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舟和小诗一路追赶，但奈何胡蝶骑着马，四条腿终究快过两条腿。
那匹黑马在雪地上疾驰如风，转眼便将她们甩开了好长一段距离。
等她们沿着马蹄印追到天山脚下时，已是气喘吁吁，鬓发都被风雪打湿了。
然后她们便看到了那一幕。
独孤无极的剑从胡蝶的胸口退出，带出一蓬温热的鲜血。
胡蝶倒在雪地上，舍神剑脱手落在身旁，剑鞘上那七颗碧色的玉石在雪光里闪了最后一下，便被飘落的雪花盖住了。
紧接着，二师兄方真从山门上狂奔而下，状若疯虎，游龙剑舞得毫无章法，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小诗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眼睁睁看着胡蝶倒下，看着二师兄与独孤无极拼死相搏，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她想也没想，拔出天瀑剑便要冲上去。
小舟连忙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小诗猛地回头，脸上已是一副小舟从未见过的凶相。她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唇微微发抖，声音尖锐而颤抖：“放开！我要去救蝶姐！”
小舟没有松手。
她反而将小诗的手腕攥得更紧了，另一只手竖在唇前，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远处那两道交错碰撞的剑光，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静：“不对劲，先住手。”
小诗转过头来，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小舟。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握剑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整个人像一头被拽住了缰绳的烈马，随时都会挣脱出去。
那眼神里没有往日的亲昵，只有一种被点燃的、不受控制的暴怒。
小舟看着她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她伸出玉指，在小诗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连续敲了两个爆栗。
小诗浑身一震，像是被人从梦里猛地拽了出来。
她眨了眨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出鞘的天瀑剑，又抬起头看了看小舟。
那双眼睛里的血丝还在，但那股令人不安的暴怒却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和惊疑。
“我刚刚是怎么了？”小诗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小舟松开她的手腕，目光重新投向远处那场混乱的缠斗，眉头拧得紧紧的。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把某种刚刚浮上来的想法在脑海中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只怕那根本不是大师兄说的什么蛊虫，”她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审慎，“而是一种类似于迷香的东西，让我们更加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
小诗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嘴巴张了张，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果真如此？不会吧？”
她的声音里满是狐疑。
蛊虫的说法，是大师兄亲口说的。
大师兄从不信口开河，他向来说一是一，说二是二。
可小舟现在却说，那根本不是什么蛊，而是一种迷香。
这简直是在说大师兄的判断是错的。
或者更糟，可能大师兄根本就是在说谎。
小舟没有理会她脸上的震惊，只是继续说道，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棋盘上落下一枚棋子：“我反而觉得，这是最合理的一种可能。你且等一会儿。”她抬起手，指向山道另一侧那条蜿蜒的小路，“三师兄等下一定会出现。他会看到二师兄被剑魔干掉的那一幕。这一切，都是蝶姐算好了时间的。”
小诗的嘴巴张得更大了，大到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
她的脸上写满了震惊，震惊里还夹着几分被冒犯的愤怒：“这，不会吧？蝶姐怎么会要害我们？”
想起往日种种，小诗是怎么也不能相信的。
那个在炉火边替她们梳头发的胡蝶，那个笑着捏她的脸说她越来越好看的胡蝶，那个在小舟愁眉不展时变着法子逗她笑的胡蝶。
她怎么可能害她们？
她怎么会要害她们？
小舟收回了目光，看着小诗那张写满了困惑和抗拒的脸，沉默了一会儿。
她的眼底也有一丝极淡的黯然，但很快便被更沉更冷的东西盖了过去。
“只怕蝶姐也是为人所害。”
说完这句话，她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漆黑的夜空。
她之前一直以为，这个局是冲着独孤无极来的。
后来又觉得，或许是冲着母亲来的。
可现在，看着倒在雪地里的胡蝶，看着那个正发了疯一样朝独孤无极扑过去的二师兄，她忽然想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可能。
也许对方的目标既不是独孤无极，也不是她的母亲。
而是天山派本身。
如果她的所料不错，按照剧本，她们一个接一个地撞上独孤无极，一个接一个地失控，一个接一个地倒在他的剑下。
等到最后，天山七剑一个不剩，而独孤无极手上沾满了她师兄弟们的血。
到时候，无论他还活着，还是死了，天山派都完了。
这个念头太冷了。
冷得让小舟的心头猛然一紧。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
小舟猛地抬头望去。
那老农终于倒了下去。
他的游龙剑脱手飞出，插在几步开外的雪地里，剑身还在微微颤抖。
他整个人仰面倒在雪地上，胸口的衣衫被鲜血染红了一大片，嘴里还在往外涌着血沫。
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望着天上飘落的雪，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愤怒还没有散尽，就已经被一层更深的疲惫覆盖了。
独孤无极站在他身前，手里的峥嵘剑还在滴血。
他低头看了那老农一眼，然后转身，玄色的身影踉跄了一下，很快便消失在了山道的风雪里。
他伤得太重了，重到没有余力再去解释什么。
小诗的身体猛地一僵。
小舟感觉到了。
她转过头，看见小诗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那双眼睛里最后一丝理智正在被某种不可控的力量一点一点地吞噬。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脸上的表情扭曲成一种小舟从未见过的癫狂。
小诗的手重新按上了天瀑剑的剑柄。
小舟来不及多想，反手在小诗身上连点几处大穴。
她的指法又快又准，指尖带着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内劲，封住了小诗的经脉。
小诗的身体猛地一僵，嘴里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低吼。
小舟咬紧牙，一记手刀，砍在小诗的后颈上。
小诗的身体软了下来，眼睛闭上，倒在了小舟的怀里。
小舟抱着她，半蹲在雪地里，胸口的旧伤被这一番动作牵扯得隐隐作痛。
她的呼吸也有些急促，但她的眼睛依旧清明。
不正常。
他们的情绪都很不正常。
小诗刚才那副模样，和她那天失控时几乎一模一样。
二师兄刚才那副拼命的架势，也远远超出了一个正常人该有的反应。
还有蝶姐，蝶姐那副样子，又哪里是一个正常人能做出来的？
可为什么自己的情绪很正常？
小舟不清楚。
是因为自己已经爆发过一次了，所以才有了些许的抵抗之力？
还是因为对方的手段只针对特定的人？
又或者，还有别的什么她不知道的原因？
她没有答案。眼下也顾不上想这些。
她把昏迷的小诗往肩上一架，拖着她在雪地里走了几步，躲到了一块山岩后面。
岩石上积着厚厚的雪，正好能将她们两个人的身影遮住。
远处，独孤无极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风雪尽头。
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沉寂，和两具倒在雪地里的尸体。
就在这时，山道上响起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稳，踩在积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小舟从岩石后面微微探出头，看见三师兄郑秀正从不远处走了过来。
他的青干剑悬在腰间，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一贯的沉稳模样。
他还没有看到远处倒下的胡蝶与方真。
他只看见小诗耷拉着脑袋靠在小舟身上，脸色苍白，不省人事。
“小舟，”郑秀走近了些，目光在小诗脸上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胡师妹找我来这边，她人呢？”
小舟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果然如此。
一切都对上了。
蝶姐约了三师兄，三师兄如约而至。
如果方才她没有拦住小诗，如果她和小诗一起冲了上去，那么现在郑秀看到的，便是独孤无极刚刚“杀死”她和惠诗的场面。
然后呢？郑秀会不会也像二师兄一样，红着眼冲上去拼命？
小舟看着郑秀那张沉稳而平静的脸，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不是因为天山的雪，不是因为灌进领口的风，而是因为这个局太过精巧，每一个环节都卡得恰到好处，每一个人都被算计得分毫不差。
可是，那人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天山派偏居西北，与世无争，既不参与中原武林的纷争，也不掺和那些名门大派之间的恩怨。
而且，自己没有按照计划走，会不会也是那个人设定好的计划？
小舟心里一点头绪都没有。
但有一点，她已经确认了。
那个藏在暗处的人，那个布下这盘棋的人，一定就在他们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