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天山的夜来得格外早。
太阳刚沉到山脊后面,整片天地便像被人抽走了最后一丝暖意,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灰与白。
风雪倒是在入夜前停了,但寒气反而更重,无声无息地往人的骨缝里钻。
独孤无极站在窗边,透过窗纸上的破洞往外看了一眼。
月光从云隙间漏下来,把整座天山照成一片冷幽幽的银白。
山道上的脚印已经被新雪填平,来时的路也好,去时的路也罢,全都隐没在茫茫的白里,找不到痕迹。
倘若这山上真藏着一个能杀人于无形的人,那他此刻下山,留三个孩子在这里,无异于把他们丢给一头看不见的狼。
他走不得。
小舟和小诗两个女孩子在一间房里。
那间房本是胡蝶的,小舟的屋子在之前的打斗中已然乱得没法住人。
小舟推开胡蝶房门的时候,在那张空荡荡的床铺前站了很久,什么也没说。
小诗站在她身后,看着小舟的背影,忽然觉得那背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单薄。
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走上去,轻轻把肩膀挨了过去,像从前无数次在断崖上看雪时那样。
独孤无极和郑秀共住一间。
郑秀坐在榻边,青干剑横在膝上,低着头,手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剑鞘上那道被峥嵘磕出的浅痕。
他的眼眶还泛着红,整个人像一根被绷得太紧的弦,虽然还没有断,却已经绷的太久。
独孤无极没有打扰他。他坐在另一侧的木椅上,将那柄漆黑的峥嵘靠在椅背旁,闭上眼睛。
事到如今,即便是傻子也能看得出来,山上藏着的第五个人,是冲着天山派来的。
冲着这七把剑,和这山上千年不化的雪。
独孤无极虽然从不自诩聪明,却也没有太傻。
这些天来他一直在被人牵着鼻子走,但那是因为信息不全。
现在,他终于有时间坐下来,把从踏上天山到现在发生的一切,从头到尾捋一遍。
二十年前,他遇见了那个东瀛女人。那是一个美得不可方物的女子,穿着一袭浅粉色的振袖和服,握着一柄流云般的长剑。
她的剑快得让他连一招都接不住,可她没有杀死他。剑锋划过他的脖颈,只差半分便割断他的喉咙,可偏偏就偏了那半分。
他没死。后来,他再也没有见过她。
再后来,神算告诉他,她死在同一年。
如果庄舟真是他和她的女儿,
那么事情只有一个解释。
在他被一剑割喉后昏迷在地的时候,他们发生了那种事。
这件事虽然过于离奇,但总归不是不可能。
他行走江湖这些年,见过的怪事远比这更多。
只是往事已不可考,那女人的来历,她与横云庄主之间的关系,所有这些都已随她一同埋入了黄土。
这件事暂且搁置。
眼下最要紧的,是天山上这些还活着的人。
然后是二十年后。
神算放出消息,说庄舟是独孤无极的亲生女儿。
这件事目前来看大概率是真的,小舟的眉眼和当年那个东瀛女人如出一辙。
倘若这是巧合,那这巧合未免太巧了些。
可神算为什么要在那个时间点放出消息?
神算这种人,虽然平日里喜欢故弄玄虚,但在正事上从不信口开河。他说小舟是他的女儿,一定是因为他算过。
那么是谁把这件事告诉了神算?大概率是贾生,或者是那第五个人。他们找到了神算,将这个消息当作一个谜面递过去。
神算这种人,你给他谜面,他若觉得有趣,便会帮你解。
这个谜面显然足够有趣,独孤无极凭空多出个女儿,这样的谜,神算不会不接。
他一算,发现竟是真的,于是哈哈大笑,乐得配合这群人整蛊一下自己这位老友。
毕竟在他眼里,让一本正经的剑魔千里迢迢跑去天山认女儿,这件事本身就很有趣。
而那个情报之所以如此精准,只怕不是贾生能打探出来的。
贾生虽然聪明,但他终究只是天山派的大弟子。
二十年前,他也还是个半大孩子。
所以这个情报,一定是第五人的手笔。
是他查出了小舟的身世,是他把消息递给了贾生,是他一手促成了这场所谓的父女重逢。
而神算的死,目前已经确证与天山之事无关。
屠户朋友的消息来源是宫里的人,这个分量他掂得清。天子要对谁下手,不需要挑时候。
神算不过是恰好死在了这个节骨眼上,死在了一切误会最深的时候。
这件事,他不再多想。
在山上,贾生用了一种毒,能极大调动人的情绪,让喜怒哀乐全部被放大到极致。二弟子方真触发过一次,在目睹胡蝶死在独孤无极剑下之后,状若疯魔,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最后死于独孤无极的剑下。三弟子郑秀应该也中过毒,但他似乎还没有遇到足够让他失控的事,也许是触发过了却症状较轻,也许是还没轮到他,也许是因为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碰到这些事,他的情绪波动反倒不如其他人那样剧烈。
四弟子胡蝶,在设计中她与贾生本就是一伙,自然不会有事。
可她终究还是死了。不是死于毒发,而是死于自愿送命。
五弟子庄舟触发过了,那一剑刺在他心口,险些要了他的命。
六弟子惠诗也触发过了,在山脚下目睹方真倒下时突然癫狂,若非庄舟及时将她打晕,后果不堪设想,这些事小舟下午都告诉了他。
七弟子茂蕤,独孤无极还没见过活的,但下午已经看到了尸体。
那个半大少年安静地躺在雪地里,脸色青白,心口被人一剑刺穿。
他死的时候还圆睁着眼睛,似乎是死不瞑目。
独孤无极想到这里,忽然停了一拍。
小舟在第二次目睹胡蝶和方真倒下时,没有失控。
小舟第一次失控是在见到他的时候,那之后便再也没有发作过。
这毒,一个人只能触发一次?
有这个可能。
唐门的毒向来以精巧诡谲著称,有些毒一次发作便终身免疫,有些毒则恰恰相反,一次比一次更烈。
如果这种毒是前者,那么小舟的平静就说得通了。
她体内的毒已经在那天一刺之间消耗殆尽,之后的她便恢复了本来的心性,冷静,聪敏,比别人更快一步看清事情的真相。
可这个道理,贾生不知道吗?
贾生是下毒之人,他理应知道这毒的效力持续多久,触发几次才会消散。
如果他知道小舟在第一次之后便不会再失控,那他为什么还要安排后边的布局?
为什么不换一种更持久的毒?
他是失算了,还是根本就没打算让小舟活到第二次?
独孤无极想了一会儿,没有答案。
贾生已经死了,这些问题注定不会有答案。
然后便是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老掌门是谁杀的?
那个人一定要灭天山满门吗?
先是茂蕤,再是老掌门。
死的都是与贾生之局没有直接关系的人。
茂蕤只是个半大孩子,天真烂漫,既不会妨碍贾生继位,也不会参与什么权力斗争。
老掌门更是在贾生的算计之外,按照贾生的计划,老掌门要么被他和郑秀联手拿下,要么被小舟刺死。
可事实上,老掌门死在一个谁也没有预料到的时间点上,以一种谁也没有预料到的方式,死在一个人人都以为风平浪静的间隙里。
如果连贾生的计划都成了这个人手中的一枚棋子,那么贾生根本不是什么幕后黑手,他不过是一个自以为在掌局的人,其实从头到尾都在别人的棋盘上。
这样一来,贾生那看似精巧实则漏洞百出的计划反而变得合理了。因为它根本就不需要实施成功。它只需要实施就够了。
只要贾生真的做了,只要他把所有人都卷进这场互相残杀的死局里,那他便已经替那个人完成了大半的工作。
借刀杀人,坐收渔利。而贾生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的背后还有一双手。
独孤无极缓缓睁开眼,望向窗外那轮冷月。
那么,这个人现在还在天山上吗?他藏在哪里?他下一个目标是谁?小舟?小诗?郑秀?还是他自己?
就在这时,一声惊呼忽然从隔壁传来。
那声音极短促,像是被人一把捂住嘴之前挣扎着喊出来的最后半声。
是郑秀的声音。
独孤无极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床榻,榻上空空如也,青干剑也不见了。
他刚才想得太入神,竟然完全没有注意到郑秀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房门虚掩着,一道细长的月光从门缝里切进来,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独孤无极握起峥嵘,推开房门,大步跨入了月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