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另外的人

作者:萧瑟悦 更新时间:2026/6/8 9:57:42 字数:3488

独孤无极此刻又回到了天山上。

山道上的积雪比来时更厚了几分,踩上去没过脚踝,每一步都陷得很深。

他走得很慢,胸口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比前几日已经好了许多。

老药罐子的膏药虽然难闻,终究是有用的。

山顶上站着两个人。贾生和郑秀。

贾生一袭月白长衫,外罩青色鹤氅,站在风雪中,面色淡然,像一尊玉雕。

郑秀站在他身后,青干剑悬在腰间,那张一贯沉稳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凄怆。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像是刚刚哭过,又像是忍了很久终究没有忍住。

独孤无极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他走到他们面前三步开外,停下脚步,将峥嵘剑拄在地上,双手交叠在剑柄上。

不远处,同样一脸平静的小舟拉着一脸惊骇的小诗正朝这里跑来。

她们的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急促的嘎吱声。

小诗的脸色比雪还白,她一边被小舟拽着跑,一边用另一只手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角,指节泛白。

她还没有从方才那一幕里缓过来。

她觉得自己好像不认得小舟了。

可她更怕的是,自己会不会也突然变得不像自己。

贾生看着眼前的几个人,忽然笑了起来。

他一脸复杂与疲惫,就像一个下了很久的棋手,终于被人掀了棋盘,发现棋子散了一地,倒也省得再费心神去算下一步了。

“如若一定是我们之中有个人是幕后黑手,”他缓缓说道,语气像是在陈述一道推理题的最后一步,“那么现在,这个人只有可能是我了罢?”

独孤无极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贾生那张清俊而疲惫的面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道:“听起来,你似乎也另有隐情?”

贾生长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要把这些时日憋在胸口的郁结全部吐出来。

白雾在风中散开,他的肩膀也跟着垮了几分。

“因为事情超出了我的掌控。”他说。

独孤无极的眉头微微一动:“从哪里开始?”

贾生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从神算死了开始。”

独孤无极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

他的屠户朋友千里迢迢从三晋之地赶来这里,除了跟他打一架之外,还带给了他一个消息。

这个消息,他在上山之前就已经知道了。

神算的死,与贾生无关。当今天子命人动的手。神算因为其他的事情得罪了圣上,具体是什么事,屠户表示他也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圣上的事情,还是少打听为好。知道了太多,那就得下去陪神算了。

只是恰好死在这个时节。

恰好死在独孤无极动身去天山的第二天。恰好让独孤无极这边的判断出现了重大的偏差。他以为是神算在算计他,以为是神算畏罪自杀,以为是神算在用自己的死替某个人掩盖真相。

他想得太多了。真相往往比想象中更简单,也更荒诞。

一个洞察天机的人,偏偏没有算到自己的祸从天降。

“另一件事,”贾生继续说道,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件连他自己都不太愿意相信的事情,“是七师弟茂蕤死了。”

这时候小舟也终于跑到了近前。

她松开小诗的手,几步走到贾生面前,站定。

“是谁杀的小蕤?”

贾生摇了摇头。那个摇头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无力感。

他的语气终于有了几分波动,不再是方才那种从容的淡然,而是像一个解不开谜题的书生,烦躁而困惑。

“不知道。”他说,“这也是我愿意把这一切给你们摊牌的原因。因为如果不是咱们几个杀死的茂蕤,那问题可就大了。”

这句话让每一个听到的人都心头一紧。

天山七剑,死了三个。

方真死在独孤无极的剑下,胡蝶也死在独孤无极的剑下,但他们两个人的死,都在贾生的计划之中,或者说,至少在贾生的预料之中。

可茂蕤呢?茂蕤是谁杀的?如果不是独孤无极,不是贾生,不是他们几个。

那么这座天山上,还有谁?

郑秀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青干剑的剑柄。

他的指节发白,嘴唇动了动,终于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很久的问题:“大师兄,可你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贾生转过头,看着郑秀。

他的目光在郑秀脸上停了很久,然后移开,看向远处白茫茫的群山。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冷得不像是一个温润如玉的君子说出来的话。

“师父那个老顽固,他不想传位于我。”他说,“那我只能帮他体面。”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话里的寒意,比这天山上的风还要刺骨。

郑秀的瞳孔猛然一缩。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认识贾生这么多年,从不知道他的心里藏着这样的念头。

他只知道大师兄剑法最好,为人最沉稳,对师弟师妹们最关照。

他不知道一个人可以把这些都做得滴水不漏,却在背后谋划着所有人。

小舟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从贾生脸上移开,落在远处那片断崖上。

那片她坐了无数次的断崖,那片她和小诗一起看雪看云的断崖,那片她无数次幻想过蝴蝶飞上来的断崖。

她的脑海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

胡蝶在炉火边替她梳头,胡蝶笑着捏她的脸,胡蝶说“舍神就是为了这个的”。

她当时还以为胡蝶说的是守护她。

她终于明白了。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胡蝶那日说“舍神就是为了这个的”,而她反驳时,胡蝶会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胡蝶说的不是守护她,胡蝶说的是守护贾生。

守护贾生的计划,守护贾生的野心,守护贾生的命。哪怕要用自己的命去铺路,也在所不惜。

小舟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涌上来,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依旧平稳:“所以蝶姐是为了你,自愿去找爹爹送死?”

贾生转过头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是。她很爱我。这也是她想出来的计划。”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就商量好的事,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

没有愧疚,没有惋惜,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小舟看着他,忽然再也说不出话来。

独孤无极一直沉默着听完了这一切。

他的手始终交叠在峥嵘的剑柄上,纹丝未动。

他没有看贾生,也没有看小舟,只是看着前方一片白茫茫的风雪,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地方。

“可是我还有几个问题,希望可以问个明白。”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贾生点了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请说。”

“你为什么要让小舟杀我?”独孤无极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贾生脸上,“按照这样的谋划,如果不是我正好异于常人,我在第一次见到小舟的时候就已经死了。我死了,你后边的计划岂不是全部无法实行了?”

贾生摇了摇头。他的表情依旧平静,像是在回答先生提问的学童。

“那也并非是我的本意。人在极度愤怒的情况下能做出什么,我也不知道。”他顿了顿,解释道,“这毒是唐门的最新产物,能极大调动人的情绪。你在杀死小蝶之后,方真师弟状若疯魔,也是这个东西导致的。它会让人的喜怒哀乐全部被放大到极致,一点点委屈都会变成不共戴天的仇恨,一点点悲伤都会变成毁天灭地的狂怒。”

他停了一下,看了小舟一眼。

小舟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她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她终究是你的女儿,骨子里的血,是藏不住的。那毒在她身上发挥的效果,远比我预想的要猛烈得多。”贾生收回目光,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淡的、类似无奈的东西。

独孤无极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问道:“那你为什么要策划让小舟去干掉老掌门?”

“两手方案罢了。”贾生说得云淡风轻,“如若小舟死在你的手里,那我正好可以用‘你借手独孤无极杀了我的师弟师妹们’的说法去对付师父。”

他顿了顿,看了小舟一眼,目光复杂:“如若你放了小舟一马,那她便会带着满腔的疑惑和愤怒回到山上。她一定会去找师父讨个说法。她从小就是这样,认准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而师父那个人的脾气,你也知道,他不会解释。一个执意要问,一个偏偏不说,结果只有一个。所以让她去干掉师父,也不错。”

郑秀的脸色变得铁青,握剑的手微微发抖。

小诗一直站在旁边,听到这里,忽然忍不住开口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却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可是,你如若是为了要当掌门的话,师父百年之后,必然是你的位置啊。你是大师兄,武功最高,资历最深,师弟师妹们都服你。你为什么要这么急?”

贾生冷哼一声。那声冷哼很短,却比这漫天的风雪更冷。

“终究是你不仁我不义罢了。”他说,“你以为那个老家伙没有想算计我?”

他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像是藏在鞘中许久的剑终于出了一寸锋。

他看向小舟,又看向小诗,最后看向郑秀,一字一顿地问道:“还有,这山上又没有第十个人。茂蕤为什么会死?”

这句话一出口,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瞬。

他停了一下,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怒道:“我下山的时候,他明明还在山上。我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死在了山脚下。杀他的人不是我,不是你们,不是独孤无极……”

小诗忽然打断了他。她的声音怯怯的,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每个人…心底。

“可我看师父的样子,他好像也不知道小蕤死了,他的神态,不似作假。”

贾生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所有人都沉默了。

风从山巅上吹过来,卷起地面的碎雪,打在他们的衣袍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没人说话,因为在场每个人都想到了同一种可能。

这山上没有第十个人。

每个人都排除过了。

那么,茂蕤到底是谁杀的?

如果凶手不是在场任何一个人,如果连师父都不知道茂蕤的死的话……

难道,天山上真的有第十个人?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