心口那道旧伤已经完全崩开了。
他的脚下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靴底在雪地上划出两道深深的沟痕。
“天山七剑,同气连枝,我要你偿命!”
那老农的声音沙哑而尖锐,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这几个字从喉咙里吼出来。
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任何理智可言,只剩下一种最原始、最纯粹的杀意。
独孤无极心下暗道麻烦。
这老农显然是听不进任何言语了。
他亲眼看见师妹倒在自己的剑下。
独孤无极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解释不清楚。
更何况,人确实是他杀的。
无论胡蝶是不是主动送死,
那一剑,终究是他刺进去的。
他也不愿意为自己开脱。
他握紧了手中的峥嵘。
两道剑光在山道前交错碰撞,剑鸣声在空旷的雪地上一声接一声地回荡。
那老农的打法完全是不要命的,每一剑都只攻不守,所有的空门全部敞开,仿佛只要能在独孤无极身上多添一道伤口,哪怕自己当场毙命也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