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夜搓着发木的手腕关节。那团死气在皮肤底下乱窜,隐隐发胀。
“合作愉快。甲方。”
他随口抛出一个现代商业词汇。
埃里克根本没理会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他把那把卷刃的铁剑往旁边的泥地里重重一插。泥浆溅在暗银色的胫甲上,弄脏了上面华丽的金色符文。
“留个黑印当标记,你就敢大言不惭地跟我谈合作?”
这个高大的亡灵国王往前迈出半步。宽阔的肩膀完全遮挡了天上那轮红月。黑雾从他脚下的泥沼里往外渗,顺着小腿往上攀爬。他不需要呼吸,胸膛却因为常年积压的怨念在无规律地起伏。
陆夜没有退后。
在谈判桌上,一旦露出底牌被看穿的怯懦,对面的资方就会直接把你连皮带骨吞下去。更何况现在面对的是一个死过一次的暴君。
“标记只是防走丢的项圈。”陆夜摊开双手,展示自己此刻毫无设防的状态,“你真正想要的,是能够随时捏死我的开关。对吧?”
这种不要命的坦白,让埃里克的动作停顿了半秒。
“你倒是聪明。”埃里克的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刮过耳膜,“你掌握神权的漏洞,我掌握杀神的力量。听起来很公平。但你忘了一件事。”
他抬起那只刚接好的右臂,指着陆夜的鼻尖。
“你现在连一个农夫都打不过。弱者没有资格谈合作。”
陆夜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的动作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明显。
刚才那一套连招已经透支了这具躯壳的底线。神力回路彻底锁死。现在的他,确实是个只有空壳子的活靶子。
这就好比一个拿着PPT去拉投资的创业者,被人当场查出公司账上连一毛钱都没有。不给点实在的抵押物,这轮融资根本推不下去。
“那你想要什么抵押?”陆夜问。
没有回答。
埃里克直接动手。
那只粗壮的手臂探出,五指张开,掌心汇聚着一团浓郁到化不开的黑色漩涡。
冷。
那是把骨头扔进冰窖里冻了三天三夜,再用钝刀子一点点刮开骨膜的寒意。周围的空气被这股死气抽空。胸口像压了一大块生铁。
陆夜试图往后退。双腿僵硬得不听使唤。脚下的泥土被彻底冻结,鞋底被死死黏在原地。
埃里克的手掌悬停在陆夜的脖颈下方,五指隔着暗银色的胸甲,死死对准了那片白皙的锁骨。
“我要的不是抵押。我要的是一条绝对听话的狗。”
死气化作尖锐的细针,直接穿透金属护甲,刺破了锁骨处的皮肤。
痛。直击灵魂的剧痛。
这不是简单的伤害。前身赫尔薇尔的记忆碎片在脑海里疯狂示警。这是一种古老的单向奴役法则。把施法者的意志强行烙印在目标的命脉上。只要埃里克一个念头,这团死气就能直接绞碎陆夜的心脏。
舌尖被咬破,咸腥的液体顺着齿缝流出来。
真狠啊。陆夜在心里腹诽一句。这帮中世纪的土著根本不懂什么叫商业契约,上来就要拿走全部股权。
他在心里飞速盘算。被单方面控制?绝对不行。一旦被打上奴役烙印,他这个现代产品经理就会变成真正的提线木偶。所有的复仇计划都会变成给别人打白工。
必须夺回控制权。
系统底层逻辑是等价交换。对方要安全感,那就给他绑定最高的沉没成本。
陆夜没有躲。
他非但没有躲,反而迎着那团刺骨的死气,往前硬生生地顶了半步。
锋利的死气直接划破了锁骨处的皮肉。黑色的纹路开始在苍白的肌肤上蔓延。
陆夜抬起双手。苍白修长的手指死死扣住了埃里克粗糙的手腕。
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你干什么?”埃里克的声线里带上了明显的警告意味。他没见过有人主动往死气里撞的。
“重新定义条款!”
陆夜仰起头,迎着那双只有黑色漩涡的眼睛。
“收起你那套奴役的把戏。我们要建立的是共犯契约。把你的命和我的命绑在一起!”
他在赌。赌前世看过的那些西方神秘学典籍里关于契约的底层法则。只要受印者主动接纳,并注入自己的意志,单向的奴役就会变成双向的绑定。
陆夜彻底敞开了自己的灵魂防线。任由那股足以把人冻疯的死气灌入体内。
“我死,你的复仇立刻停摆!奥丁的弱点只有我清楚!”陆夜的声音因为剧痛而打着颤,吐字却异常清晰,“你想报仇,就拿你的命来给我做担保!”
疯子。
埃里克看着眼前这张因为痛苦而扭曲、却又因为算计而显得极度清醒的脸。
他试图抽回手。陆夜抓得死紧。
两股截然不同的意志在锁骨处轰然相撞。一端是亡灵无底线的怨念,另一端是社畜求生的疯狂执念,夹杂着女武神躯壳底层的白银神性。
刺眼的光芒在两人之间炸开。
光芒散去。
旷野重新陷入死寂。
陆夜松开双手,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重重地靠在旁边一具残破的木制战车残骸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在咽碎玻璃。
在那片白皙的锁骨处,一个漆黑的掌印清晰地烙印在肌肤上。掌印边缘蔓延出黑色的荆棘纹路,一直延伸到胸甲深处。
白色的肌肤与黑色的荆棘交织,带来一种诡异的刺目感。
这不再是单向的奴隶印记。
陆夜能清晰地感知到埃里克那边的状态。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洞和暴躁。只要他愿意,他甚至能把这种疼痛分担一半过去。
埃里克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他刚才试图抽干对方的反抗意志。但在契约成型的那一秒,一股奇怪的东西顺着链接反冲进了他的体内。
温热。
那是一种属于活人的、鲜活的、带着对生存极度渴望的温热。混杂着屈辱、恐惧,以及一种宁为玉碎的韧性。
埃里克抬起头,审视着靠在木板上喘息的女武神。
神明是没有这种情绪的。瓦尔哈拉的杀戮机器,更不可能拥有这种属于底层凡人才会有的挣扎。
这个女武神,壳子里装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你藏了什么东西在灵魂里?”埃里克握紧拳头,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商业机密。”陆夜用手背蹭掉嘴角的血迹,声音虚弱但带着目的达成的痛快,“现在,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死,你的灵魂也会跟着碎一半。感觉如何?甲方。”
埃里克没理会这个奇怪的称呼。
契约的约束力是双向的。他能感觉到陆夜的生命体征已经和自己绑定。这就意味着,在这个女武神帮他完成复仇之前,他必须得保证她活着。
这让他感到无比的憋屈。复仇的目标就站在眼前,自己却成了她的保镖。
“别高兴得太早。”埃里克转过身,看向远处的地平线,“第一场大戏。你需要我杀谁。”
成了。
陆夜靠着木板,缓了缓神。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
“红叶城的主教。”
他报出了一个名字。
“奥丁在凡间最大的信仰传输节点。把他拔了,神权网络就会出现第一个死角。”
两人之间的空气降到了零点。互相利用的算计在沉默中交锋。
就在这时。
原本暗红色的天空变了。
没有云层翻滚,没有狂风呼啸。
一道纯金色的雷霆,以一种完全无视空间距离的姿态,直接劈在了距离他们不到五百米的荒原上。
地动山摇。
尖锐的音波直接撕扯着耳膜。胃部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陆夜捂住胸口,咽下涌到喉咙口的酸水。
远处的食腐鸦全部停止了叫声,直挺挺地从天上掉下来,摔成肉泥。
那不是普通的闪电。
那是一股毫不掩饰的、带着绝对审判意味的恐怖威压。正在以极快的速度,直逼他们所在的坐标。