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无极走在风雪中。
天山的雪越下越大了,铺天盖地地洒下来,将远山、古道、石亭都揉成了一片模糊的白。
他的剑已经归鞘,剑上的血被雪水冲净,但衣襟上那几朵暗红色的血花还在,被新落下的雪覆了一层,又化开,洇成更大的一片。
他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伤,虽然他胸口的伤确实疼得厉害,绷带下的血痂崩了又凝,凝了又崩,每一次呼吸都像有把钝刀在肉里慢慢地锯。
他走得慢,是因为他在想事情。
来到这里之后,他杀了两个人。
那老农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
还有那个女人,她死的时候嘴角带着笑,说了一句他到现在也没能听懂的话。
“成了。”
成什么了?
她报弟弟的仇,报了九年,然后主动送到他的剑下,用自己的命换了一个“成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复仇?
这不是复仇。
独孤无极见过复仇的人。
复仇的人眼睛里烧着火,每一招都恨不得将对方碎尸万段。
可胡蝶的眼睛里没有火。
她的眼睛里是空的,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
她抢攻了数十招,招招指向他的要害,可她的剑上没有杀气。
一把没有杀气的剑,怎么可能杀得了人?
她根本就不是来杀他的,她是来送死的。
他也根本没有想杀人。
那一剑刺出去的时候,他甚至留了余地,他以为对方会躲,以为对方会格挡,以为对方至少会侧一侧身。
可她没有。她往前迎了半分,让剑尖准确无误地刺入了她的心脉。
这不是比剑,不是报仇,这是借他的剑自杀。
他们为什么要死?
为什么要死得不值钱?
独孤无极想不明白。
就在这时,前方风雪中走来一个人。
那人走得不快,身形从漫天的白里一点一点浮现出来,像一幅被水洇开的水墨画,先是轮廓,再是眉眼,最后才是衣袂在风中翻飞的细节。
约莫二十七八岁,身量颀长,挺拔如松。
一袭月白长衫,外罩一件青色鹤氅,腰间悬着一柄古朴的长剑。
剑眉入鬓,目若朗星,面如冠玉。
不是贾生,还能是谁?
独孤无极停下脚步。
两个人在山道上相对而立,风雪在彼此之间呼啸而过。
贾生的目光在独孤无极衣襟上的血迹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移回到他的脸上。
那张清俊的面孔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悲不怒,不惊不惧。
“方真与胡蝶都死了吗?”
独孤无极沉默了一瞬。
原来那老农叫方真,那女人叫胡蝶。
好名字。
好名字,好可惜。
他暗自叹了口气,然后抬起头,迎着贾生的目光,说出了那个字。
“死了。”
贾生好像并不意外。他的脸色没有变化,眼神没有变化,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一下。
好像独孤无极告诉他的不是两个师弟师妹的死讯,而是一件他早已知道终会发生的事情。
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又问了一句。
“你见过茂蕤吗?”
独孤无极微微皱眉。
茂蕤?
他唯一没见过的,只剩下日月剑主了。
是日月剑主罢?
“嗯,他是我的七师弟。”贾生顿了顿,补充道,“嗯,日月剑主。”
独孤无极心下隐隐浮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这种感觉从方才便有了,此刻越来越重。
他缓缓说道:“不曾见过日月剑。”
贾生的脸色终于暗淡了下来。
那不是悲伤,也不像痛苦,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
“他也死了。”
独孤无极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把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死了?这是怎么回事?”
贾生摇了摇头。那个摇头很轻,轻得像雪落在地上,不惊动任何人。
“不知道。”
说完,贾生便略过了独孤无极,迈开脚步,继续往山上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和来时一模一样。
月白长衫和青色鹤氅在风雪中渐渐模糊,唯有那柄悬在腰间的古朴长剑,在白色的天地间留下一个越来越小的深色轮廓。
独孤无极转过身,看着贾生的背影。
那个背影在漫天风雪里显得格外萧索,像一棵独自站在荒原上的枯树,枝叶早已落尽,只剩下一根笔直的、不肯弯折的树干。
天山七剑。
他默数了一遍。方真死了,胡蝶死了,茂蕤也死了。贾生还活着,郑秀还活着,庄舟和惠诗还活着。
七把剑,已经折了三把。
他收回目光,转过身,继续向山下走去。脚步比来时更慢了几分。
贾生方才的表现,很不对劲。
他一定不是无情的人。
他能感受到失去同门的痛。
那么他之前的平静,要么是装的,要么是他心里早已认定了某件事。
他下山去做什么?而约他下山的人,又是谁?
活下来的四个人,贾生、郑秀、庄舟、惠诗,他们之间有什么共同点?
和死去的三个人又有什么不同?
他想了一路,越想越乱,越想越冷。
等他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坐在了那间肉铺分号里。
屋子里还是那股挥之不去的油腻气,墙上挂着的腊肉被炭火熏得微微发亮。
他的屠户朋友如今已经不用再自己动手切肉了,分号的生意不比总号,雇了两个伙计,一个在前面卖肉,一个在后面管账。
屠户自己倒是清闲了下来,此刻正端着一杯热水,坐在独孤无极旁边那张油腻腻的木椅上,翘着二郎腿,拿那双杀了几千头猪的眼睛上下打量着独孤无极胸口那片被血洇透的绷带。
“刀,”独孤无极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知道一个人,什么情况下才会心甘情愿地去送死?”
屠户朋友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喝了一口热水,热水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咕咚一声咽下去。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独孤无极那张苍白的脸,摇了摇头,“你是问我,还是问我认为?”
“都问。”
屠户把水杯搁在桌上,伸出三根粗短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下去:“无非是为了家国,父母,兄弟,爱人。”
独孤无极不吭声了。
这时,屠户朋友的声音又不紧不慢地飘了过来,像是随口补了一句闲话。
“如果是女人,那大概率就是为了男人。”
男人。
独孤无极闭上眼睛。
胡蝶来送死,若是为了一个男人。
可这个男人,会是谁呢?
没有线索。
所有的问题都还是问题,答案却一个也没有露面。
屠户朋友没有让他继续想下去。他把水杯往桌上重重一顿,站起身来,走到墙角,拿起他那把刀。
那把砍了几十年猪骨头的刀,刀背厚如拇指,刀刃却薄得能吹毛断发。
他把刀往肩上一扛,转过身,冲独孤无极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
“出来,拔剑。我急切的从三晋之地赶来这里,却也不是来看你愁眉苦脸的。”
独孤无极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起来。
那笑容扯动了胸口的伤,疼得他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但他是真的笑了。
“好!”他说。
他握住峥嵘的剑柄,站起身来。
剑在手,伤还在,但那股盘踞在心头的迷雾好像被什么东西冲散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