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师父还是大师兄,去见见总不算错。
小舟如此想着。
她站在山岩后面,目送郑秀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山顶的蜿蜒山道上。
小舟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上的小诗。小诗还在昏迷,脸色苍白,眉头紧紧锁着,像是在做什么噩梦。
小舟伸手在她脸上轻轻拍了拍,没有反应。
又拍了拍,还是没有。
她叹了口气,掐住小诗的人中,指尖微微一用力。
小诗的身体猛地一颤,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晃着脑袋,用力眨了眨眼,总算清醒了过来。
那双杏眼里还残留着几分混沌,瞳孔涣散了一瞬,然后慢慢聚焦,落在了小舟的脸上。
她看着小舟,又看了看四周漫天的风雪,一脸迷茫。
“小诗,好点没有。”小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定下来的沉静。
小诗揉着头,眉头拧成一团,似乎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只记得自己在面馆里吃面,蝶姐提着滴血的剑推门进来,然后她和胡蝶打了一架,蝶姐骑马跑了,她们一路追到了山脚下,然后……
然后她看到了什么?她看到了蝶姐倒下,看到了二师兄倒下,然后一股无法控制的暴怒从心底涌上来,再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小诗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沙哑,“我刚才是不是又……”
小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举起一根手指,在小诗眼前从左到右慢慢晃了晃。
小诗的眼睛条件反射地跟着那根手指转动,瞳孔的收缩和放大都很正常。
小舟暗暗松了口气。
小舟转身朝山上看了一眼。
风雪迷蒙中,山顶那座灰墙黛瓦的屋宇隐约可见,像一头蛰伏在雪中的老兽。
小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心里忽然一紧。
小舟没有解释。
她拉起小诗的手腕,转身便向山上奔去。
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嘎吱作响,冷风灌进衣领,刺骨的凉。
“咱们现在去做什么?”小诗一边跑,一边不解地问道。
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但小舟听得很清楚。
“当然是找师父。”
小诗愣了一下。
找师父?
找师父做什么?
师父知道这一切是谁干的吗?
还是说小舟已经想通了什么,要去找师父商量对策?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想问,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方才在山脚下小舟说的那些话还在她脑海里打转,那可能不是蛊,是一种迷香,蝶姐也是为人所害。可这些都还只是猜测,跟师父有什么关系?
她们终于跑上了山顶。
师父的居所就在眼前。
那间灰墙黛瓦的老屋安安静静地立在风雪中,檐下那盏风灯已经熄了,灯罩上积了厚厚一层雪。
门窗紧闭,看不出来里面有没有人。
小舟在门前停了一瞬,深吸一口气。
冷风灌进肺里,让她的脑子又清醒了几分。
她的手按上了竞星剑的剑柄,然后推开了门。
屋内还是那副熟悉的模样。
松木在炭盆里烧得正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
白发苍苍的老者正坐在中央的蒲团上,手里捧着一卷旧书,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两个徒弟身上。
他看到了小诗苍白的脸色,看到了小舟握在剑柄上的手,看到了她们身上被风雪打湿的衣襟和鞋面上的雪泥。
他微微皱起眉,正要开口问一句“怎么了”,却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小舟的眼神。那双眼睛里的光芒锐利如剑,冷如冰雪。
小舟看着师父,心里默默想着。
她想起小诗失控的模样,想起二师兄那不要命的打法,想起蝶姐从容赴死的面容,想起山脚下郑秀若无其事地问“胡师妹在哪里”。
这一切都不正常。
而这所有的不正常,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这座山上,有一个人,在操控着一切。
不是外人,外人的手伸不了这么长。
那个人,就在他们身边。
她想过大师兄,想过蝶姐,想过师父,甚至想过那个早已死去的女人。
她排除过无数次,推翻过无数次。
可每一次,当她试图找到另一个更合理的解释时,都会在某一个环节上卡住。
唯独师父,唯独他,所有的事情才能说得通。
“既然我已经排除了所有其他选项,”小舟在心里对自己说,“那么最后剩下来的选项,无论有多不合理,都一定是对的。”
小诗站在小舟身后,看看小舟,又看看师父。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
可是话到嘴边,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她虽然还没搞清楚小舟要做什么,但她认识小舟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小舟这样看任何人。
在掌门的屋内,那个老人看着手里捏着竞星剑的小舟,脸上露出了不解的神色。
他放下手中的书卷,缓缓站起身来,枯瘦的手掌撑在膝盖上,动作有些迟缓,像一个真正的老人。
小舟一剑刺了过来。
那一剑不快,却极稳,剑尖破开空气,带着一丝尖锐的风声,直取老人的胸口。
小诗在她身后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拉她,却已经来不及了。
老人急切地往旁边一闪,竞星剑擦着他的衣袖刺过,划破了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
他踉跄了一下,退后两步,满脸震惊地看着小舟:“小舟,你要做什么?”
小舟收回剑,剑尖斜指地面。
她盯着老人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却更加奇怪,你为什么要对我们出手?”
老人愣住了。
他的眉头紧紧皱起来,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困惑,不像是装出来的。
他的声音也拔高了几分:“我何曾对你们出手了?”
小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扫过屋内的陈设,那张黄花梨木的旧桌,桌上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墙角那只炭火烧得正旺的铜盆。
然后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到老人身上。
“小蕤明明一直待在天山上,他为什么突然死在了天山脚下?”
老人的瞳孔猛然一缩。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再张开,终于挤出几个沙哑的字:“小蕤死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震惊和悲痛交织在一起,额头上三道深深的抬头纹挤得更紧了,嘴角的法令纹像是被刀重新刻了一遍。
他的眼眶忽然红了,枯瘦的手指紧紧的握起,指节泛白,表情神态不似作假。
小舟看着他的样子,心头忽然一软。
她几乎觉得自己好像错怪了他。
可是她没有放下剑。
“能让蝶姐奋不顾身地献出生命的人不多。”小舟的声音没有起伏,她看着老人的眼睛,继续问道,“是不是你干的?”
老人脸上的神色更加精彩了。
他的嘴巴张大了,眼睛瞪圆了,整个人像是被人从梦里一棒子打醒。
他的声音几乎变了调:“你说胡蝶已经死了?”
“二师兄已经因此而死。”小舟没有理会他的震惊,只是继续说道,“如果我没有拦着,恐怕小诗和三师兄也会因此而死。”
她顿了顿,看着老人的眼睛,一字一字地问道,“所以,你能告诉我,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吗?”
老人如遭雷击。
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身体晃了晃,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身后的木架。
木架上搁着几只粗陶茶碗,被这一撞,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其中一只掉下来,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他慢慢伸出手,扶住了木架的边缘,稳住身体。
“什……什么?”他看看小舟,又看看站在门口呆若木鸡的小诗,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方真死了?胡蝶死了?茂蕤死了?
如果他方才的悲痛是装出来的,那么这个人的演技,足以骗过天下所有人。
小诗轻轻拉了拉小舟的衣袖,踮起脚尖,凑到她耳畔,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问道:“小舟,咱们是不是搞错了?”她的声音怯怯的,眼神里满是动摇。
小舟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说话。
然后她抬起手,竞星剑再度刺了过去。
这一剑比方才更快了几分。
老人仓皇闪躲,脚步踉跄,灰布长衫的衣角在剑风中翻飞。
他一边躲,一边看着小舟那张面沉如水的脸,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哀求:“小舟,你听我说……”
小舟没有听。
她又刺了一剑。
老人的身法依旧很快,快得不像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
但他始终没有还手。
他只是躲,只是用那双苍老的眼睛看着自己一手养大的徒弟,把剑尖一次次对准他的要害。
木架被撞翻了,粗陶茶碗碎了一地。
炭盆被踢到了墙角,烧红的银丝炭滚出来,在木地板上烫出几道焦黑的痕迹。
蒲团被剑锋划破,里面的干草飞了出来,落得到处都是。
终于,老人退到了墙角。身后是冰冷的石壁,身前是徒儿刺来的剑。
他已经避无可避。
竞星剑的剑锋划过他的胸口,划破了那件灰布长衫,划开了底下的皮肤。
鲜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染红了他花白的胸口的衣襟。老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伤口,又抬起头,看向小舟。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困惑、悲痛、愤怒、怜惜,千百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最后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奇异的平静。
“你是认定了,这一切都是我做的了?”他的声音忽然稳了下来,不再是方才那种慌张和震惊,而是一种很沉很沉的东西。
小舟点了点头。
她的手指攥紧了剑柄,攥得指节泛白:“只能是你。”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你为什么仍旧不愿意说出原因?”
老人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清澈却执拗的眼睛,看着她手中那把沾了血的竞星剑。
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他不再躲闪了,长叹了一口气,双手垂下来,枯瘦的肩膀也松了下来。
“也罢,”他说,“我再无话说。动手罢。”
小舟握剑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的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向前迈了一步,竞星剑平平刺出,剑尖没入了老人的心口。
血,沿着剑身淌下来,流过剑格,流过剑柄,流到小舟的手指上,温热的,黏稠的。
在小诗的注视之下,老人倒在了血泊之中。
他的身体摔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被风吹得轻轻摇晃的油灯,目光平静而安详。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再也没有说出口。
屋内忽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炭火在墙角噼啪作响的声音,和小诗急促的呼吸声。
小诗惊恐地看着小舟,又看了看倒在血泊中的师父,她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认识小舟十七年了。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小舟。
“师父……他……他……”小诗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死了?”
小舟低下头,看了看手中的竞星剑,又看了看倒在血泊中的师父。
她的脸上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解脱,没有任何小诗以为会看到的东西。
她只是点了点头。
“罪有应得。”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小诗看着小舟,突然觉得无比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