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生站在风雪中,月白长衫随风飘荡。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莫问剑,剑身映出他那张清俊而疲惫的脸。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些人,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事到如此,你们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独孤无极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我大概都已经明白了。”
他确实明白了。
贾生微微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把莫问剑横在身前,剑锋对准了自己的脖颈。
“那也好。这一切都交给你们了。”
他的目光越过独孤无极的肩膀,看向远处那片白茫茫的断崖,看向那片他从小看到大的天山雪。
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很柔软。
“小蝶,”他轻声说道,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盖过,“我终究是对不起你。我来陪你了。”
莫问剑划过脖颈。
溅起一道血花。
温热的,殷红的,在漫天的白雪里格外刺目,像一朵突然绽放的红梅。
独孤无极的脚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
他的手甚至已经伸了出去。
但他只伸了一半便停住了。
他心下想拦,又不太想拦。
或许对他来说,死亡才是真正的解脱。
就这么耽搁了一瞬,贾生已经倒在了地上。
他的身体摔在雪地里,鲜血从他的颈侧涌出,将身下的白雪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莫问剑脱手落在一旁,剑身上的血迹被飘落的雪花一点一点盖上。
独孤无极收回手,看着地上那具渐渐失去温度的尸体,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伸出去的那只手慢慢收了回来,垂在身侧,攥成了拳。
没有一个人说话。
郑秀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大师兄的尸体,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沉默了许久,郑秀终于抬起头,看向小舟。
他的眼底有一层极薄的水光,但声音却压得很沉,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你真的将师父杀了?”
小舟摇了摇头。
她的脸色依旧平静,但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没有。你看。”
她说着抬起手中的竞星剑,另一只手握住剑尖,轻轻往里一按。
那剑尖竟然被按了进去,一段一段地缩回剑柄之中,发出一声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这不是竞星剑。
这把只是外型和竞星极为相似的仿品,能伸缩,伤不了人。
小诗站在一旁,嘴巴张得大大的,眼睛瞪得溜圆。
她看看那把假剑,又看看小舟,那张清秀的面孔上写满了错愕,好半天才把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那师父的血?”
“那倒也不是真的血。”小舟将假剑收回袖中,动作很自然,像是收起了一件微不足道的道具,“只是刺破了挂在师父身上的血袋。那血是从山下屠户那里买来的猪血。本来是想用这招来试试大师兄的。”
小诗张着嘴“啊”了一声,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原来从头到尾,小舟都在演戏。
小舟没有看小诗的表情。
“我本来是想用这招来试试大师兄的,”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我却也没想到是这样。”
独孤无极站在旁边,一直默默听着。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思考什么。
忽然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贾生积怨已久,只怕你们的师父真有什么问题。咱们再去看看罢。”
这句话说得很淡,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独孤无极虽然没有见过天山掌门几面,但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人、经过的事,比这几个年轻人多得多。
一个徒弟对师父的恨意,如果只是因为掌门之位,不应该积到这种地步。
他在贾生的眼神里看到了恨,不仅仅像是徒弟对师父的不满。
小舟点了点头。
这正是她方才一直在想的事情。贾生说师父不想传位于他,可师父百年之后,天山派除了他还能传给谁?
一行四人再次来到了掌门的屋前。
门还是那扇门,虚掩着,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细响。
方才小舟和小诗冲出来的时候没有关严,风雪已经灌了进去。
小舟正要伸手推门,独孤无极却忽然伸出手,拦住了她。
他的脸色变了,“不对。有股血腥味。”
小诗愣了一下,不明所以地眨眨眼:“有血腥味不是很正常吗?方才小舟和师父的打斗中,师父身上那个血袋破了,确实是流了很多血啊。”
她说话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替小舟开脱。
可她说完了才发现,没有一个人附和。
独孤无极的脸色依然凝重,小舟的眉头也皱了起来,郑秀站在最后面,脸上已经有了一丝极淡的紧张。
小舟转过头,看着小诗,声音很轻,却很认真:“血并不是师父流的。”
小诗愣住了。
独孤无极点了点头,算是印证了小舟的说法。
掌门身上的猪血,这件事他知道。
他的屠户朋友在闲谈时也告诉了他,天山上有人从他的分号买走了一袋猪血。
独孤无极的目光重新落回到那扇虚掩的门上。风从门缝里钻进去,又从里面钻出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气味。
很淡,很新鲜。
“你们的掌门,”独孤无极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可能真出意外了。”
郑秀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他再也保持不了镇定了。
独孤无极不是信口开河的人。他能说出这句话,就说明他已经有七八分的把握。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推开那扇虚掩的门。
屋内还是那片狼藉。
木架翻倒在地上,粗陶茶碗碎了一地。炭盆踢翻在墙角,烧红的银丝炭早已熄了,在地上留下几道焦黑的痕迹。蒲团被剑锋划破,里面的干草飞得到处都是,被风吹得堆在了墙角。
一切都和方才小舟小诗离开时一模一样。
那个老人仍旧倒在角落。
他保持着方才倒下时的姿势,后背靠着石壁,头歪向一侧。
可是这一次,他的胸口不再是那片被猪血染红的衣襟,而是一个大洞。真真正正的大洞,被什么极其锐利的兵器剜开,血肉模糊,深可见骨。
血还没有完全凝固,在炭火余温的映照下泛着暗沉的光,显然流出来不过片刻。
郑秀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愣在原地,眼睛死死地盯着师父胸口那个大洞,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
他的手开始发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他慢慢蹲下去,伸出两根手指,探向老人的鼻息。
没有。
他又去摸老人的颈侧脉搏,手指按上去,冰凉。
没有。
他收回了手,缓缓站起身来。
当他转过身时,小舟看到了一张她从没见过的郑秀的脸。
那张脸上写满了惊怒,写满了不可置信。
“庄舟!”他的声音沙哑而尖锐,几乎是吼出来的,“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你骗我!”
他第一次这么喊小舟。
他的声音里已经没有半点往日的温和与爱护,只剩下被撕裂的信任和被践踏的愤怒。
他是真的生气了。
小舟站在门口,一步都没有往后退。
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白得比外面的雪还要透亮。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她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师父,看着他胸口那个狰狞的伤口,那双一向冷静的眼睛里,头一次涌上了慌乱和茫然。
“怎么会出现这种事。这不可能。师父怎么会……”
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她记得清清楚楚,她离开这间屋子的时候,师父虽然中了一剑假伤,虽然倒在血泊里,虽然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但他还活着。
他明明还活着。
可现在,他胸口多了一个大洞,血流了一地,人早已凉透了。
是谁?是谁在她和小诗离开之后,在第二次进来之前,潜入了这间屋子,杀死了师父?
这天山上明明已经没有别人了。
大家明明都在一起,那会是谁?
独孤无极走上前来,站在门内,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
那翻倒的木架,那碎裂的茶碗,那踢翻的炭盆,那具胸口被人剜开的尸体。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一锤定音。
“看来天山上,即使到现在,还有第五个人。”
一时间,几个人心里都一片惊骇。
风从敞开的门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摇摇欲坠。
地上那滩鲜血被风吹起几圈极细的涟漪,然后又归于平静。
没有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